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浩满2岁这天,豫省小城下了入秋以来第一场冷雨。 老旧居民楼的楼道里浸着潮气,墙皮剥落的地方洇出深色的霉斑。孟初薰蹲在卫生间搓洗孩子的脏衣服,冷水顺着袖口往里灌,冻得她胳膊发麻。客厅里传来程健摔砸东西的声响,混着程母尖细的哭喊声,撞得薄薄的墙壁嗡嗡作响。 她嫁进程家的这么多长时间足够把一个尚怀期待的女人,磨成一具没有情绪的躯壳。 程健的赌瘾早在两年前就彻底失控了。从最初的小打小闹,到后来通宵泡在地下赌场,债台越筑越高。家里那点积蓄早就被他掏空,连孟初薰偷偷攒下的奶粉钱,都被他翻箱倒柜搜走了。要债的人三天两头上门,拍着门板骂脏话,吓得两个孩子哇哇直哭。程母起初还骂儿子几句不争气,到后来也只会坐在地上拍大腿哭,转头就把怨气全撒在孟初薰身上,骂她是丧门星,骂她管不住男人,骂她连个儿子都拴不住丈夫的心。 孟初薰早已习惯了这些。 她不吵,不闹,也不辩解。听见砸东西的声音,只是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便接着搓洗衣服。肥皂泡沾到手背的冻疮裂口上,刺得生疼,她也只是皱了皱眉,没停下。 直到“啪”的一声脆响,像是玻璃杯砸在地上碎了。 紧接着程健踹开卫生间的门,浑身酒气地冲进来,眼睛通红,一把揪住她的胳膊往上拽:“钱呢?家里还有没有藏钱?!” 孟初薰被拽得一个趔趄,扶着水池边沿才站稳。她抬眼看他,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了。上个月的生活费刚给孩子买了奶粉,剩下的都被你拿走了。” “放屁!”程健吼着,扬手就扇了过来。 “啪”的一声脆响,狠狠落在她左脸上。 力道大得让她整个人偏过头去,嘴角瞬间破了,腥甜的血味漫开在口腔里。耳朵嗡嗡作响,眼前黑了一瞬。 这是他第一次动手打她的脸。 从前最多是推搡、踹家具,拿冷暴力磋磨人。如今赌债压身,他连最后一点为人夫的体面都撕得粉碎。 孟初薰静静偏着头,没哭,也没还手。她抬起手背,轻轻擦了擦嘴角的血珠,动作很慢,很平静。 “真的没钱了。”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却没半分惧意,“你打死我,也拿不出钱。” 程健被她死水一样的平静噎得更气,扬手还想再打,身后程母冲进来死死拉住了他:“健子你疯了!打坏了她谁给你带孩子谁做家务!谁给你洗衣做饭!” 说着又转头瞪孟初薰,语气尖刻:“还不快给你男人赔个不是!男人在外头压力大,你当老婆的不知道体谅,还成天摆着张脸惹他生气!” 孟初薰没说话,只是垂下眼,重新蹲下身,继续搓洗手里的衣服。 盆里的水早就凉透了,冰得骨头缝里发疼。 可再冷的水,都冷不过她早就凉透的心。 这天晚上,等程健闹够了摔门出去续赌,程母也回房睡了,孟初薰坐在两个孩子的拼床边,安安静静看了很久。 程宇已经三岁了,眉眼渐渐长开,轮廓像她,性子也安静。程浩刚满周岁,胖乎乎的,睡得正香,小嘴巴微微噘着,呼吸均匀。 两个孩子,是她坠在这深渊里,仅有的两根救命绳索。 她不能再这样困死在家里了。 靠程健是不可能的,这个家早就从根上烂透了。再守着这方寸之地熬下去,别说养孩子,早晚要被越滚越多的赌债拖进泥里。她得出去工作,得自己挣钱,得给两个孩子攒条能走出去的活路。 第二天一早,她就跟程母提了要出去找工作,让程母白天帮忙照看程浩。 程母当场就拉下了脸:“你出去工作?那家里的活谁干?谁给我做三顿饭?我一把老骨头了,哪能带得住周岁的孩子?