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风卷着枯黄的梧桐叶,打着旋儿撞在老居民楼的玻璃窗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孟初薰蹲在水池边洗尿布,冷水浸得手背通红,冻疮裂口泛着细密的血珠,她却像没知觉一样,机械地搓揉着手里的布料。 距离程宇出生,已经过去一年零四个月。 日子比她预想的还要难熬。程健彻底断了找工作的念头,天天泡在牌桌上,赢了钱就出去喝酒鬼混,输了钱就回家拉着脸,摔摔打打。程母依旧日日挑三拣四,孙子是她的心肝宝贝,儿媳则是家里免费的保姆,做得再多都是本分,稍有差池便是罪过。 孟初薰早就不抱期待了。 她不再问程健什么时候回家,不再劝他找份正经工作,不再奢望程母能有半句软话。她像个上了发条的机器,每天天不亮就起,哄孩子、做饭、洗衣、打扫,忙到深夜才能躺下。日子熬一天是一天,所有的心思都扑在程宇身上,孩子的笑脸,是她灰暗生活里仅有的一点光。 可命运的重击,从来不会等你准备好。 这天早上,她对着卫生间里的验孕棒,愣了很久很久。 两道清晰的红杠,比上次怀程宇时还要明显。 又怀孕了。 她握着那根验孕棒,指尖冰凉,浑身都在发颤。不是喜悦,是从脚底窜上来的寒意,密密麻麻裹住了整颗心。 一个孩子,她已经拼尽全力才勉强顾住。再来一个,她要怎么活? 程健那个样子,根本担不起父亲的责任;程母那个态度,多一个孩子只会多一份挑剔。这个孩子来得不是时候,是雪上加霜,是往她本就沉重的肩膀上,再压上一块千斤巨石。 她坐在卫生间的小板凳上,坐了很久。 手里的验孕棒被攥得发皱,小腹平坦的地方,已经有一个小小的生命在悄悄生长。 她想过不要。 可念头刚冒出来,心就像被针扎了一下。那是一条命,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程宇刚生下来的时候那么小,皱巴巴的,她也是一点点熬着带大的。 她狠不下心。 晚上程健回来,一身烟味和酒气,往沙发上一瘫。 孟初薰站在他面前,捏着衣角,犹豫了很久,才小声开口:“程健,我跟你说个事。” “有屁快放。”程健头都没抬,刷着手机里的牌局视频,语气不耐烦。 “我……我又怀孕了。” 程健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向她,眼里没有半分惊讶,也没有半分喜悦,反倒嗤笑了一声:“怀上就怀上呗,生下来就是。反正你在家也没事干,多带一个也是带。”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这只是多添一双碗筷的小事。 “可是家里开销本来就紧,你又……”孟初薰咬了咬唇,没把后面的话说完。 “又什么?又没上班?”程健拉下脸,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摔,“孟初薰你什么意思?嫌我赚不到钱是吧?我告诉你,孩子是你要生的,养也是你养,别指望我。反正你被孩子拴着,也跑不了,老老实实在家待着得了。” 话里的恶意像冰碴子,砸得人心头发疼。 他心里门儿清。 第一个孩子已经把她捆在了这个家里,第二个孩子,更是能把她彻底钉死。她跑不了,也逃不掉,只能一辈子困在这老房子里,伺候他,伺候他妈,拉扯两个孩子。 他再也不用装样子,再也不用顾忌什么。撕破脸又怎么样?她还能离婚不成?离了婚,她一个女人带着两个孩子,能去哪? 从这天起,程健连最后一点伪装都撕得干干净净。 赌博变本加厉,从下午玩到凌晨,甚至通宵不回家是常事。夜不归宿成了常态,偶尔回来,要么是输了钱撒气,要么是回来拿钱。家里的积蓄被他掏得越来越空,孟初薰攥着手里仅剩的一点钱,算计着奶粉钱、尿布钱,一分钱恨不得掰成八瓣花。 