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华如水银泻地,把村路、屋舍、光秃秃的树影,都镀上了一层清冷虚幻的银边。胡老秀才趴在自家那张油渍麻花的旧方桌上,就着一盏十五瓦的灯泡,对着本子上白天记录的、从胡吊扯嘴里抠出来的几个四字短语“蛛网粘灰”、“磨眼没粮”、“夜猫子叫”,眉头拧成了死疙瘩,嘴里念念有词,翻着那本快散架的《三国》,试图从中“破译”出更深的天机。
“蛛网粘灰……是喻示世道蒙尘?还是说小人当道,如蛛结网?磨眼没粮……民生疾苦?夜猫子叫……不祥之兆?……” 他越想越钻牛角尖,越想越觉得字字玄奥,自己却无力参透,不由得烦躁地捋着稀疏的花白胡子。
就在他头晕眼花,神思恍惚之际,耳边似乎传来一个极轻微、却又异常清晰的声音,像是夜风捎来的耳语:“秀才速来,有酒,论道!”
胡老秀才浑身一激灵,猛地抬起头。窗外月光皎洁,树影婆娑,哪有人影?他侧耳细听,只有夏虫唧唧。是幻听?还是……
蓦地,他心跳如鼓擂!“有酒论道”!莫非是胡吊扯先生相邀?定是如此!先生见我白日虔诚请教,夜不能寐,参详其言,故以神通相召,要与我月下对酌,面授机宜!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缘!能与这等“谪仙”人物、当世“诸葛”把酒夜话,抵得上读十年死书!
这念头如野火燎原,瞬间烧尽了胡老秀才心中最后一丝疑虑和理智。他激动得浑身颤抖,手忙脚乱地披上那件旧长衫,抓起从不离身的拐棍,想了想,又把那个白天带去碾房的小马扎拎上——先生若有长谈,自己这老腿可站不住。
他蹑手蹑脚出了门,生怕惊动家人。月光下,他佝偻的身影被拉得细长,像一截移动的老树根。村里静极了,只有他的拐棍叩击土路,发出“笃、笃、笃”的闷响,和着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碾房越来越近,黑黝黝的门洞像一张沉默的嘴。胡老秀才放轻脚步,屏住呼吸,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既期待见到先生仙姿,又怕唐突了高人。
走到碾房外,他愣住了。
月光从没了屋顶的破洞斜斜照进碾房,恰好投在那盘巨大的废弃的石磨上。磨盘中央,竟赫然摆着两碟小菜!一碟似乎是油炸花生米,另一碟黑乎乎的像是酱菜。旁边,还立着一个白色瓷瓶,看形状,是镇上最常见的廉价白酒!
酒菜俱全!在月光下泛着清冷诱人的光泽。
胡老秀才又惊又喜,几乎要跪倒在地。果然是先生神通!早已备下酒肴相候!他不敢怠慢,连忙在门洞口放下马扎,恭恭敬敬地对着碾房内那个隐在阴影中的、模糊端坐的身影,深施一礼:“晚生胡文达,蒙先生不弃,夤夜相召,特来聆听教诲。”
碾房内,胡吊扯依旧坐在床沿的阴影里,一动不动,对胡老秀才的礼数和话语毫无反应。
胡老秀才不敢催促,小心翼翼地在小马扎上坐下,腰板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像个等待夫子开讲的小学生。他眼睛紧盯着那两碟小菜和那瓶酒,又敬畏地望望阴影中的胡吊扯,心里琢磨:先生何时动箸?我该如何应对?直接吃怕是不敬,等先生示意?
时间一点点过去,月光缓缓移动。虫鸣忽高忽低。胡吊扯始终沉默。
就在胡老秀才坐得腿脚发麻,心中忐忑渐生,疑心自己是否会错了意时,碾房阴影里,一直枯坐如石的胡吊扯,忽然动了。
不是起身,也不是走向酒菜。他只是微微抬起了头,那张在月光与阴影交界处显得格外瘦削苍白的脸,朝向磨盘的方向。然后,他用那种胡老秀才已然熟悉、却又在此情此景下显得无比诡异的、平直干涩、毫无起伏的腔调,开始“说”话。不再是零星的四字短语,而是一长串,依旧严格遵守着“四字”的格律,像一串冰冷生硬的石子,一颗接一颗,从他那仿佛锈死的喉咙里滚落出来:
“当今浊世,人心沦丧。追名逐利,笑贫宠娼。狗屁不懂,得意洋洋。外行内行,颠倒坐场。戏子挥霍,劳者荒凉。虚荣膨胀,买车买房。贷款成奴,一脸荣光。网络谎话,句句发光。男女不分,天道成殇。地道无语,人道无光。几顿饱饭,撑得发狂。呜呼哀哉,胡扯自赏。闲得蛋疼,酒肉犒赏。”
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月夜碾房里,字字清晰,句句入耳。那腔调,那节奏,尤其是最后“呜呼哀哉”的悲叹,以及“胡扯自赏,闲得蛋疼,酒肉犒赏”的收束,竟与胡老秀才日间反复诵读的《三国》里,诸葛亮柴桑口吊孝周瑜的祭文腔调,有着几分诡谲的神似!只是内容,从吊古伤怀的悲情,变成了对光怪陆离现世的、冰冷彻骨的嘲讽与控诉!
