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春的豫省郑市，梧桐刚抽出嫩绿色的新叶，风里还裹着未褪尽的凉意。顾氏豫省分公司所在的写字楼前，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下，后座的年轻男人抬手理了理西装领口，推开车门走了下来。 顾森。 顾氏集团总部直管派下来的豫省分公司副总经理，主持中部区域业务升级与渠道拓展，年仅二十六岁，是集团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区域负责人。 消息三天前就传遍了整个分公司，上上下下都在议论这位空降的年轻老总。有人说他是顾家太子爷，纯纯的关系户；也有人说他是名校商科毕业，在校期间就拿过不少商业竞赛奖项，是实打实的青年才俊。 没人知道，顾森站在写字楼楼下，看着“顾氏集团”四个鎏金大字时，心里有多纠结。 小叔叔的禁令言犹在耳——“豫省的市场，顾氏不准碰。孟家的人，不准接触。” 可这是集团董事会的集体决议，中部崛起战略箭在弦上，豫省是绕不开的核心节点。他临危受命，推无可推。出发前他反复权衡，只做公事，不涉足私域，不主动打探孟家的任何消息，应该不算违背当年的约定。 毕竟，小婶婶已经走了九年了。 孟家老宅在郑市下面的县城，和郑市隔着一两百公里，哪有那么巧就遇上。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写字楼。 年轻、俊朗、自带矜贵气场，一路走过，引来不少侧目。他却没心思留意这些，脑子里还在复盘接下来的业务整合方案。小叔叔用九年把顾氏海外做到行业顶尖，他不能在国内拖了后腿。 全员业务汇报会定在入职第二天上午。 大会议室坐得满满当当，各部门负责人依次上台汇报一季度业绩与二季度规划。顾森坐在主位，指尖转着钢笔，听得很认真，时不时低头在笔记本上记两笔，思路清晰，提问精准，几句话就点出核心问题，很快就让底下等着看笑话的老员工收起了轻视之心。 汇报过半，轮到渠道拓展部。 部门主管今早急性肠胃炎住院，临时安排了负责基层数据对接的孟初薰代讲。 听见喊自己名字，孟初薰没慌，拿起提前整理好的U盘，稳步走上台。她穿了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藏青色通勤西装，是入职时淘的打折款，熨得平平整整。头发利落地扎成低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脸上没什么妆容，只唇色偏淡。 插好U盘，点开PPT，她抬眼看向台下。 目光扫过主位的年轻领导时，微微顿了一下，也只是一瞬，便很快收回视线，开口进入正题。 声音不高，却很稳，条理清晰地讲着下沉渠道的现状、现存问题，以及她整理的优化方案。数据记得很准，每一项都有出处，讲到关键节点时，她会微微抿一下唇，指尖轻轻点一下PPT上的数据表格，是思考时下意识的小动作。 台下的顾森，在她抬眼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彻底僵住了。 指尖的钢笔“啪嗒”一声，重重掉在实木会议桌上。 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突兀，所有人都愣了一下，齐刷刷看向主位。 “抱歉，手滑了。” 顾森很快反应过来，弯腰捡起钢笔，语气听不出异样。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脏跳得有多快，指尖有多凉。 他重新坐直身体，目光却再也无法从台上的女人身上移开。 太像了。 实在是太像了。 眉眼的轮廓，鼻梁的弧度，甚至连思考时微微抿唇的小动作，都和记忆里的小婶婶孟椿枫，几乎一模一样。 恍惚间，他像是一下子跌回了五岁那年的夏天。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孟椿枫。小婶婶第一次来顾家老宅，女孩穿着白色连衣裙，站在栀子花丛边，看见他过来，有点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弯着眼睛笑，递给他一块刚烤好的曲奇，声音软软的：“你就是小森吧？” 后来小叔叔他们谈恋爱了，幸福了很多年，他常去小叔叔的公寓玩，小婶婶总是很温柔，会给他做甜品，会帮他藏起考砸的试卷，会在小叔叔训他的时候笑着打圆场。她认真听人说话的时候，就会像现在这样，微微抿着唇，指尖轻轻点着桌面，眼神很专注。 九年了。 他以为那张脸早就随着时间模糊了。 可此刻台上的人一抬眼，所有的记忆瞬间清晰得像昨天才发生过一样。 怎么会这么像？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相像的两个人？ 孟初薰讲完方案，微微鞠躬：“我的汇报完了，谢谢各位领导。” 全程语气平稳，没有多余的表情，讲完就收起U盘，快步走下台，坐回了自己最角落的位置，低头翻开笔记本，仿佛刚才上台的人不是她。 自始至终，她都没再往主席台多看一眼。 顾森的目光追着她的背影，直到她坐下，才缓缓收回来。 后面几个部门的汇报，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张脸，还有那个抿唇的小动作。 不可能的。 他一遍遍告诉自己。 小婶婶九年前就走了，车祸，当场人就没了。小叔叔守着小婶婶去世的事实，整个人都脱了形，这件事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人死不能复生。 台上的人，只是长得像而已。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又被他自己推翻。 太像了，不止是脸，连说话的语气、垂眼的神态都像。