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人物 楮生 第三十五章 染纸
书名:见玉如面 作者:菜场老陈 本章字数:8060字 发布时间:2026-06-24

多年过去。

 

日头偏西,光从树隙漏下。楮生放慢脚步。他今年六十岁,背尚挺直,只是右腿早年浸水太多,阴雨天会疼。今日天好,腿也轻快。

 

作坊在六门堰下游。他家在堰上游半里。上下游之间,水流声不同。下游水急,冲刷石堰,轰轰作响。上游水缓,积成一片深潭,潭边生着野芹与菖蒲。楮生喜欢上游。纸浆在静水里沉淀,杂质浮去,纤维沉下,像一种无声的淘洗。

 

他走过石板桥。桥是师父樊十一年轻时铺的,三块青石板,每块长丈余。楮生记得师父说过,这三块石板是从西山采来,四个人抬了整整一日。石板缝里长出青苔,冬日碧绿,夏日墨绿,踩上去有些滑。

桥头一棵老榆树。树下有人坐着,是个卖陶罐的老汉,南阳本地人,姓陈,独眼,每年春日来桥头摆摊。陈老汉见楮生来,点点头。

 

"楮匠,回府?"

 

"回府。"楮生答。他不说"回家",说"回府",这是祖上传下的说法。纸匠的家叫"纸府",府里有槽,有帘,有压板,有晾架。这些东西比人还重要,故称府。

 

"蔡侯纸成了,你功劳不小。"陈老汉说。

 

"纸成,是水成。六门堰的水好。"楮生从不居功。他守堰三十七年,深知一纸的好坏,七成在水,二成在料,一成在人。人那一成,不过是顺应水性与料性罢了。

 

陈老汉从陶罐里舀出一瓢水,浇在树根上。"你夫人这些日子在忙啥?"

 

"染纸。"楮生说。

 

"染纸?染啥色?"

 

"茜草。"

 

陈老汉"哦"了一声,独眼里有光。"茜草好。茜草染的布,我家老婆子穿过一件,穿了十五年,颜色褪成粉白,还是好看。"

 

楮生点点头,继续走。他想着妻子。妻子无名,南阳纸匠的女人大多无名,户籍册上只写"某氏"。楮生妻子姓姜,外人叫她"楮姜氏",或"纸婆"。她自己对这些称呼全不在意,只在意一事:纸。

 

她染纸染了三十年。先是染黄,用栀子,染出来的纸叫"金粟",供官府写公文。后来染靛青,用蓝草,染出来的纸叫"碧波",供书生写诗。今年春天,她忽然说要染茜草。茜草难伺候,根须要煮足三个时辰,胶质要稠稀适中,纸入槽要快,慢了色不匀,快了色太浅。

 

楮生走过田埂。田里小麦刚抽穗,青浪翻涌。远处有农人弯腰除草,锄头起落,泥土翻卷。楮生闻着土腥气,混着水腥气,这是南阳春日特有的气味。

 

他腕上平安扣轻轻晃动。

家近了。院墙是土夯的,墙头爬着野蔷薇,花期已过,只剩绿叶与尖刺。院门是柴门,两根木柱夹一束荆条,推门即入。门内一棵大枣树,树冠如盖,树下摆着三只石槽。

 

楮生推门。门轴吱呀一声,惊起树上两只麻雀。麻雀扑棱棱飞走,落下一根羽毛,飘进中间那只石槽。

 

石槽里盛着水。水不是寻常水,是茜草汁混着纸浆水,赤红如朝霞初升。楮生站在槽边,低头看水面。水面映出他的脸:皱纹如刀刻,鬓角霜白,眼神却清亮。他看水,也看水中的自己。

 

"你回来了。"妻子声音从屋后传来。

 

楮生转身。妻子从灶间走出,双手端着一只木盆,盆里盛着刚捞出的湿纸。纸是绯红色的,湿时颜色更深,像凝固的血,又像将燃未燃的火。她双手赤红,十指关节肿大,指缝间残留着茜草根须的碎屑。

 

"今日染了几槽?"楮生问。

 

"三槽。"妻子将木盆搁在石槽边沿,直起腰,用肩膀擦了擦额头的汗。"前两槽色浅,第三槽才对。茜草这东西,难伺候。"

 

楮生低头看盆中湿纸。纸是楮皮纸,轻薄绵韧,浸了茜草汁后透出一种温润红光。他伸出手指,轻轻按在纸面上。纸还湿,指尖触到纤维的纹理,像触到某种活物的肌肤。

 

"这纸叫什么?"他问。

 

妻子看他一眼,眼里有笑意。"叫赤心。"

 

"赤心?"