冷暴力更是家常便饭。 她跟他说话,他要么装作没听见,要么就怼回来,句句带刺。程宇半夜哭闹,他嫌吵,抬脚就踹婴儿床,吓得孩子哭得更凶。孟初薰抱着孩子哄,背对着他,眼泪无声地掉在孩子的襁褓上。 程母也更有了说辞。 “连自己男人都拴不住,真是没用。” “怀个孕娇气得什么似的,哪个女人不生孩子?就你金贵?” “要我说,就是你自己没本事,才让健子天天往外跑。” 难听的话每天都在耳边绕,孟初薰听着,既不反驳,也不难过了。 就像听旁人的闲话,左耳进,右耳出。 她挺着渐渐显怀的肚子,依旧每天五点半起床做饭,伺候程母,照顾程宇,洗一家人的衣服,打扫卫生。肚子沉了,弯腰费劲,她就跪在地上擦地板;腿肿了,晚上用热水敷一敷,第二天接着干。 她像一具没有情绪的躯壳,机械地重复着每天的日子。 不盼好,也不盼坏,就熬着,熬一天算一天。 深秋的寒潮来得猝不及防。 一夜之间,气温降了十几度,北风呜呜地刮着,拍得窗户哐哐响。程宇半夜踢被子着凉,发起了烧,哭哭闹闹折腾了一整夜。孟初薰抱着孩子哄了一宿,几乎没合眼,第二天一早又强撑着起来做饭、洗衣。 她自己早就觉得头重脚轻,喉咙发干,却没当回事。 家里老的老小的小,她倒下了,谁来管? 硬撑到下午,程宇的烧刚退一点,她却再也撑不住了。哄睡孩子,她刚想靠在床边歇会儿,眼前一黑,直直栽倒在了床上。 等她再有知觉,就是浑身滚烫,像泡在火里一样。 头重得抬不起来,嗓子干得冒烟,浑身骨头缝都在疼。她想喊人,想喝口水,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意识昏昏沉沉,一会儿醒一会儿睡,像飘在云里。 程母推门进来送水,看见她裹着被子缩在床上,脸烧得通红,嘴里还嘟嘟囔囔的。 “真是矫情,怀个二胎还病倒了。”她撇着嘴嘀咕,放下水杯就要走。 刚走到门口,就听见床上的人含糊地念了两个字: “阿晋……” 声音很轻,混在沉重的呼吸里,不仔细听根本听不清。 可程母还是听见了。 她脚步猛地顿住,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折回去凑到床边,仔细听。 孟初薰烧得迷迷糊糊,眉头紧锁,嘴唇翕动,反反复复念的,就是那两个字: “阿晋……” “别……别走……” 程母的脸瞬间沉了下来,眼睛里冒出精光,像抓到了什么天大的把柄。 好啊! 我说她怎么天天安安静静的,原来心里藏着野男人! 阿晋? 哪个男人叫阿晋? 肯定是她嫁过来之前就勾搭上的!怪不得当初那么痛快就嫁过来了,原来是心里有人,拿她家健子当挡箭牌呢! 现在发烧烧糊涂了,终于把实话念叨出来了! 程母越想越气,也不管床上烧得奄奄一息的人,扭身就出了卧室,坐在客厅里,越想越得意。 终于抓到这个女人的错处了! 看她以后还怎么装温顺!等健子回来,非得好好说道说道不可! 她就坐在客厅里等,瓜子嗑了一地,时不时就去卧室门口听一听,确认孟初薰还在念那个名字,脸上的笑意就更深。 一直等到凌晨两点多,程健才一身酒气地回来。 “妈,怎么还没睡?”他打着哈欠问。 “我哪睡得着啊!”程母立刻站起身,拉着儿子往一边凑,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兴奋,“健子,出事了!你媳妇她不对劲!” “她怎么了?”程健皱了皱眉。 “她今天发高烧,烧得迷迷糊糊的,嘴里一直念叨一个男人的名字!叫什么‘阿晋’!”程母添油加醋地说,“我听了好半天,翻来覆去就是这两个字,还说什么‘别走’!我看啊,她肯定是在外面有人了!心里惦记着野男人,才对你不冷不热的!” “你说什么?!” 程健的酒意瞬间醒了大半,脸色一下子就黑了。 他本来今天牌运差,输了不少钱,一肚子火没地方撒。