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年深冬,一场横跨三国的半导体产业链并购案正式交割完成的消息,在整个亚太商界投下了一枚重磅炸弹。 顾氏海外以极快的速度、极狠的手腕,吃下了业内排名第二的韩企龙头,顺带整合了其在东南亚的整条供应链,一夜之间市场份额跃居行业前三。财经媒体连篇累牍地报道这场教科书级别的并购案,将主导者顾晋修称作“华裔商界传奇”,称他用七年时间,把一个濒临边缘化的海外分公司,打造成了能左右行业格局的商业巨兽。 无数人惊叹于他的眼光、魄力与杀伐果断的手段。 可没人知道,这位站在聚光灯中心的传奇人物,此刻正坐在办公室的真皮座椅上,指尖按着胃部,额角渗着细密的冷汗。 “老板,庆功宴的车已经在楼下等了。”何力推门进来,手里拿着熨烫整齐的晚宴西装,看见他脸色不对,立刻顿住脚步,“胃又疼了?我去拿药。” “不用。”顾晋修松开手,直起身,神色恢复了惯常的冷淡,仿佛刚才那阵绞痛根本不存在,“把东西放下,我换衣服就走。” 何力看着他苍白的唇色,心里叹了口气,终究没敢多劝。 七年了。 老板在商海里杀伐了七年,也硬生生熬了七年。 当年那个眉眼温软的青年,早已被岁月和思念磨成了一把冰冷的刀,锋利、孤绝,也伤人伤己。 晚宴设在首尔顶级的私人会所,衣香鬓影,觥筹交错。政界要员、财阀代表、行业精英齐聚一堂,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今晚的主角身上。 顾晋修一身深黑色高定西装,身形挺拔如松,眉眼深邃冷冽,周身自带生人勿近的气场。他端着一杯香槟站在人群中央,应对着络绎不绝的敬酒与道贺,言辞简洁,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却始终带着一层疏离的客气。 七年的异国商战,早已把他打磨得滴水不漏。 可只有最亲近的人才知道,这副无懈可击的外壳底下,是一颗早就成了死灰的心。 酒过三巡,人群稍稍散开。一位打扮精致的财阀千金端着酒杯,款款走到他面前。女孩是本地顶级财阀的小女儿,容貌明艳,家世傲人,是无数青年才俊追捧的对象。 “顾总,久仰大名。”她笑着举杯,眼神直白地落在他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我研究过您这几年的所有并购案,您的商业眼光,真的让人佩服。” 顾晋修微微颔首,语气平淡:“过奖。” 他举杯轻轻碰了一下,沾了沾唇,算是应付过去,随即便要转身。 “顾总别急着走啊。”女孩上前一步,拦住他的去路,笑意更深,“我一直很好奇,像您这样的人,会喜欢什么样的伴侣?我听说……您太太一直在国内?这么多年您独自在海外,就不觉得孤单吗?” 话说得直白,周围几道目光都悄悄投了过来,等着看这位冷面总裁如何回应。 顾晋修停下脚步,侧过脸看她。 他没说话,只是缓缓抬起了左手。 水晶吊灯的光芒落在他无名指上,那枚素圈银戒清晰地映入所有人眼帘。七年日夜佩戴,戒圈早已被体温与岁月打磨得愈发温润光亮,内侧的刻字早已磨平了棱角,却依旧牢牢套在指根,和肌肤融为了一体。 “我已婚。” 三个字,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与冷意。 “我太太在等我。” 简简单单两句话,堵死了所有后续的可能。 女孩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尴尬地收回目光,勉强笑了笑:“抱歉,是我唐突了。顾总与夫人感情真好。” 她说完便匆匆转身,融进了人群里。 周围的窃窃私语也随之消散。 没人再敢上前试探。 所有人都知道了,这位年轻的华裔总裁,看着冷心冷性,骨子里却是个痴情种。妻子远在国内,他便守着一枚戒指,在异国独居七年,身边干干净净,连半点绯闻都没有。 人人都羡慕他那位素未谋面的太太,得此一人,何其有幸。 只有何力站在不远处,听着这些议论,心里泛起一阵又一阵的涩意。 羡慕? 哪里是羡慕。 那位太太,长眠在千里之外的故土,已经七年了。 老板守着的,从来不是一个活着的约定,是一个十年的死期,是一场注定要赴的黄泉之约。 晚宴一直持续到深夜。 顾晋修喝了不少酒。 七年里,他极少喝醉,大多时候都保持着绝对的清醒。今夜或许是并购案落地,心里那根弦松了一瞬,或许是酒意上涌,压不住翻涌的思念,他喝得比往常都多。 散场时,何力想送他回去,被他拒绝了。 “不用,我自己开车。”他揉了揉眉心,酒意上涌,眼底泛着一点红,却依旧沉稳。 “老板,您喝了酒,不安全。我不说话就送你回去” “好的。”他淡淡撂下两个字,径直走向停车场。 何力看着他孤冷的背影,终究没敢再说什么。他知道,老板需要独处的时间。每次大项目落地,他都会一个人待着,对着那枚戒指,对着空房子,说一整晚的话。 黑色轿车平稳地驶入夜色,最终停在顶层公寓楼下。 顾晋修下车的时候,脚步微微晃了一下。他扶着车门站了几秒,等那阵眩晕过去,才缓步走进电梯。 公寓门打开,扑面而来的是熟悉的栀子花香,混合着冷寂的空气。 他没开灯,借着走廊的微光,踉跄着走到卫生间,扶着马桶便吐了出来。 烈酒灼烧着食道和胃壁,翻江倒海的疼。 他吐了很久,直到胃里空空如也,只剩下酸水,才撑着墙壁慢慢直起身。冷水拍在脸上,冰凉的触感让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镜子里的男人,眉眼深邃,眼底布满红血丝,下巴泛着青胡茬,脸色苍白得吓人。 