 

"以赤心待人。"妻子说。她抬起自己的双手,十指张开,掌纹被茜草染成淡红色。"你看我这手,红不红?"

 

"红。"

 

"这就是我的赤心。染了十多年纸,今日才染出自己想要的颜色。"妻子说。她声音不高,却有一种笃定的力道。

 

他想起去年冬日,妻子染靛青纸,一双手泡在蓝草汁里整整半月,指缝溃烂,她一声不吭,只涂猪油继续染。她是个认死理的人,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这次染茜草,怕是又在跟自己较劲。

 

"先前的金粟、碧波,都是给别人染的。官府要黄,书生要青,我给。今日这赤心,是我自己要染。"妻子说。

 

楮生看着妻子。她今年五十八岁,头发花白,面容消瘦,腰背因常年俯身石槽而有些驼。但她眼睛亮,亮得像石槽里那汪赤水。

 

"好名字。"楮生说。

 

风过枣树,叶声沙沙。平安扣在他腕上轻轻碰撞玉身,发出细微脆响。

 

茜草长在南阳西坡。春日抽茎,夏日开花,秋日根肥,冬日叶枯。采草要在霜降前后,根须吸足地气,色泽最浓。

 

妻子采茜草采了三十年,从未亲往。她腿脚不便,早年小产落下的病根,爬坡会喘。采草的活计交给西坡村一户农家,每年霜降送一车草根来,换两刀白纸。

 

"你知道茜草为什么叫茜?"妻子问。

 

楮生摇头。

 

楮生没接话。他望向山坡。茜草已经抽茎,细长的茎上生着五叶轮生叶片,绿得发乌。坡上有几个农家女子在除草,歌声断断续续飘来,听不清词,只觉调子苍凉。

 

"我想染赤色。"妻子忽然说。

 

"赤色?"楮生转过头看她。

 

"嗯。染了一辈子黄与青,我想染一回赤。"妻子望着山坡上的茜草丛,目光落在最远处那一丛上,那丛草茎最高,叶片最密,像一簇小火焰长在灰黄土坡间。"赤色是心的颜色。人把心拿出来,就是红的。"

 

楮生沉默片刻,说:"那就染。"

 

他们那日没走到茜草丛深处。妻子喘得厉害,楮生扶她在一块背风的大石后坐下,给她揉背。她后背的骨头一节一节凸起,像一串算盘珠。楮生手重,她哎哟一声,却不躲。

 

"老了。"她说。

 

"不老。"楮生说。

 

"不老?那你为何给我揉背?"

 

"因为我想揉。"楮生说。这话从他嘴里出来,有些生涩。他们成亲三十年,说话向来简短,"吃了么""水开了""纸干了",从未说过软话。这一句"我想揉",是他最逼近温柔的话。

 

妻子笑了,笑声短促,像石槽里溅起的水花。

 

他们坐了很久。日头移到头顶,又移到西边。坡上的农妇散了,茜草坡安静下来,只有风声与虫声。楮生和妻子并肩坐着,像两块被岁月磨圆的石块。

 

"染赤心纸,要费不少茜草。"楮生说。

 

"费就费。"妻子说。"我攒了三年草根,够染三十槽。"

 

"三十槽能出多少纸?"

 

"九十刀。"妻子答得精确。她算过无数遍,每槽能捞三十张湿纸,每三十张压干为十刀,三十槽就是九十刀。九十刀赤心纸,她一刀不卖,一刀不送,全部自己留着。

 

留着做什么?楮生没问。妻子做事自有她的道理,就像他抄纸不问用途,只问好坏。

 

归家途中,妻子走不动了,楮生背她。她轻,不足百斤。楮生背她走过田埂,走过小桥,走过那片抽穗的麦田。麦芒扫过他裤脚,扫过她垂下的手背。

 

"放下我吧。"妻子说。"让人看见,笑话。"

 

"不放下。"楮生说。"我背自己女人,谁敢笑话。"

 

妻子不再说话,把脸贴在他后颈。他后颈有汗,咸。她闻了四十年这味道,楮皮水混着汗味,是纸匠特有的气息。

 

