“欢迎光临。”一个温和的声音从吧台后面传来。
叶青华抬头一看，只见一个穿着灰色围裙的中年男人正微笑着看着他们。那男人的脸很普通，普通到让人看一眼就会忘记，就像是一张被擦除了一半的素描画。
“两位客官，要点什么？”中年男人问道，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哄孩子睡觉。
叶青华下意识地想要开口，却被林梓桐一把拽住了衣角。她摇了摇头，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叶青华，然后用一种极其生硬的语调说道：“我们要两杯‘忘忧’，不加糖。”
中年男人点了点头，转身去准备咖啡。就在这一瞬间，叶青华突然发现，那个男人的脖子上挂着一块奇怪的牌子，上面写着一行字：“请勿在此处谈论记忆”。
叶青华刚想凑过去看那块牌子，林梓桐的手肘就重重地撞了他一下。她没说话，只是用眼神死死钉住他的嘴，示意他立刻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
“忘忧”两字在空气中似乎有着特殊的重量，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有些凝滞。那个面容模糊的中年男人端来两杯咖啡，动作慢得像是在进行某种古老的仪式。他没有把杯子直接放在桌上，而是先轻轻吹了一口气，那气息在灯光下化作一缕淡淡的白烟，瞬间消散在两人之间。
“请慢用。”男人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仿佛直接响在两人的脑髓深处。
叶青华端起杯子，指尖触碰到杯壁的瞬间，并没有感受到预想中的烫意，反而是一种像抚摸丝绸般的微凉。他低头一看，杯中的液体并非深褐色的咖啡，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琥珀色，里面悬浮着几片细小的、像是干枯花瓣一样的东西，随着液体的晃动缓缓旋转。
“别喝。”林梓桐的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她自己也只将杯子捧在手边，没有凑近闻，“这是‘静默水’，喝了会忘记怎么说话，直到你离开这里。”
叶青华讪讪地收回手，把杯子往桌边推了推：“那咱俩坐这儿干啥？光闻味儿啊？”
林梓桐终于松开了紧皱的眉头，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目光穿过磨砂玻璃，看向外面那片被夜色笼罩的树林。那只黑色的厌世虫不知何时已经爬上了窗台，正蜷缩成一团，身上的蓝光彻底熄灭，变成了一只普普通通的小黑虫，看起来就像是个睡着了的孩子。
“等。”林梓桐简短地吐出一个字。
“等什么？”叶青华百无聊赖地用手指敲着桌面，发出轻微的“笃笃”声。这声音在咖啡馆里显得格外突兀，周围那些机械搅拌咖啡的人似乎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等这里的‘时间流速’恢复正常。”林梓桐低声解释道，她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窗外，“刚才进来的时候，我感觉到这里的灵能场域是静止的。那只虫子咬门把手发出的声音，其实是打破了这种静止的‘第一声钟摆’。现在，我们需要等待这股波动扩散开来，确认环境安全，或者……确认有没有东西在看着我们。”
叶青华愣了一下，随即苦笑道：“梓桐姐，你这分析听得我后背发凉。咱们是来探路的，不是来听评书的。而且，这地方虽然安静，但那种被无数双眼睛盯着的感觉，怎么越来越重了？”
确实，虽然没人抬头，但叶青华能清晰地感觉到，角落里那些低垂着头颅的身影，此刻似乎都在同一个频率上微微调整着呼吸。那种感觉不像是恐惧，更像是一种集体的、无声的注视，像是在观察两个误入棋盘的棋子。
“别乱动，也别乱看。”林梓桐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方糖，却没有放进自己的杯子里，而是轻轻捏碎，洒在了桌面上。
方糖落地即化，瞬间渗入木纹之中。紧接着，一股极淡的甜味弥漫开来，不是糖果的甜，而是一种像是雨后泥土混合着旧书页的味道。
“这是‘安魂引’，”林梓桐看着那股甜味消散的方向，神色平静，“如果真的有东西要动手，这东西能让我们稍微‘透明’一点，不被它们当成猎物。”
叶青华看着自己面前那杯琥珀色的液体，突然觉得手里的杯子变得沉重起来。他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那块写着“请勿在此处谈论记忆”的牌子。刚才进门时觉得那是某种警告，现在仔细琢磨，那行字倒像是在提醒什么——在这个连名字都不能提的地方，或许连“遗忘”本身都成了一种禁忌。
“其实，”叶青华忽然压低声音，身体前倾，尽量不让自己的影子投射到对面那些沉默的人身上，“我觉得这老板挺有意思的。那张脸……怎么说呢，就像是你走在路上看到的一张海报，明明就在眼前，却记不住具体长什么样。这算不算一种……高级的隐身术？”
“那是‘无相咒’的一种变体，”林梓桐淡淡地回答，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专门用来抹去存在感的。在这个店里，如果你太显眼，就会被‘修正’掉。所以，我们要学会做一个背景板。”
就在这时，咖啡馆里的灯光忽然闪烁了一下。不是那种电压不稳的忽明忽暗，而是像是有谁故意拉低了亮度，让整个空间陷入了一种半梦半醒的朦胧状态。
那个面容模糊的中年男人再次出现了。这一次，他没有站在吧台后，而是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叶青华和林梓桐的身侧。他手里拿着一个空托盘，脸上依然挂着那副让人捉摸不透的微笑。
“两位，”他的声音依旧轻柔，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外面的风大了，要不要加件外套？”
叶青华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背，那里空空如也，没有任何衣物可加。但他分明感觉到，有一阵阴冷的风正顺着他的脊椎往上爬，像是有什么东西想要钻进他的衣服里。
“不用了，”林梓桐抬起头，那双异色的眸子直视着男人，“我们只是在等风停。”
男人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原状：“风停了，雨就会来。雨来了，路就要封。你们……还要继续走吗？”
“看情况。”林梓桐站起身，拿起那杯还没动的“静默水”，轻轻晃了晃，“如果雨太大，我们就在这里躲躲；如果雨小了，我们就接着赶路。”
男人没有再说话，只是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转身回到了吧台后面。他的背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佝偻，仿佛背负着什么看不见的重担。
叶青华松了口气，重新坐回椅子上，这次他学乖了，双手紧紧抓着椅子的扶手，生怕自己再做出什么出格的动作。“梓桐姐，你说这雨什么时候停啊？我这心里总觉得慌得慌。”
“雨不会停，”林梓桐重新坐下，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那片漆黑的树林，“除非有人愿意替我们撑伞。”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不过，既然那虫子敢咬门，说明它知道这雨里有好东西。说不定，这雨里落下来的，就是我们要找的答案。”
叶青华闻言，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梓桐姐，你这逻辑……怎么听着比那老板的脸还让人看不懂？”
“因为这就是灵异世界，”林梓桐伸手端起那杯琥珀色的液体，轻轻抿了一小口，随即皱了皱眉，“味道有点苦，像是陈年的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