一听这话,火气“腾”地就窜了上来。 好啊! 他还以为她是性子软、话少,原来心里装着别的男人! 难怪从来不对他撒娇,难怪对他的事从不上心,难怪怀了二胎也没半点高兴! 合着是心里有人,看不上他! 他几步冲到卧室门口,一脚踹开房门。 “哐当”一声巨响,门板撞在墙上,震得灰尘都掉了下来。 床上的孟初薰被巨响惊得颤了一下,昏昏沉沉地睁开眼,视线模糊,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程健大步走到床边,一把揪住她的胳膊,硬生生把人从床上拽了起来。 “孟初薰!你给我醒醒!”他吼得很大声,酒气喷在她脸上,“阿晋是谁?!你嘴里的野男人到底是谁?!” 孟初薰被拽得生疼,头又晕又沉,天旋地转。她烧得意识不清,只能模糊地看见程健狰狞的脸,听见他愤怒的吼声。 “什么……阿晋……”她声音沙哑得厉害,断断续续的,“我不知道……” “不知道?!”程健猛地一甩手,把她推得往后倒,后背重重撞在床头板上,“都烧糊涂了还喊着人家的名字,你跟我说不知道?!我看你就是不守妇道!心里惦记着野男人,嫁给我委屈你了是不是?!” “我没有……”孟初薰撑着床头,浑身发软,心口一阵阵发闷,“我只是……做梦……我不知道他是谁……” “做梦?骗谁呢!”程母也跟了进来,叉着腰站在门口,“做梦能反反复复喊同一个名字?我看你就是婚前就不干不净!我们程家真是倒了霉,才娶了你这么个货色!” 一唱一和,难听的话像刀子一样,往孟初薰身上扎。 她发着高烧,本来就浑身无力,被他们这么一闹,更是头晕目眩,心口堵得厉害。她想辩解,想说出自己真的不知道,只是梦里模糊的影子,可她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滚烫的,落在手背上。 不是委屈,是无力。 彻头彻尾的无力。 解释有什么用呢? 他们认定了的事,怎么辩解都没用。 她在这个家里,本来就没有话语权,本来就做什么都是错的。多这一桩罪名,好像也没什么分别。 程健骂了半天,见她垂着头不说话,只当她是默认了,火气更盛。他扬手想扇下去,看着她烧得通红的脸、苍白的唇,还有微微隆起的小腹,手顿了顿,最终狠狠推了她一把。 “你给我好好反省!什么时候想清楚了,什么时候再吃饭!” 他摔门而去,程母也跟着啐了一口,转身出去,重重带上了门。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 只剩下孟初薰一个人,维持着被推倒的姿势,靠在床头。 后背撞得生疼,肚子隐隐有点坠痛,头烧得快要炸开。 可她好像感觉不到疼了。 她就那么静静地坐着,目光呆滞地望着对面的白墙。 墙上什么都没有,空空荡荡的,像她的心。 不知道坐了多久,她才慢慢躺回床上。 被子是凉的,被窝里没有一点温度。 她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 白炽灯的光有点晃眼,她也不躲,就那么直直地看着。 眼底最后一点微弱的光,像被风吹灭的烛火,一点点暗下去,最终彻底熄灭,只剩一片死寂。 算了。 就这样吧。 什么期待,什么委屈,什么辩解,都不重要了。 日子再难,也得过下去。 为了程宇,为了肚子里这个还没出世的孩子,她得撑着。 至于其他的,都无所谓了。 她闭上眼,没有哭,也没有闹。 呼吸平稳下来,像一潭掀不起波澜的死水。 从此,孟初薰彻底活成了一个空壳。 没有喜,没有怒,没有哀,没有怨。 机械地做事,麻木地活着。 深渊落底,再往下,也不过是接着熬。 熬到孩子长大,熬到日子尽头。 窗外的北风还在刮,呜呜地响,像谁在低声地哭。 可屋里的人,再也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