那日之后,妻子开始煮茜草。灶间支起一只大铁锅,草根洗净,切段,入锅,加水。水用六门堰上游的静水,她不肯用下游水,说下游水"性急",煮出来的色不稳。

 

火用文火。柴是榆树枝,耐烧,无烟。她从早到晚守在灶边,不时用一根木棍搅动锅里的草根。草根在水中翻滚,像一群挣扎的小蛇。水色由清变褐,由褐变红,最后变成深赤色,像凝血。

 

楮生半夜起来喝水,见妻子还守在灶边。火光映着她半边脸,另半边隐在暗处。她手里握着那根木棍,一下一下搅动,节奏均匀,像在抄纸。

 

"还不睡?"楮生问。

 

"再煮半个时辰。"妻子头也不抬。

 

楮生端一条矮凳,坐在她身边。灶膛里的火噼啪作响,锅盖缝隙冒出白汽,带着茜草特有的苦涩气味。这气味不香,甚至有些刺鼻,闻久了却会上瘾,像一种扎根泥土深处的倔强。

 

"草根煮过了,色会发乌。"妻子说。"火候要像抄纸一样,不急不慢。急则色浮,慢则色沉。"

 

楮生听着。他不懂染,但他懂水。水是天下最敏感的东西,温度差一分,流速差一寸,出来的纸就不同。妻子煮茜草,跟他抄纸一个道理。

 

"你看这水。"妻子掀开锅盖,用木棍挑起一缕赤色汁液,汁液顺着木棍流下,在火光中发亮。"像不像血?"

 

"像。"楮生说。

 

"人血是红的,心血更红。我要把心血煮进纸里。"妻子说。她声音平静,像在陈述一件寻常事。但楮生听出其中分量。四十年夫妻,他知道她平静表面下的波澜。

 

那夜楮生陪她坐到灶火熄灭。茜草汁煮好,盛入一只陶缸,用布封口,搁在阴凉处。妻子说,汁要"醒"三日,像酒要醒一样。醒过的汁,色更稳,不褪色。

 

三日後,她开始染纸。

 

 

染纸在石槽中进行。

 

三只石槽排成品字形,枣树正下方。中间那只最大,长八尺,宽三尺,深二尺,槽壁用整块青石雕成,是师父樊十一当年从西山运来的。槽底微微倾斜,低处开一孔,塞以木楔,拔楔即可放水。

 

楮生站在一旁看。他抄纸无数,却从未染过纸。妻子不让他插手,说"染是染,抄是抄,两回事"。他乐得旁观,看她一步步操作。

 

妻子先把楮皮纸裁成尺幅,每张长二尺四寸,宽一尺二寸,是标准尺牍规格。裁纸用一把铜刀,刀刃薄如柳叶,是她从娘家带来的嫁妆。铜刀用了四十年,刀刃依旧锋利,只在刀背处磨出一道浅槽,那是她拇指经年按压的痕迹。

 

裁好的纸叠成一摞,用青石压板压住。压板是楮生做的,两块青石板,各重三十斤,石面磨平,四角包铜。纸在板下压半个时辰,挤出多余水分,达到半干半湿状态。太干则吸色不匀,太湿则色浮纸表。

 

"压纸跟做人一样。"妻子说。她双手按住压板,身体微微前倾,利用体重加压。"不能太松,松则浮。不能太紧,紧则僵。要恰到好处,让纸透气,又让纸受力。"

 

楮生点头。他懂这个道理。抄纸时竹帘入浆,深浅快慢,也是恰到好处的艺术。过之则厚,不及则薄。纸匠一辈子追求的,不过是一个"恰"字。

 

压好的纸被妻子一张张揭起,动作轻缓,像揭开一层皮肤。纸是半透明的,对着光能看见纤维交织的纹理,像一张细密的网。她把纸搁在左臂上,右手持一根细木棍,棍头缠着一团茜草根须,蘸入石槽中的赤水里,轻轻点在纸面上。

 

点染。这是她自创的法子,不从传统浸染。浸染是把整张纸泡入染液,色虽匀,却死板。点染是用草根须蘸色,逐点逐滴施加在纸面上,让色自然晕开,形成深浅不一的肌理。每张纸的肌理都不同,像人的指纹,独一无二。

 

楮生看得入神。他抄纸讲究匀,每一张都一样,是手艺,也是规矩。妻子这点染却反着来,每张都不同,是任性,也是自由。他忽然觉得,自己抄了一辈子纸,抄的都是别人的规矩。妻子染纸,染的却是自己的心意。