胡老秀才如遭五雷轰顶,僵在马扎上动弹不得。他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倏地褪得干干净净,手脚冰凉。这不是他臆想中玄奥的“天机”或“谶语”,这是一篇檄文!一篇用最粗粝、最直白、却又因严守四言而莫名显得“古雅庄重”的、对这个荒唐世道的血泪控诉和辛辣讽刺!每一个四字句,都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狠狠刮擦着他因“阐释”而兴奋、因“发现奇人”而虚荣的神经。
“戏子挥霍,劳者荒凉”——他想起了那些曾涌入村子、又很快消失的播主、网红。
“网络谎话,句句发光”——他想起了“鸟不鸟”的喧嚣,想起了“非遗”的闹剧,想起了金艺术家的“声纹”。
“贷款成奴,一脸荣光”——他想起了村里那些在城里打工、背了房贷车贷、回来却趾高气扬的年轻人。
“男女不分,天道成殇”——这……这指向哪里?他不敢深想。
“几顿饱饭,撑得发狂”——这话像鞭子,抽在他这个刚刚还在为“有酒论道”而沾沾自喜的老朽心上。
而最后,“呜呼哀哉,胡扯自赏。闲得蛋疼,酒肉犒赏。” 这分明是胡吊扯在说自己?还是在说所有围着“胡吊扯”这块招牌,汲汲营营、自我感动、自我犒赏的,包括他胡文达在内的所有人?
月光静静地照着磨盘上未动的酒菜,照着胡老秀才惨白如纸、冷汗涔涔的老脸,照着碾房阴影里那个吐出这惊世“夜谏”后,重归死寂、仿佛刚才一切只是梦呓的身影。
胡老秀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抽气声。他精心构建的“诸葛再世”、“四言谶语”的神话,在这篇冰冷、清醒、充满讽刺意味的“四言檄文”面前,脆薄如纸,轰然倒塌。他以为自己在“阐释”高人,却不知自己连同这整个荒诞的追捧过程,都成了这“檄文”讽刺的对象之一。
原来,先生不是“谪仙”,不是“诸葛”。他就是胡吊扯,一个用最混沌、也最直接的方式,映照出世相荒诞的镜子。之前是前言不搭后语的“胡扯”,现在是这冰冷规整的“四言夜谏”。而自己,竟妄想从中解读出“微言大义”,来满足那点可怜的、不被承认的“文化”虚荣心。
“闲得蛋疼,酒肉犒赏。” 这八个字,像八根烧红的铁钎,烙在他的心上。
胡老秀才哆嗦着,想站起来,腿却软得不听使唤。他挣扎了几下,才勉强拄着拐棍起身,连那个小马扎也忘了拿,踉踉跄跄地退后几步,最后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逃离了碾房,逃离了那片清冷如水的月光,逃离了磨盘上那无人问津的酒菜,和阴影里那双仿佛洞悉一切、又仿佛空无一物的眼睛。
他一路跌跌撞撞跑回家,插上门栓,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大口喘着气,浑身被冷汗湿透。那篇“四言夜谏”,像魔咒一样,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每一个字都变成鞭子,抽打着他的灵魂。
第二天,胡老秀才病了,说是“偶感风寒”,闭门不出,谁来也不见。碾房外的“四言阐释”聚会,自然也停了摆。只是,那晚“胡吊扯月下作四言长文”的消息,尤其是其中那些惊世骇俗、直指时弊的词句,却像长了翅膀,在几个当晚好奇尾随、躲在暗处听到了只言片语的村民添油加醋的传播下,以更迅猛、更扭曲的方式,在村里乃至附近几个村子传开了。
这一次,不再是“诸葛转世”的荒诞神化,而是“疯子夜谏,字字见血”的惊悚传说。人们议论着那些犀利到让人心惊肉跳的句子,有的暗自心惊,有的不以为然,有的嗤笑“疯子又发神经”,但无论如何,胡吊扯这个名字,连同他那“四言”的能耐,被赋予了全新的、更令人不安的“力量”。
胡明白听说了传言,也听到了那篇“檄文”的片段。他沉默了许久,独自走到碾房外。白日里,碾房破败依旧,石磨盘上空空如也,仿佛昨夜那场月下“夜谏”从未发生。只有阳光穿过破洞,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
胡吊扯还是老样子,坐在阴影里。
胡明白看着他,仿佛看到了那晚月光下,那个用冰冷四言,将整个世界和自己一起钉上荒诞十字架的身影。他忽然觉得,也许,这才是胡吊扯真正的、最后的“胡扯”。用最荒诞的形式(四言鸟语),在最荒诞的场合(月下疯人“宴”),说出了最清醒、也最绝望的真相。
而听懂了的人,如胡老秀才,被吓得魂飞魄散。听不懂,或假装听不懂的人,则继续将这“夜谏”当作新的奇谈怪论,在茶余饭后,佐酒闲侃。
那瓶酒,那两碟菜,直到几天后才被一个拾荒的老太捡走,下酒菜早已馊了,酒倒是还在,老太美滋滋地喝了,醉了一天,逢人便说:“碾房的酒……有股子……说不出的劲道!”
只是那劲道是苦,是涩,是荒诞入骨的冰凉,还是别的什么,就无人知晓,也无人深究了。只有“闲得蛋疼,酒肉犒赏”这八个字,像一道无形的谶语,幽幽地飘荡在村子上空,成为这场漫长荒诞剧中,一个浓墨重彩、却又无人能解的,黑色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