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郑市,暴雨来得猝不及防。 傍晚时分,墨色云层压得极低,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上,汇成一道道水痕往下淌。整栋楼的人走得七七八八,只剩渠道部角落的工位还亮着一盏台灯,孟初薰盯着电脑屏幕,指尖还在飞快地敲着键盘。 顾森上任后雷厉风行,要求一周内拿出完整的下沉渠道优化方案。部门里没人愿意接这块硬骨头——乡镇网点散、数据杂、出力不讨好,最后兜兜转转,又落到了最沉默肯干的孟初薰头上。 她没推辞,接了就做。 连续三天熬到深夜,今天是最后期限,必须把终稿改完。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风卷着雨珠撞得窗户嗡嗡作响。等她保存完最后一版方案,抬手看表,已经快晚上十点了。 整层楼只剩下她一个人,走廊里的声控灯早就灭了,静得只剩雨声和键盘的余响。她收拾好东西,走到楼下大堂,才发现自己根本没带伞。 雨势正猛,瓢泼似的,连路对面的公交站牌都看不清。这么冲出去,不到半分钟就得浑身湿透。 她叹了口气,折回大堂窗边,想着等雨小一点再走。 玻璃上蒙着一层水雾,她抬手擦了擦,指尖刚触到冰凉的玻璃,目光忽然顿住了。 楼下人行道的梧桐树下,站着一个高瘦的身影。 男人撑着一把纯黑的长柄伞,身形挺拔,雨帘里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他穿着浅色的衬衫领口,肩线利落,笔直地站在雨里,像是在等车,又像是在看什么。 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孟初薰的心脏却猛地漏跳了一拍。 太熟悉了。 这个背影,这把黑伞,还有这种隔着雨雾的疏离感,和她反复做了好几年的梦,重合得分毫不差。 梦里那个穿白衬衫的男人,也总撑着一把黑伞,站在漫天花瓣雨里,背对着她。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胸口的衣服,心口泛起一阵细密的闷疼。额头有点发烫,不知道是熬夜熬的,还是刚才吹了风着凉了。她死死盯着那个身影,想看得更清楚一点,想知道他转过身来是什么样子,想知道他是不是就是梦里的人。 可雨太大了,水雾模糊了视线。 她只看见那人接了个电话,微微侧了侧身,露出半道利落的下颌线,随即便撑着伞转身,沿着人行道往前走,很快就融进了雨幕深处,再也看不见了。 孟初薰站在窗边,久久没动。 刚才那一眼太短了,短得像错觉。 可心口那阵莫名的悸动感,却真实得不像话。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有点烫。大概是太累了,又淋了点风,才会看花了眼,才会把一个陌生人,和梦里虚无缥缈的影子扯到一起。 又等了半个多小时,雨势终于小了些。她把包顶在头上,冲进了雨里。 夏夜的雨还是凉的,打在胳膊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等她跌跌撞撞跑回家,浑身早就湿透了,头发滴着水,裤脚全是泥点。 程母和孩子们早就睡了,客厅里黑着灯,只剩玄关留了盏小夜灯,昏昏暗暗的。她没敢开灯吵醒人,轻手轻脚地换了衣服,擦了擦头发,便摸黑躺到了孩子身边。 躺下没多久,头就开始晕沉起来,浑身发烫,骨头缝里泛着酸。 她知道自己是发烧了。 可家里没有退烧药,也没人会管她。程宇睡在她身边,小身子暖乎乎的,她侧过身,轻轻把孩子往怀里搂了搂,借着孩子的体温,抵御着身上的寒意。 迷迷糊糊间,困意铺天盖地涌上来,她很快就陷进了梦里。 这一次的梦,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 不再是白茫茫的一片花海,而是她熟悉的、孟家老宅的廊下。院角的栀子花开得正盛,雪白雪白的,香气甜得发腻。 有个男人坐在廊下的竹椅上,侧对着她。 他穿着干净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指修长,指尖转着一枚莹白的小东西,像是一只玉哨。