 

"为何不用浸染?"楮生问。

 

"浸染是给众人用的纸。"妻子说。她低头点染,木棍在纸面上移动,留下一道道赤色痕迹。"点染是给自己用的纸。众人之纸求一,个人之纸求异。"

 

楮生若有所思。他一生抄纸,追求的正是一个"一"字。每张纸厚度一致,纹理一致,色泽一致,这样官府才收,书贾才买。妻子却反其道而行,追求"异"。这是染纸与抄纸的分歧,也是女人与男人的不同。

 

石槽中的水色随点染渐渐变淡。妻子不时添入新的茜草汁,维持浓度。她点染极慢,一张纸要费一炷香工夫。日头从枣树东侧移到头顶,又移到西侧,她只染了七张。

 

"慢。"楮生说。不是催促,只是陈述。

 

"不快。"妻子答。"赤心纸不能快。快了,心就浮。"

 

楮生走到槽边,蹲下身,看水中倒影。水色深绯,他的脸在水中变形,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开的纸。他伸出右手,探入水中。水有些凉,是六门堰上游的温度,比下游低两三度。他的手指在水中张开,掌纹被水放大,像一张地图。

 

"纸能载情乎?"他问。这是他今日第二句话。第一句是"今日染了几槽",现在是第二句。

 

妻子停下手里的木棍,抬头看他。她额上有汗,被茜草染成淡红色,像抹了一层胭脂。"纸能载色。"她说。

 

"色能载情?"

 

"色载心。"妻子说。她低下头,继续点染,木棍在纸面上走出一道弧线。"我把心染进纸里,看纸的人就能看出我的心。"

 

楮生沉默。他想起师父说过的话:"纸载文,文载道。"师父的纸是载体,承载文字与道理。妻子的纸也是载体,却承载一种更隐秘的东西——她的情绪,她的心意,她六十年人生的苦辣酸甜。

 

"谁来读你的心?"楮生问。

 

"无人读。"妻子说。"心染进去了,纸就不只是纸。它活过,有人没看过,它也活过。"

 

楮生收回水中的手,水从指缝滴落,在石槽沿上留下几道淡红水痕。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青筋凸起,指节粗大,掌心布满老茧。这是四十年抄纸的手,每日浸入纸浆数百次,皮肤被楮皮纤维磨粗,纹路深如沟壑。

 

他腕上平安扣沾了水,在夕阳下泛着湿润光泽。

 

妻子继续染纸。她把第七张染好的纸搁在晾架上。晾架是竹制的,三层,每层可晾十张。纸在架上平铺,赤色朝上,被风一吹,纸角轻轻掀起,像一片欲飞的红叶。

 

女儿从屋内走出,手里端着一只陶碗,碗里盛着粟米粥。"娘,吃饭。"

 

妻子头也不回。"搁着。"

 

她把碗搁在石槽边沿,站在母亲身后看她染纸。她今年二十二岁,身量高挑,眉眼像母亲年轻时,却多了一股懒散气。她不喜欢纸。从小在纸堆里长大,闻够了楮皮味,看够了石槽水,听够了竹帘起落声。她最大的愿望是离开纸府,嫁到城里去。

 

"娘,你染这红纸做啥?"女儿问。

 

"不做什么。"妻子说。

 

"不做什么,费这么大劲?"

 

妻子停下手,转过头看女儿。她目光里有某种楮生熟悉的东西,是三十年前她说"我要染赤色"时的那种执拗。"你不懂。"她说。不是责备,只是陈述。"等你到我这个年纪,就知道有些活计不为用处,只为活过。"

 

她不懂,她也不想懂。她关心的是另一件事:洛阳来的媒人明日到,听说条件不算好,也不算差,关键是地点——洛阳。她要去洛阳,离开南阳,离开纸,离开石槽与楮皮,去一个有绸缎有胭脂有热闹街市的地方。

 

楮生看女儿一眼,没说话。他知道女儿的心事。三个孩子里,两个小子早夭,只剩这一个女儿。她心不在纸,他早看出来了。心不在这,强留无益。

 

风又起,枣叶沙沙。赤色纸在晾架上轻轻颤动,像一片片正在凝固的火焰。

 

暮色四合,星子露头。

 

楮生一家三口吃晚饭。饭是粟米粥,配腌葵菜,简单。妻子染纸染入迷,粥凉了才来吃,三口两口扒完,又回石槽边。楮生和女儿对坐,慢慢喝完各自碗里的粥。

 

"爹,媒人明日来。"女儿说。

 

"嗯。"

 

"你说刘家靠得住么?"