才三十几岁,却像熬了半辈子。 他扯了扯领带,走出卫生间,没去卧室,就着脱力的身子,顺着墙壁缓缓滑坐在了客厅的地板上。 冰凉的地板隔着薄薄的西裤,寒意顺着脊柱往上窜。 他抬起左手,借着窗外的路灯光亮,看着无名指上那枚银戒。 七年了。 戒指戴了七年,从来没摘过。 指根的皮肤早就印下了一圈深深的白痕,比别处的皮肤白上好几个度,是七年不见阳光的印记。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戒面,动作很慢,很轻。 酒意翻涌,压了七年的情绪,在这一刻冲破了堤坝。 “小风……” 他低声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今天并购案成了……” “顾氏海外……现在是行业前三了。” “再过三年,就能做到全球顶尖了。” “我快做到了……” “你再等等我……” 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发颤。 他低着头,额头抵在膝盖上,肩膀微微耸动。 没有哭声,只有压抑到极致的、细碎的呼吸声。 七年了,他从来没在任何人面前掉过眼泪。商场上的刀光剑影,身体上的病痛折磨,他都一声不吭地扛着。 只有在这样深夜醉酒的时刻,在这间空荡荡的、复刻了所有回忆的公寓里,他才敢露出一点脆弱。 七年商海沉浮,他赢了所有对手,拿下了整片市场,站在了旁人仰望的高度。 可他输了她。 输得一败涂地,满盘皆输。 窗外的月光落在他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孤寂的影子。 客厅那么大,他一个人坐在地板上,显得格外渺小,格外冷清。 满地的狼藉,满身的酒气,满心的思念,都只能对着一枚冰凉的戒指说。 没人回应,没人听见。 他就这么坐着,不知道坐了多久,直到酒意慢慢褪去,胃部的绞痛又一次袭来,才撑着地板慢慢站起来。 走到书房,他从抽屉最深处拿出一个白色药瓶。 瓶子没有标签,是强效止痛药。 何力不知道这瓶药。 不止这一瓶,抽屉里还有助眠药、胃药、心脏保健药,大大小小的药瓶,藏在各个角落。 他的身体,早在日复一日的熬夜、不规律饮食、常年情绪压抑里,早就垮了。 胃病、偏头痛、长期失眠、心律不齐……大大小小的毛病,数都数不过来。 他倒出两片止痛药,就着冷水吞下去。 动作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 疼得厉害的时候,就吃两片,压下去,继续工作。 他不在乎身体怎么样。 反正只剩下三年了。 撑完这三年,等十年之约一到,他就可以去找她了。 到时候,所有的疼,所有的累,所有的思念,就都结束了。 第二天一早,何力过来送文件。 他比往常早到了半小时,想先帮老板收拾一下昨晚的狼藉。 客厅里的酒味还没散尽,垃圾桶里沾着呕吐物的纸巾,还有……两个被揉皱的药盒。 何力的心猛地一沉。 他弯腰捡起那两个药盒,一个是强效镇痛类药物,副作用极大,长期服用对肝肾损伤严重;另一个是强效助眠药,早已被列为处方药,不能乱吃。 他拿着药盒,手指都在发抖。 他知道老板身体不好,知道他有胃病,知道他失眠。 可他不知道,已经严重到要靠这种强效药物硬撑了。 “站在那干什么。” 顾晋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已经换好了衬衫,神色如常,仿佛昨晚那个醉酒失态的人根本不存在。 “老板!”何力转过身,手里攥着药盒,声音发紧,“这药……您怎么能吃这种药?!您知不知道副作用有多大?!” 顾晋修扫了一眼他手里的药盒,神色没什么变化,淡淡道:“偶尔吃一次,没事。” “偶尔?”何力红了眼,“这七年您到底吃了多少?您的身体早就被拖垮了您知道吗?!我陪您去医院做个全面检查好不好?您这样下去……” “何力。”顾晋修打断他,语气冷了下来,“我说了,没事。” “剩下三年,撑得住。” 轻飘飘的六个字,像一块巨石,砸得何力心口发闷。 撑得住。 他根本就没打算撑多久。 他的人生,早就定好了终点,就在十年期满的那一天。 所以身体好不好,根本不重要。 能撑完这三年,完成约定,就够了。 何力看着他平静无波的侧脸,喉咙像被堵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七年商战杀伐,他一战封神,风光无限。 可只有身边人知道,这颗心,早就随着七年前那场车祸,一起烧成了灰烬。 剩下的日子,不过是行尸走肉,履约赴死。 顾晋修没再管他,径直走到落地窗前。 清晨的阳光洒进来,落在他身上,暖不了半分寒意。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无名指的银戒,望着远处的天际线。 还有三年。 小风,再等我三年。 等我履约完成,就去陪你。 到时候,再也不分开了。 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带着阳台栀子花的清甜香气,绕着他转了一圈,又悄悄散去。 偌大的公寓,依旧空空荡荡。 封神的传奇,终究抵不过一场阴阳相隔的思念。 心成死灰,唯余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