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而且……她姓孟。 刚才汇报前，主持人报了她的名字——孟初薰。 孟。 小婶婶也姓孟。 散会之后，人陆续往外走。顾森坐在原位没动，等会议室空了，才叫住了最后走的人事经理。 “刚才渠道部上台汇报的那个员工，叫孟初薰？” 人事经理愣了一下，连忙点头：“是，顾总，她叫孟初薰，是去年下半年入职的，基层业务内勤岗。” “把她的人事档案拿给我。”顾森语气很平，听不出情绪，“现在就要。” 人事经理虽然纳闷，却不敢多问，赶紧回办公室调了档案，打印出来送了过来。 顾森接过那页薄薄的档案纸，目光落在最上面的证件照上。 照片上的女人眉目清淡，看着镜头，没什么表情，比台上看着更沉静几分。五官确实像，可气质截然不同。 他记忆里的孟椿枫，是娇软的、明媚的，眼睛里永远带着光，笑起来有浅浅的梨涡。 照片上的人，眼底一片平静，甚至带着点麻木的疲惫，像被生活磨去了所有棱角。 他继续往下看。 姓名：孟初薰 年龄：32岁 籍贯：豫省泰康本地 婚姻状况：已婚 家庭成员：丈夫程健，长子程宇，次子程浩 入职时间：半年前 学历：江大一行行看下来，顾森心里的那点悸动，一点点凉了下去。 本地籍贯，江大，已婚，还有两个孩子。 每一条，都和孟椿枫对不上（江大每年学生很多凑巧而已）。 小婶婶是泰康人，江大毕业，是家里宠大的姑娘，怎么可能会在郑市，嫁给一个普通人，生两个孩子，做最基层的内勤岗。 更何况，她明明已经去世了。 他把档案纸放在桌上，指尖轻轻敲着桌面，反复看着那张证件照。 是太像了，还是他最近思念过度？ 这些年，小叔叔在海外熬得人不人鬼不鬼，他看着心疼，却什么都做不了。他总梦见当年的事，梦见小婶婶笑着喊他小森，梦见小叔叔站在无边的海边背影孤得像要融进风里。 大概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现在看见个眉眼相似的人，就恍惚了。 “顾总，您……找她有事？”人事经理小心翼翼地问。 顾森回过神，合上档案，语气恢复了平常：“没事，刚才听她汇报做得不错，数据很扎实，随口问问。”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这份档案我留一下，你回去吧。” 人事经理应声退了出去。 偌大的会议室里只剩下顾森一个人。 他又重新打开档案，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像。 真的太像了。 可理智告诉他，不可能。 孟椿枫的死，是板上钉钉的事。当年的车祸报告、死亡证明，都清清楚楚。小叔叔那样心细的人，怎么可能出错。 这个孟初薰，不过是个长相相似的陌生人罢了。 他自嘲地笑了一下，把档案塞进公文包。 大概是最近压力太大，又总想起小叔叔和小婶婶的事，才会这么神经过敏。 世界这么大，有两个人长得像，也没什么稀奇的。 下午下班的时候，顾森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的人流。 很快，他就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孟初薰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布包，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着出了写字楼大门，往停放电动车的方向去。她走路的时候背挺得很直，脚步很稳，看着单薄，却透着一股韧劲。 顾森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才缓缓收回目光。 算了。 不过是个长得像的人。 等新鲜感过了，也就忘了。 他来豫省是做事业的，不是来寻人的。更何况，小叔叔知道了，一定会生气。 他转身走回办公桌前，把那份档案放进了抽屉最深处。 就当是一场短暂的错觉吧。 斯人已逝，再多的念想，也只是徒劳。 而另一边，孟初薰骑上电车融入下班高峰期的车流中，脑子里还在想着下午没做完的报表，以及晚上要给孩子做的晚饭。 上午的汇报会，她只当是完成了一项临时任务。那位年轻的顾总多看了她两眼，钢笔掉了的小插曲，她也没往心里去。 在她看来，那是高高在上的公司领导，她是最底层的基层员工，本来就不会有什么交集。 人家大概只是觉得她方案讲得不好，或者觉得她面生，多看两眼罢了。 回到小区附近，先去托儿所接了程宇，又回小区接了程浩。一手牵着一个，往楼道里走。 夕阳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的日子，还是和往常一样，上班、带娃、做家务，连轴转，没有波澜，也没有惊喜。 她不知道，今天这场短暂的汇报，已经悄然拨动了命运的齿轮。 隔着九年的生死迷雾，隔着千里的山海相隔，那段被彻底抹去的前尘往事，正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慢慢向她靠近。 楼道里的灯坏了两盏，光线昏暗。 孟初薰掏出钥匙开门，屋里传来程母不耐烦的声音：“怎么才回来？饭都快凉了！一天到晚在外头晃，孩子也不管，要你这个妈有什么用！” 她没应声，换了鞋，把孩子牵进去，顺手把布包挂在门后。 日子还是老样子。 一地鸡毛，满身疲惫。 她早已习惯。 而市中心的写字楼顶层，顾森还在加班。 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件，他揉了揉眉心，鬼使神差地，又拉开抽屉，看了一眼那份档案。 照片上的女人眉目清淡，安安静静的。 他轻轻叹了口气，合上抽屉。 一定是疯了。 一定是太想小婶婶了。 他这样告诉自己。 窗外的夜色慢慢沉了下来，整座城市亮起万家灯火。 两条原本永无交集的平行线，在这一刻，悄然发生了偏移。 惊鸿一瞥，是重逢的序章，也是另一场波澜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