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吊扯被接回来了,安置在村西头废弃的碾房里。那碾房早年是公用的,后来有了机器就荒了,屋顶漏雨,墙皮剥落,地上还堆着些不知哪年的烂麦草。村支书让人简单拾掇了一下,支了张破木板床,搬了个缺腿的板凳,算是齐活。每天两顿饭,由村里轮流派,谁家做饭多做一口,用个大海碗盛了,放在门口的石磨盘上,到点儿来收碗。
接回来那天,村里不少人跑来看热闹。人们挤在碾房外,抻着脖子往里瞧,想看看这个“死里逃生”又“变成鸟”的胡吊扯,到底成了啥模样。
胡吊扯穿着那身从“阳光家园”带回来的、洗得发白的蓝白条纹病号服,坐在床沿上,低着头,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像尊泥塑。他比以前更瘦,脸颊凹陷,头发被胡乱剪过,露出青白的头皮。唯一不同的,是他的眼睛不再像以前那样空茫地望着虚无。他微微垂着,看着自己膝盖前的一小片地面,那眼神里头,什么内容也没有。
“吊扯叔?还认得俺不?” 一个胆大的后生凑到门洞边,喊了一声。
胡吊扯没反应。
“听说你现在会学鸟叫?叫两声听听?” 另一个半大孩子嬉笑着起哄。
胡吊扯依旧纹丝不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看热闹的人有些失望,又有些莫名的安心。看来是真“傻”透了,连“胡吊扯”都不会了,更不会“诊断”人了。人们议论了几句,觉得没甚趣味,便三三两两地散了。只有几个闲得发慌的老太太,还站在远处指指点点,低声说着“造孽”、“报应”之类的话。
胡明白站在人群后面,远远看着。他心里堵得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碾房破败,胡吊扯枯坐,这场景比“阳光家园”那规整的病房更让他觉得刺目。他看到村支书背着手,在远处跟几个村干部说话,脸上是那种“处理妥当”后的轻松。
就在人群快要散尽时,一个颤巍巍的身影,拄着拐棍,慢慢踱了过来。是胡老秀才。胡老秀才今年一百有三,是村里辈分最高、也是唯一念过几年私塾、肚子里有点“墨水”的人。他瘦高,背驼得厉害,但一双老眼在深陷的眼窝里,却还时不时闪过一丝矍铄的光。他平素深居简出,除了红白喜事被人请去写几个字,很少掺和村里杂事。今天居然也来了。
胡老秀才没靠近碾房,只是站在几步外,眯着眼,远远地打量着碾房里的胡吊扯,看了许久。然后,他慢慢转过头,问旁边还没走的胡明白:“明白,听说他……如今说话,只说四个字?”
胡明白一愣,点点头:“嗯,从‘阳光家园’接回来时就这样了,就会‘布谷布谷’什么的,四个字四个字地往外蹦,不成句。”
胡老秀才白眉下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像是划燃了一根陈年的火柴。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像是被痰堵住的笑声,用拐棍顿了顿地,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四个字……句句四言……好,好……”
胡明白不明所以:“老秀才叔,这有啥好的?”
胡老秀才却不答,只是又深深看了一眼碾房里的胡吊扯,那眼神复杂难明,混杂着惊疑、探究,还有一丝近乎狂热的兴奋。他嘴里喃喃念叨着:“柴桑口吊孝……诸葛孔明……四言祭文……句句断金……字字泣血……莫非……莫非……”
他没说完,拄着拐棍,转身就走,脚步竟比来时快了些,嘴里一直低声念叨着,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天秘密。
胡明白看着胡老秀才离去的背影,心里那点不安,又加深了一层。
胡老秀才回到家,翻箱倒柜,找出那套线装、纸页发黄脆裂的《三国》。他戴上老花镜,就着昏暗的窗户光,手指颤抖着,一页页翻找,终于找到了“柴桑口卧龙吊丧”那一回。他屏住呼吸,凑近了,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着诸葛亮祭周瑜的那篇祭文:
“呜呼公瑾,不幸夭亡!修短故天,人岂不伤?我心实痛,酹酒一觞;君其有灵,享我烝尝!……”
果然是四言!通篇四言!句句凝练,字字千钧!
