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的豫省郑市,夜里零下好几度,窗玻璃上结着薄薄的冰花。凌晨两点多,孟初薰被一阵剧烈的腹痛疼醒,额角瞬间冒了冷汗。她撑着床沿坐起身,伸手推了推身边空着的床位——被褥是凉的,程健又一夜没回。 预产期就在这几天,她心里早有准备,可真到了这一刻,身边空无一人,还是忍不住发慌。 她咬着牙穿好衣服,扶着墙走到隔壁房间,敲了敲程母的房门:“妈,我肚子疼,好像要生了。” 程母迷迷糊糊开门,披着棉袄,满脸不耐烦:“大半夜的嚎什么?生孩子哪有不疼的?再忍忍,等天亮了再说,这黑灯瞎火的,上哪找车去?” “妈,我疼得厉害,可能撑不到天亮。”孟初薰脸色发白,声音都在抖。 “真是事多。”程母撇了撇嘴,不情不愿地穿衣服,“健子又不在家,真是指望不上。我给你表哥打个电话,让他开车送咱们去医院。” 折腾了快一个小时,才等到亲戚的车。孟初薰捂着肚子蜷缩在后座,车子碾过结冰的路面,颠簸一下,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黑夜,路灯昏黄,连个人影都没有。 她攥着衣角,指尖冰凉。 别的女人生孩子,都有丈夫守在身边,嘘寒问暖。她呢?丈夫不知道在哪个牌桌上,婆婆满心不耐烦,连句软话都没有。 到了医院,办好住院手续,推进产房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产床上的疼是撕心裂肺的,她咬着牙,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得意识都模糊了。隐约听见隔壁产房传来产妇丈夫的声音,隔着门喊“老婆加油”,声音带着慌,带着疼。 她失神了一瞬。 要是……要是有个人也在外面等她就好了。 可她知道,外面只有程母,还在念叨着“一定要是个大胖小子”。 不知道熬了多久,随着一声响亮的啼哭,孩子降生了。 “是个男孩,六斤八两。”护士抱着孩子给她看了一眼,皱巴巴的小团子,眼睛闭着,哭声却很亮。 孟初薰看着那个小小的生命,眼眶一热,眼泪就掉了下来。 是她的孩子。 她吃了这么多苦,受了这么多委屈,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牵绊。 护士把孩子抱出去给家属看,孟初薰留在里面观察。隔着门,她听见程母惊喜的声音:“真是孙子!太好了!我们程家有后了!” 从头到尾,没问一句大人怎么样。 回到病房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程母抱着孩子坐在床边,笑得合不拢嘴,翻来覆去地看孙子,连眼神都舍不得挪开。孟初薰躺在床上,浑身发软,口干舌燥,想喝口热水,喊了两声,程母都没听见。 直到她撑着想自己起身,程母才抬头看了她一眼:“醒了?醒了就好。你可得好好养着,赶紧下奶,我大孙子可不能饿着。” 说着,才不情不愿地倒了杯温水,递到她手边。 “程健……他什么时候过来?”孟初薰喝了口水,声音沙哑地问。 “他啊,昨晚跟朋友打牌,手机关机了,我已经托人去找了,应该快了。”程母说得轻描淡写,“男人嘛,在外头应酬正常,你别挑理。” 孟初薰没说话,别过头看向窗外。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她此刻的心情。 生孩子这么大的事,他都能缺席。她之前还抱着期待,以为有了孩子,他就会收心,就会有担当。 现在看来,是她太天真了。 直到傍晚,程健才姗姗来迟,一身烟味和牌桌的浊气,头发乱糟糟的,眼里还有熬夜的红血丝。他进门先凑到婴儿床边,看了看孩子,咧嘴笑了:“行啊,真是儿子,我程健有后了。” 说完,才敷衍地看向病床:“你没事吧?辛苦你了。” 一句“辛苦”,轻得像阵风,吹过就没了。 “你昨晚去哪了?我给你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打不通。”孟初薰看着他,声音很轻。 “跟几个战友打牌,玩嗨了,手机没电了。”程健满不在乎地摆摆手,“这不一听说你生了,我立马就赶过来了嘛。男孩好,男孩争气,没白让你遭罪。” 他全程没提一句“疼不疼”“怕不怕”,满心满眼都是“有儿子了”的得意。 孟初薰看着他,心里像被冷水浸过,一点点凉下去。 她别开眼,没再说话。 住院三天就回了家。程母说医院花钱多,家里养着更舒服,催着办了出院手续。 回到那个冰冷的老房子,日子才是真的难。 程母一天三顿饭,做得极其敷衍。早上是稀粥配咸菜,中午随便炒个素菜,晚上热一热剩菜,连点荤腥都少见。孟初薰是产妇,正是需要补身体的时候,跟程母提了一次,程母立刻拉下脸:“现在的年轻人就是娇气!我们那时候生完孩子,第二天就下地干活了,哪有那么多讲究?家里就这个条件,爱吃不吃。” 程健更是指望不上。孩子出生头一周,他还新鲜了两天,偶尔逗一逗。没过多久就故态复萌,天天往外跑,打牌、喝酒、跟朋友鬼混,半夜才回来。孩子夜里哭闹,他嫌吵,干脆抱着被子去了客厅睡,留孟初薰一个人整夜整夜地熬。 尿布堆了一盆,程母说她年纪大了,沾不得冷水,让孟初薰自己洗。 “你年轻,火力壮,洗点尿布算什么。我年轻那会儿,月子里什么活都干,也没落下毛病,尿不湿用多了对孩子皮肤不好,还是用尿布吧。”程母嗑着瓜子坐在客厅,说得理所当然。 