他侧脸的轮廓很利落,下颌线绷紧,鼻梁高挺,眉骨生得极好,明明是很冷峻的半张脸,看向花丛的眼神却软得一塌糊涂。 他就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一幅画。 孟初薰站在不远处,脚步像被钉住了,挪不动半分。 她看着那个侧脸,心口又酸又涨,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像被生生挖空了一块。眼泪毫无预兆地就掉了下来,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哭,只觉得难过,铺天盖地的难过。 男人像是听见了动静,缓缓转过头来。 可就在他要转过来、她快要看清他全脸的瞬间,画面忽然就碎了。 像镜子摔在地上,裂成无数碎片。 她只听见一声极轻、极温柔的呼唤,顺着风飘过来: “小风。” “唔……” 孟初薰猛地惊醒。 一身的冷汗,把睡衣都浸透了。 天还没亮,屋里黑漆漆的,身边的孩子睡得正香,小呼吸均匀。 她大口喘着气,心脏砰砰狂跳,心口的位置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像有针在里面扎,连带着后背都发紧。 梦里的画面还在脑海里打转:白衬衫、玉哨、半张清冷的侧脸,还有那声“小风”。 小风…… 是谁? 是在叫她吗? 那个男人……到底是谁? 她抬手按住心口,缓了好半天,那阵刺痛才慢慢退下去。额头烫得厉害,低烧还没退,脑袋昏昏沉沉的。 她努力想抓住梦里的碎片,想拼凑出那张脸,可记忆像蒙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明明近在眼前,却怎么都看不真切。 只剩那半张侧脸的轮廓,还有那道清冽又温柔的眼神,刻在脑子里,挥之不去。 “又是梦。” 她低声喃喃,声音沙哑得厉害。 一定是烧糊涂了,才会做这么清晰的梦。 什么阿晋,什么小风,什么白衣男人,全都是假的。 她就是孟初薰,是程健的妻子,是两个孩子的妈妈,没有过去,也没有别的可能。 她擦了擦额角的汗,翻了个身,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天快亮了,再过两个小时就要起床做饭、送孩子。 发烧而已,扛一扛就过去了。 她不能倒下,也没人能让她倒下。 可这一夜,她睡得极不安稳。 半梦半醒间,总觉得有人坐在她床边,轻轻摸她的头发,身上带着淡淡的栀子花香和雪松味。她想睁开眼看看,眼皮却重得像灌了铅。 直到凌晨五点的闹钟响起,她才拖着沉重的身体爬起来。 头还是晕的,嗓子干得冒烟,浑身发软。 可她还是像往常一样,淘米、熬粥、煎鸡蛋,给孩子准备衣服。程母起来的时候,早饭已经摆上桌了,看见她脸色发白,只撇了撇嘴:“一大早丧着个脸,给谁看呢?” 孟初薰没应声,默默给程宇喂饭。 她以为这只是寻常的一天,发烧而已,扛扛就过去了。 她没想到,更糟的还在后面。 上午十点多,她刚在公司坐下,准备把方案发给主管,手机忽然疯狂震动起来。 是邻居打来的,语气很急:“初薰啊,你快回来吧!你家程健带了好几个流里流气的人回家,说是要拿东西抵债,在家里翻箱倒柜呢!” 孟初薰的心猛地一沉。 她跟主管请了假,抓起包就往家跑。 推开家门的时候,屋里一片狼藉。 柜子门大敞着,衣服扔了一地,抽屉被翻得乱七八糟。程健红着眼睛,像头输红了眼的狼,正站在卧室里翻衣柜。几个纹着身的男人靠在门口抽烟,打量着屋里的东西。 程母坐在沙发上哭,拍着大腿喊“造孽啊”,却根本不敢拦。 “程健!你干什么!”孟初薰冲进去,声音发颤。 “干什么?还钱!”程健头也不回,手上动作没停,“老子欠了十万赌债,今天不还钱,他们就要剁我手指头!你把钱拿出来!” “家里哪里还有钱?”孟初薰气得浑身发抖,“上个月的工资刚给孩子交了预防针钱,家里生活费都快不够了,哪有十万给你还债!” “少他妈装穷!”程健猛地转过身,眼睛通红,“我知道你藏钱了!你天天上班挣工资,肯定攒了不少!赶紧拿出来,不然咱们都别想好过!” 他说着,一把掀开衣柜最底层的被褥,里面藏着一个布包。 那是孟初薰攒了好几个月,给程宇准备的幼儿园学费。 她算好了,九月份孩子就该入园了,这笔钱一分都不能动。 “别动那钱!”孟初薰扑过去想抢,“那是程宇的学费!孩子九月份要上幼儿园的!” “上什么幼儿园!”