胡老秀才猛地合上书,靠在旧藤椅上,胸口剧烈起伏。他闭上眼,脑子里交替浮现着碾房里胡吊扯那枯坐的身影,和演义里羽扇纶巾、悲声诵读的诸葛孔明。一个荒诞绝伦,却又让他浑身战栗的念头,如同疯长的野草,瞬间塞满了他的脑海:胡吊扯那前言不搭后语的“胡吊扯”,莫非不是疯癫,而是……天机未泄时的混沌呓语?
他大病将死,鸟雀来朝,与之对鸣,继而“鸟化”能言,却只吐四字。这,这莫非是“凤雏”落地,“卧龙”归隐民间,历经劫难,褪去人言,重归“天语”的征兆?
那句句四言,不正是古风雅韵,是《诗经》遗响,是诸葛武侯祭文之体吗?
是了!定是如此!他哪里是疯了!他是“谪仙”临凡,是“星宿”下界!只是这红尘浊世,无人能识,反把他当疯子、当怪物、当累赘!如今劫满归位,虽口不能言常人之语,却能发“四言天籁”!这哪里是“鸟语”,这分明是“谶语”啊!
胡老秀才越想越激动,越想越觉得合理。他一生困守乡野,满腹诗书无处施展,自诩有经天纬地之才,却只能与黄土为伴。如今,竟在垂暮之年,在这鄙陋山村,发现了如此“惊世”之人、之事!这莫非是天意,让他这老朽来做这“识珠”之人,来揭开这“千古奇闻”的序幕?
他再也坐不住,挣扎着站起来,在屋里踱来踱去,花白的胡子因为激动而颤抖。他决定,明天就去“拜访”胡吊扯,亲自“聆听”那“四言天籁”,看看其中是否真有玄机!
消息不知怎么,就从胡老秀才那漏风的嘴里夹杂着“诸葛转世”、“四言谶语”、“星宿下凡”之类的骇人词句,悄悄在村里几个跟他年纪相仿、还有点迷信思想的老头老太间传开了。起初人们只当是老秀才读书读傻了,又开始发癫。可架不住他言之凿凿,引经据典,虽然那“经”、“典”多半是他自己臆想的,再加上胡吊扯“死而复生”、“人鸟对话”的事情本就透着邪乎,渐渐地,竟也有人将信将疑起来。
第二天下午,胡老秀才果然收拾得整整齐齐,穿了件压箱底的、洗得发白的旧长衫,尽管热得他直冒汗,一手拄着拐棍,一手拎了个小马扎,在几个半信半疑的老头簇拥下,来到了碾房外。
这次,看热闹的人比昨天更多。人们听说老秀才要来“考较”胡吊扯的“四言天机”,都憋着笑,等着看热闹。
胡老秀才不理会众人,颤巍巍地在门洞口放下马扎,正襟危坐。他先清了清嗓子,对着碾房里依旧枯坐的胡吊扯,拱了拱手,用文绉绉的腔调开口道:“吊扯……呃,胡先生在上,老朽胡文达,这厢有礼了。闻听先生偶得天机,口吐四言,字字珠玑。老朽不才,特来请教。敢问先生,可知今夕何夕?”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胡吊扯。
胡吊扯依旧低着头,看着地面,仿佛没听见。
等了半晌,就在众人快要嗤笑出声时,胡吊扯的嘴唇,极其轻微地嚅动了一下,吐出四个含糊不清、却勉强能辨的字:“日头偏西”
声音干涩,平直,没有任何情绪。
人群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哄笑。“日头偏西?这算啥天机?瞎子都看得出来!”
胡老秀才却浑身一震,猛地抬起手,制止了众人的哄笑。他眼睛瞪得老大,脸上涌现出病态的潮红,声音因为激动而尖利:“肃静!尔等愚夫,懂得什么!‘日头偏西’!看似平常,实则暗合阴阳消长、天道运行之理!日头偏西,便是向暮,向暮则归藏,归藏则生息。此乃至理!至理啊!”
他转向胡吊扯,态度更加恭敬,甚至带上了几分敬畏:“先生大才!字字玄机!再请教先生,如今这世道,是何光景?”