 

"媒人靠不靠得住,要你自己看。"楮生说。他不擅长说这种话,但女儿要出嫁,有些话必须说。"到了洛阳,多看少言。布商人家,讲究的是账清楚、话明白。"

 

女儿点头,低头喝粥。她手捏着木勺,手指纤细白净,指甲剪得整齐,没有染过茜草,没有浸过纸浆。这双手与楮生妻子的手截然不同,也与楮生的手截然不同。

 

楮生放下碗,看自己的手。然后看妻子的手——她在石槽边点染,双手赤红,在暮色中像两团小火。然后看女儿的手——白净,细嫩,握着木勺,指节柔软。

 

三双手,三种人生。

 

楮生站起身,走到石槽边,站在妻子身侧。她没有抬头,继续点染。楮生伸出自己的右手,摊在她眼前。

 

"你看。"他说。

 

妻子瞥一眼。"看什么?"

 

"手。"楮生说。"我手糙。"

 

妻子笑了,把自己那双赤红的手也摊平,并排放在一起。楮生的手褐色,布满老茧与裂口,纹路深黑。妻子的手红色,被茜草浸透,指节肿大,皮肤粗糙。两只手并排,像两块被岁月啃噬过的老树皮。

 

"你手赤。"楮生说。

 

"你手糙。"妻子回应。她翻转手掌,对着月光看那层茜草染出的红。"这红洗不掉。煮过茜草的锅,三年还有红渍。染过茜草的手,怕是要带进棺材。"

 

楮生没说话。他懂这种洗不掉的印记。他掌心那些老茧,哪一块能洗掉?四十年的纸浆在皮肤纹理里扎了根,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妻子的茜草红,与他掌心那些黄褐色老茧,本质上是同一种东西——岁月在肉体上刻下的签名。

 

"洗不掉好。"楮生说。"带进棺材,让阎王爷也看看咱们的颜色。"

 

楮生摇头。"蔡侯纸是蔡侯的纸。"他说。"我这手糙纸,才是我的纸。"

 

他顿了顿,目光从自己的手移到妻子的手,再移到远处六门堰的方向。"你染的赤心纸,也是你的纸。不姓蔡,姓楮。"

 

他们相视一笑。四十年夫妻,无需多言。楮生的手糙,是四十年抄纸磨的。妻子的手赤,是三十年染纸染的。两种颜色,一种命运。他们都给水与纸献上了自己的皮肤。

 

"爹,娘,你们比手做什么?"女儿也走过来,站在石槽另一侧。她把自己的手也伸出来,搁在父母双手上方。三只手并排在暮色中,形成鲜明对照:糙、赤、嫩。

 

楮生腕上平安扣在三只手之间轻轻晃动。平安扣是青白色,被四十年体温煨得温润。它在楮生腕上,随着他手臂的动作,与空气摩擦,发出极细微的脆响。这响声在三口之家沉默的间隙中格外清晰,像一种古老的计时器,记录着某个不可见的时间流逝。

 

"你手软。"妻子对女儿说。

 

"我没抄过纸,没染过茜草。"女儿说。她语气平淡,甚至带一点骄傲。她的手是城里人的手,是布商家的手,将来打算盘、数绸缎、拈绣花针,不再与纸浆和草汁打交道。

 

"手软也好。"楮生说。"手硬的人命苦。"

 

"爹,你命苦么?"女儿问。

 

楮生想了想,摇头。"不苦。"他说。"手虽糙,心安稳。"

 

妻子听了这话,停下手里的木棍,认真看着楮生。她看了很久,目光从他额头皱纹看到下巴胡茬,看到他那双在暮色中依然清亮的眼睛。"你今日话多。"她说。

 

"今日想说。"楮生答。

 

他们不再说话。三只手仍并排在石槽上方,平安扣在中间轻轻晃荡。玉声细碎,像远处山涧滴水,像纸浆从竹帘缝隙滤下的沙沙声,像岁月本身在耳语。

 

妻子重新开始点染。她染最后一张纸。石槽中的茜草汁已经用尽,水色淡成浅粉,但这最后一张纸她格外用心。木棍上的草根须每点一下都极慢,像在纸上写字,每一笔都是最后一笔。