程健一把推开她,把布包抓在手里,“命都快没了还上学!先给我还债再说!” “那是孩子的钱!你不能拿!”孟初薰红了眼,又扑上去抢。 她从来没这么激动过。平时怎么磋磨她都可以,怎么骂她推她都可以,可孩子的学费不行。那是她熬了无数个夜、省了无数顿饭,一分一分攒下来的,是孩子能走出这个家的第一步。 程健本来就心烦意乱,被她缠得火起,扬手狠狠一推。 “滚开!” 力道极大,孟初薰本来就发着低烧,脚下虚浮,被推得猛地往后退,后背重重撞在了坚硬的墙角上。 “咚”的一声闷响。 撞击的力道顺着脊柱窜上来,瞬间,心口那处旧伤像被狠狠攥住,尖锐的绞痛炸开,顺着血管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闷哼一声,顺着墙壁缓缓滑下去,蹲坐在地上。 脸色瞬间白得像纸,嘴唇毫无血色,额角的冷汗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她抬手死死按住心口,疼得指尖都在抖,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每一次吸气都带着针扎似的疼。 “你装什么死!”程健拿着布包,恶狠狠地瞪她,“不就是推了你一下吗?少在这装可怜博同情!我告诉你,钱我拿走了,不够的我再想办法!” 旁边要债的人催了两句,程健揣好钱,看都没再看地上的她一眼,跟着几个人摔门走了。 程母哭哭啼啼地走过来,不仅没扶她,反倒戳着她的额头骂:“都是你这个丧门星!要不是你留不住男人的心,健子能出去赌吗?现在好了,欠了一屁股债,我们程家真是倒了八辈子霉娶了你!” 骂完,也扭身回了自己房间,把门摔得震天响。 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只剩孟初薰一个人,靠坐在冰冷的墙根下。 心口的疼一阵比一阵厉害,像有钝刀在反复研磨。她眼前一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几乎要晕过去。 可她咬着牙,没发出一点声音。 里屋程浩还在睡觉,不能吓着孩子。 缓了足足十几分钟,她才颤抖着手,伸进随身的包里,摸出那个小小的塑料药瓶。 是最便宜的止痛片,几块钱一瓶,她随身带了大半年。 倒出两片,就着冰凉的自来水吞下去。药片卡在喉咙里,涩得难受,她也没再喝水,就那么硬咽了下去。 药效没那么快上来,疼还是疼。 她靠着墙,慢慢闭上眼睛。 学费没了。 攒了那么久的钱,一下子就没了。 孩子的幼儿园,又不知道要拖到什么时候。 心口的疼,身上的疼,心里的疼,搅和在一起,像要把她整个人撕碎。 可她没哭。 眼泪早就流干了。 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哭了也没人会心疼。 又过了半个多小时,药效慢慢上来,心口的疼减轻了些。她扶着墙,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 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刚才那场争执、那阵剧痛,都没发生过一样。 她弯腰,一件一件捡起地上的衣服,把翻乱的柜子整理好,把撒在地上的杂物收拾干净。 动作很慢,却很稳。 收拾完客厅,她走到里屋,看了看熟睡的小儿子。 孩子睡得很沉,什么都不知道。 她站在床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抬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心口。 那里还在隐隐作痛,旧伤也好,新伤也罢,都得扛着。 日子还得过。 孩子还得养。 她倒了,孩子们就真的没依靠了。 窗外的雨早就停了,天阴沉沉的,像块浸了水的灰布。 孟初薰深深吸了口气,转身走进厨房,准备中午的饭菜。 生活的巨浪拍过来,她躲不开,也逃不掉。 只能站直了,硬扛着。 扛到扛不住的那天为止。 只是偶尔失神的时候,梦里那半张清冷的侧脸,会一闪而过。 像沉在水底的影子,捞不上来,也忘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