孟初薰没反驳,端着盆去了卫生间。 寒冬腊月,水龙头里的水冰得刺骨,她刚把手伸进去,就冻得一哆嗦。手上的冻疮本就没好,此刻沾了冷水,裂口处针扎似的疼,还往外渗着细细的血珠。她咬着牙,一件一件地搓洗着尿布,肥皂沫沾到伤口上,疼得她眉头紧锁,额角冒冷汗。 洗好晾上,她的手已经冻得通红僵硬,连弯曲都费劲。她对着暖气烘了好半天,才慢慢缓过来。低头看着自己斑驳的手,她心里一阵发酸。 这才生完孩子多久啊。 她以为生孩子是鬼门关,没想到坐月子,才是慢慢熬的寒窑。 夜里是最难熬的。 孩子每隔两三个小时就要醒一次,吃奶、换尿布、哄睡。程健睡在客厅,鼾声震天,从来不会进来搭把手。程母睡得沉,敲门都听不见。所有的事,都只有孟初薰一个人扛。 这天后半夜,孩子又哭了,怎么哄都哄不好。孟初薰抱着孩子在地上来回走,胳膊酸得快要断掉,眼睛困得睁不开,头也一阵阵发晕。她走到客厅,想喊程健搭把手,却看见他躺在沙发上,手机屏幕还亮着,是和别人的聊天界面。 她凑过去看了一眼,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是个女人的头像,语气亲昵,说什么“你什么时候过来陪我”“你老婆生孩子你还往外跑”。 程健回得轻佻:“她生她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孟初薰站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冻住了。 怀里的孩子还在哭,哭声刺耳,扎得她耳膜疼,也扎得她心口疼。 她早就该想到的。 一个连妻子生孩子都能缺席的男人,怎么可能指望他忠诚、指望他担当? 她没叫醒他,也没质问。 她只是抱着孩子,默默转身回了卧室。 关上门的瞬间,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她不敢哭出声,怕吵醒孩子,也怕被客厅的人听见笑话。只能捂着嘴,肩膀轻轻颤抖,眼泪砸在孩子的襁褓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为什么呢? 她明明按着家人的安排,选了大家都说“踏实”的人,踏踏实实地过日子,为什么会过成现在这个样子? 没有体贴,没有心疼,没有安稳。 只有做不完的活,听不完的冷话,还有越来越凉的心。 哭了很久,孩子终于睡着了。她把孩子轻轻放进小床,自己也躺下来,疲惫不堪地闭上眼。 也许是太累了,也许是产后身体太虚,她很快就陷入了梦境。 梦里不是程家冰冷的老房子,也不是哭闹的孩子。 是一片很干净的白色,像铺满了栀子花。风一吹,花瓣漫天飞舞,像一场温柔的雪。 有个穿白衬衫的男人站在花海里,背对着她,身形挺拔。他身上有一股很好闻的味道,清冽、干净,像雪后松林的气息,淡淡的,却让人莫名心安。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心里又酸又软,像在哪里见过,又像等了很久。 男人缓缓转过身。 可她怎么都看不清他的脸,像蒙着一层薄雾,朦朦胧胧的,只能看见他眼底温柔的笑意。 他朝她伸出手,声音很轻,像风拂过花瓣:“小风。” 小风? 是在叫她吗? 她想往前走,想看清他的脸,想问他是谁。 可脚步像灌了铅,怎么都迈不动。 恍惚间,她又听见另一个声音,很低,带着点委屈,又带着点执拗,轻轻唤了两个字: “阿晋。” ——阿晋。 这两个字像一道电流,猛地划过脑海。 孟初薰骤然惊醒。 她大口喘着气,额角全是冷汗,心脏砰砰狂跳,心口的位置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疼得她皱紧眉头。 梦里的画面还在脑海里打转:白色的花,雪松的香气,温柔的声音,还有那两个字——阿晋。 阿晋是谁? 为什么会梦见这个名字? 为什么心口会这么疼? 她抬手按住心口,缓了好半天,那阵刺痛才慢慢退下去。 窗外还是黑的,天还没亮。身边的孩子睡得安稳,小鼻子轻轻翕动。客厅里传来程健均匀的鼾声。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只有她知道,刚才那个梦有多真实。 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一定是产后太虚了,才会胡思乱想,做些莫名其妙的梦。 什么阿晋,什么雪松味,都是瞎梦的。 她一个失忆的人,连自己从前是谁都记不清,又怎么会梦见不相干的人。 她躺回去,闭上眼睛,想再睡一会儿。 可那个梦太清晰了,清晰到她能闻见梦里的栀子花香,能感觉到那个白衬衫男人身上的温度。 还有那声“阿晋”,像刻在了耳边,挥之不去。 她翻了个身,看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色,一夜无眠。 也是从这天起,她心里那点“孩子能拴住人心”的微弱期待,像被冷水浇透的炭火,一点点熄灭,彻底凉了下去。 她不再盼着程健回头,不再盼着程母心软。 她知道,这个家从来就不是她的港湾。 往后的路,只能靠她自己,一步一步,带着孩子熬下去。 冷灶凉烟,寒夜孤灯。 头胎降生的喜悦,终究没能焐热这段从一开始就凉透的婚姻。 裂痕一旦出现,就只会越来越深,再也合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