 

楮生看着她的手。那只手在石槽上方移动,赤红的指节弯曲伸展,木棍起落,赤色在纸面晕开。平安扣随着她手腕的动作不时触碰槽沿,发出极轻的叩击声。

 

"这纸给谁?"楮生问。他指的是最后这张。

 

妻子没答。她把纸搁在晾架上,与其他八张并排放好。九张赤心纸在暮色中排成一排,像九面小小的旗帜,宣告某种无声的占领。

 

"给你。"她终于说。"你抄了一辈子纸,从未用过我染的纸。这九张赤心,你留着。"

 

"留到何时?"

 

"留到想说的时候。"妻子说。她直起腰,双手按在后腰上,轻轻捶打。"纸上有我的心血。你想说什么,写在上面,纸不会辜负。"

 

楮生走到晾架前,低头看九张赤心纸。纸色深绯,在渐暗的天光中呈现出一种内敛的光泽,像收拢的火焰,像沉睡的心。他伸出手,指尖触到最近一张纸的边缘。纸已半干,触感绵韧,纤维在指腹下微微抵抗。

 

"纸能载情。"楮生说。这是重复,也是确认。

 

妻子走到他身边,并肩站着。她双手垂在身侧,赤红的手指在暮色中渐渐暗淡,融入夜色。"纸载色。"她说。"色载心。心载情。情载什么,我不知道。"

 

"情载岁月。"楮生说。这是他今晚说的最后一句话。

 

妻子转头看他。月光照在他侧脸上,皱纹如沟壑,眼神却清亮如少年。她忽然想起四十年前新婚那夜,他也是这样站着,背挺直,手垂在身侧,腕上还没有那枚平安扣。四十年过去,他的站姿没变,变的是那双手和腕上那圈温润的平安扣。

 

"岁月载什么?"妻子问。

 

楮生想了想,摇头。"不知道。"他说。"载到哪儿算哪儿。"

 

妻子低头笑了。笑声轻,像纸浆从竹帘滤下的沙沙声。她伸手从晾架上取下一张赤心纸,递给楮生。"拿着。"她说。"这是你的一张。"

 

楮生接过,双手捧住。纸尚有余温,带着妻子的体温与茜草的气味。他低头嗅了嗅,苦涩中有一丝甘甜,像极了他四十年婚姻的味道。

 

"睡吧。"妻子说。

 

"你先睡。"楮生说。"我再看看纸。"

 

妻子转身回屋。女儿也跟着回屋。院中只剩楮生一人,站在枣树下,面对三只空石槽与九张赤心纸。

 

夜风渐凉,吹动晾架上的纸。赤心纸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像心跳,像某种正在苏醒的生命。楮生站在风中,一动不动。他六十岁了,背尚挺直,右腿有些疼,但他不动。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师父樊十一第一次带他抄纸,竹帘重得提不起来,浆水溅了满脸。想起妻子过门那日,穿一件靛青布衣,手里捧着一把铜刀。想起两个儿子先后夭折,埋在屋后山坡上,坟头草枯了又绿。想起女儿出生的那个雪夜,他守在灶边烧水,听见屋内一声啼哭,手一抖,水泼在脚上,烫起一个泡,却不觉得疼。

 

所有这些都藏在他糙手里,藏在他腕上那枚平安扣里。如今妻子要把她的心染进纸里,给他。他收下,却不知道怎么回赠。

 

月色升起来,照在石槽中残余的淡红水上。水色与月色交融,变成一种难以名状的温柔。楮生低头看水面,看自己的倒影。水中人老矣,眼神却亮,亮得像石槽里那汪正在淡去的赤水。

 

他伸出手,再一次探入水中。水凉,茜草汁已经沉淀,上层清,下层赤。他的手指穿过清层,触到下层的赤泥,像在触摸某种深埋地底的东西。

 

"赤心。"他轻声念出这两个字。

 

平安扣在腕上晃了晃,发出一声轻响,像在回应。


上一章 下一章
看过此书的人还喜欢
章节评论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添加表情 评论
全部评论 全部 0
见玉如面
手机扫码阅读
快捷支付
本次购买将消耗 0 阅读币,当前阅读币余额: 0 , 在线支付需要支付0
支付方式:
微信支付
应支付阅读币: 0阅读币
支付金额: 0
立即支付
请输入回复内容
取消 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