我看你就是想偷懒,不想伺候我们娘俩!” “妈,程健欠了那么多债,家里已经揭不开锅了。”孟初薰语气很平,没起一点波澜,“我出去挣钱,既能慢慢还债,也能给孩子买奶粉、添衣服。总比天天有人上门堵着骂,吓得孩子哭强。” 程母心里盘算了一下,觉得这话也有道理,嘴上却半点不饶人:“那可说好了,家里的活你一样都不能落下!早饭晚饭必须按时做好,全家的衣服也得你洗!我只帮你白天看会儿孩子,晚上你自己带,别想指望我半分。” “好。”孟初薰一口应下。 她给程浩断了奶,把孩子交到程母手里,开始出门找工作。 可真正踏进去才知道,这条路有多难。她脱离社会好几年年,手里只有一张大学毕业证毕业证,没有拿得出手的工作经验,年纪不算小,还拖着两个孩子,正规公司看了简历都摇头。她跑了整整半个月,餐馆服务员、超市收银员、服装店导购,问了个遍,要么嫌她要接送孩子、时间对不上,要么嫌她手脚慢、没经验。 眼看着身上仅剩的零钱快花光了,她几乎要绝望的时候,在招聘网站的角落看到了一条信息——顾氏豫省分公司招基层业务内勤,学历要求不高,只说踏实肯干、能吃苦优先,薪资不算高,但胜在公司正规,按月发薪,还交社保。 她抱着最后试一试的心态去了。 面试那天,她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衬衫,头发扎得整整齐齐,指尖因为紧张微微发凉。面试官问她能不能接受加班、能不能扛住压力,她没说漂亮话,只看着对方的眼睛,很认真地说了一句:“我什么活都能干,脏活累活都不怕,只要能按时发工资。” 或许是她眼里的韧劲太实在,或许是这个岗位琐碎辛苦、本来就留不住人,三天后,她接到了录用通知。 拿到通知的那天晚上,她坐在昏暗的床头,看着两个熟睡的孩子,第一次在没人看见的地方,悄悄掉了一滴眼泪。 不是喜极而泣,是悬了太久的心,终于落了一点点地。 她和孩子,总算有了条看得见的活路。 入职之后,孟初薰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连轴转的日子。 每天凌晨五点,天还浸在浓黑里,她就准时被闹钟叫醒。先淘米熬上粥,把中午要带的饭菜提前装好,再轻手轻脚地叫醒程宇,给孩子穿衣服、洗脸、喂饭。等程母起来了,她再把程浩抱过去,叮嘱好冲奶粉的量和喂奶的时间,然后拎着布包和饭盒,一路小跑着去赶最早一班公交。 公司在市区的写字楼里,离她家有四十分钟车程。她每天踩着点打卡,从来不敢迟到半分钟,也从来不敢提请假。 部门里大多是刚毕业的年轻人,叽叽喳喳的,聊口红色号,聊热播剧,聊周末去哪逛街吃饭。孟初薰融不进去,也没精力融。她坐在工位最角落的位置,每天到了就埋头干活,整理业务单据、录入门店数据、对接下游经销商、跑腿送文件,别人嫌麻烦、不愿接的杂活累活,她都默默接过来,从不多说一句抱怨的话。 她话很少,一天说不了十句完整的话。同事主动跟她搭话,她就礼貌地笑一笑,简单回应两句,从不主动攀谈,也从不聊自己的私事。有人约她中午一起去食堂吃饭,她总说自己带了饭;部门团建、聚餐喊她,她次次都推辞,说家里孩子小、没人照看。 时间久了,大家都知道部门里有个叫孟初薰的,性子闷,干活狠,永远独来独往,是个十足的边缘人。没人好奇她家里是什么样,也没人想深入了解。她像个透明的影子,安静地待在角落里,默默把分内分外的活都干得妥帖。 没人知道,她每天带的午饭,永远是前一天晚上剩下的素菜,难得见一点肉星。她舍不得吃十几块钱的工作餐,一顿饭的钱,够小儿子喝两天奶粉。 也没人知道,她每天下班铃一响,抓起包就往外冲,不是急着回家享福,是要赶去小区楼下的私人托儿所接程宇,再快步回家接程浩,顺路买菜,进门就扎进厨房做饭。