众人又安静下来,目光聚焦在胡吊扯的嘴上。
这次,胡吊扯沉默得更久。就在胡老秀才额头冒汗,几乎要再次开口时,胡吊扯的嘴唇又动了,依旧是四个字:“鸡飞狗跳。”
“噗——”有人忍不住笑喷了。
胡老秀才却像被雷劈中一般,僵在原地,随即猛地以拐棍顿地,仰天长叹,老泪纵横:“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鸡飞狗跳’!四字道尽世间乱象,人心不古,礼崩乐坏!何其精辟!何其沉痛!诸葛武侯再世,亦不过如此!先生乃神人也!神人也!”
他这一哭一喊,把周围的人都镇住了。虽然大部分人还是觉得荒谬可笑,可看着胡老秀才那副如丧考妣、又似得见神明的激动模样,心里也不由得有些毛毛的。难道……这胡吊扯的“鸟语”四言,还真有点说道?
胡明白挤在人群里,听着胡吊扯那干巴巴的“日头偏西”、“鸡飞狗跳”,再看看胡老秀才那涕泪横流的表演,只觉得一股寒气顺着脊梁骨往上爬。这比之前所有的直播围观、专家诊断、艺术采集,都更让他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荒诞和悲哀。胡吊扯那或许只是无意识、基于最直观察觉的四个字,竟然被如此穿凿附会,拔高到“天机”、“谶语”的地步!而胡老秀才,这个村里最有“文化”的人,非但没有戳破这层荒诞,反而用自己的那点陈腐知识,亲手给它镀上了一层更加诡异、也更具有欺骗性的“神圣”光泽。
从此之后,胡老秀才成了碾房的常客。他每天雷打不动地来“请教”,把胡吊扯偶尔蹦出的、毫无关联的四个字,都煞有介事地记录下来,回家翻烂了古书,绞尽脑汁地“阐释”出微言大义,在村里几个老头面前侃侃而谈,渐渐竟也有了一两个信徒。
碾房,这个原本安置“废人”的破地方,因为胡老秀才的“阐释”,竟隐隐有了一股神秘的、“不凡”的气息。来看胡吊扯的人,眼神不再是单纯的看热闹或嫌弃,而多了几分敬畏、好奇,甚至一丝莫名的期盼。人们开始偷偷议论,胡吊扯莫非真是“有点来头”?他那些“四言”,莫非真的藏着什么“天机”?
胡吊扯本人,依旧日复一日地枯坐在碾房里,对窗外递进来的饭食漠然,对门外的喧嚣无视。他偶尔会抬头,望向漏光的屋顶,或是墙角忙碌的蜘蛛,嘴唇无声地开合,没有声音。只有胡老秀才来时,在那锲而不舍、近乎逼迫的“请教”下,他才会极其偶尔地、吐出几个干瘪的、基于眼前最简单事实的、不超过四个字的音节。
这些音节,如同投入一潭浑浊死水的、几颗微不足道的小石子,却被胡老秀才那狂热的阐释欲,激起了越来越大的、荒诞的涟漪。
村支书听说了,起初不以为意,后来见胡老秀才搞得“有声有色”,竟隐隐有将胡吊扯重新“捧”起来的趋势,心里先是咯噔一下,随即又琢磨开了:只要这“捧”,不再是以前那种惹麻烦的“胡扯”,而是这种玄乎其玄、不接地气的“四言天机”,似乎也不是坏事?至少,显得村里“有文化底蕴”,出了“奇人”?
只有胡明白,夜深人静时,想起胡吊扯那空洞的眼神,想起胡老秀才那激动的老脸,想起村支书闪烁的目光,想起村民们那将信将疑的神情,会觉得,这座小小的村庄,正在滑向一个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深沉、都要牢固的、名为“四言堂”的荒诞迷宫。而那个被置于迷宫中心、却对一切浑然不觉的枯坐身影,究竟是人,是鸟,是“谪仙”,还是一面照出所有人内心癫狂与虚妄的、冰冷而扭曲的镜子?恐怕,连最初把他“请”回来的胡老秀才,也早已迷失在自己构筑的阐释迷宫里,不愿,也不敢去寻找答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