等伺候一家老小吃完饭、洗完碗、给两个孩子洗完澡哄睡,往往就到了九点多。 等孩子们都睡熟了,她才能坐在昏黄的台灯下,拿出白天没做完的工作,接着加班。 业务内勤的活琐碎又量大,白天跑东跑西没时间整理,她就带回家做。怕开大灯吵醒孩子,她就开着床头那盏小台灯,凑得很近,一笔一笔核对数据、整理报表。经常忙到深夜十一二点,腰酸背痛,眼睛干涩得厉害,她才揉一揉眼睛,收拾东西躺下。 睡不了四个小时,凌晨五点的闹钟一响,又要爬起来,重复新一天的循环。 这样铁打的连轴转,再好的身子也扛不住。 她的心脏本来就有旧疾——是当年那场车祸留下的隐疾,当初医生就反复叮嘱不能劳累、要好好静养。可她哪里有静养的条件。 忙狠了的时候,心口就会一阵阵刺痛,像有根细针在里面反复扎,有时候闷得喘不上气,连带着后背都发疼。起初她还扶着桌子歇两分钟缓一缓,后来疼得越来越频繁,她就去药店买了最便宜的止痛片,拆了包装装在小药瓶里,揣在随身的包里带着。 疼得厉害的时候,就躲去消防通道,就着冷水吞两片,靠墙站几分钟,等那阵绞着的疼劲慢慢退下去,就洗把脸,整理一下衣服,回去接着干活。 这件事,她没跟任何人说过。 跟程母说,只会换来一句“装病偷懒”;跟同事说,平白给别人添麻烦;跟程健说,更是天方夜谭。 她的身体,她的疼,她的难,从来都只有自己扛着。 冬天的时候最是难熬。 老房子没有集中供暖,墙体又薄,早上起床像从冰窖里往外爬。手上的冻疮年年犯,手背肿得通红,裂得一道一道的口子,打字的时候指尖疼得发麻。她就晚上等孩子睡了,用热水泡一泡手,挖一点最便宜的蛤蜊油抹上,第二天照样敲键盘、录数据。 有次部门主管路过,看见她手背上渗着血的裂口,皱着眉说:“你这手冻得也太厉害了,买支护手霜擦擦啊。” 她只是笑了笑,语气平淡:“没事,习惯了,过了冬天就好。” 一支像样的护手霜几十块钱,够给孩子买两盒辅食、买好几本绘本了。她舍不得。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熬着。 她像一具上了发条的精密机器,精准地运转在家庭和工作之间,没有间隙,没有喘息,也没有了自我。 同事们私下里偶尔议论,说她活得太拼了,不像个正常女人。 她偶然听见了,也不在意。 女人不女人的,早就不重要了。 她现在只是两个孩子的妈妈。 是程宇和程浩的妈妈。 她得活着,得挣钱,得把两个孩子平平安安拉扯大。 至于她自己是谁,她喜欢什么,她开不开心,早在日复一日的操劳和冰冷里,磨得烟消云散了。 有时候加班到深夜,她看着窗外写字楼连片的灯火,会忽然失神。 恍惚间,好像有个模糊的白衣影子在眼前晃,有股清冽的雪松香气在鼻尖绕,还有个很低的声音在耳边响,可仔细去抓,又什么都抓不住。心口跟着微微发疼,她就摸出药瓶,倒出两片药吃了,低下头接着干活。 她早就活成了一个空壳。 灵魂和情绪都被寒窑般的日子磨没了,剩下的躯壳,只靠着“妈妈”这两个字撑着,机械地、麻木地往前走。 职场求生,寒窑度日。 前路漫漫,看不到头。 她也不抬头看路。 走一步,算一步。 熬一天,是一天。 窗外的冷雨还在下,敲打着玻璃窗,发出细碎的声响。 台灯下,孟初薰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低头继续核对手里的业务单据。 纸张页眉处印着的“顾氏集团”四个字,清晰地落在她眼里。 她只当这是一份普通的工作,是她和孩子的生路。 她不知道,这四个字背后,藏着她被彻底抹去的前半生,藏着千里之外一个人九年的执念,也藏着命运早已写好的、宿命般的重逢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