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国A市的深夜,顶层公寓的灯还亮着。 何力站在书房门外,听着里面传来的压抑咳嗽声,手指攥着手机,指节都泛了白。手机屏幕上停留在和顾森的聊天界面,输入框里的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反复了十几遍。 距离安乐死最终排期敲定,已经过去一个月。 老板的身体越来越差了。胃病反复发作,疼得厉害的时候只能靠强效止疼药硬扛,失眠越来越严重,有时候整宿整宿坐在阳台,对着栀子花坐一夜。他肉眼可见地瘦下去,西装裤的腰都松了一圈,可眼底的死寂却越来越重。 所有人都以为他是功成名就的商界传奇,只有何力知道,他是在数着日子等死。 劝过,吵过,都没用。 顾晋修打定主意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何力走投无路,最后只能想到顾森。这世上,或许只有顾森,还有那么一丝可能,能拉住往深渊里跳的人。 他犹豫了整整三天,终于在这个深夜,拨通了越洋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顾森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何助理?怎么这个点打电话?” “小森先生,”何力的声音发涩,“我有件事,想求你帮忙。除了你,没人能劝得住老板了。” 他没有隐瞒,把安乐死排期、顾晋修九年的自我折磨、每况愈下的身体,一股脑全说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何力以为信号断了,才传来顾森紧绷的声音:“我小叔叔他……疯了吗?!九年了!他居然还想着这件事!” “老板心里的坎,从来没过去过。”何力苦笑,“他一直觉得,孟小姐的死是他的错。这十年对他来说,就是赎罪,赎完了,他就跟着去了。” “那我能做什么?我劝他有用吗?”顾森语气很急,“我明天就飞过去,我当面跟他说!” “没用的。”何力摇头,“老板的性子你知道,定好的事谁劝都不听。除非……除非有能让他活下去的念想。” 顾森猛地一怔,他想到了孟初薰,“我这里有个员工,和小婶婶眉眼有点像。”他迟疑着开口,“但她是本地人,已婚,还有两个孩子,应该只是长得像……想小婶婶” “不管是不是!死马当活马医!”何力急声打断他,“你拍张她的照片发给我!就一张!不用正脸,侧脸也行!老板要是没反应,就当我没提过;要是有反应……说不定就能让他打消念头!” 顾森沉默了。 偷拍员工照片,不合规矩,也不尊重人。 可一想到小叔叔坐在空荡荡的公寓里,对着一枚戒指等死的样子,他的心就像被揪紧了。 九年了。 小叔叔守着一座空坟,熬了九年。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哪怕只是长得像,能让小叔叔多一点活下去的念头,都是好的。 “好。”他听见自己说,“我明天拍给你。但我有条件,只能你拿给我小叔叔看,不许外传,我怕打扰她的生活。” “我明白!你放心!”何力瞬间松了口气,“我有分寸!” 挂了电话,顾森坐在床头,久久没睡着。 窗外的月光落在地板上,像一层薄霜。 他不知道自己做的对不对。 也许只是一场空欢喜,也许会让小叔叔更痛苦。 可他没得选。 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小叔叔,一步步走向死亡。 第二天下午,顾森找了个巡视部门的由头,去了渠道部。 办公室里很安静,大家都在埋头干活。孟初薰坐在最角落的工位,低头整理着一摞业务单据。她头发扎得很低,垂着眼,睫毛很长,思考的时候微微抿着唇,指尖按着纸张边缘,一点点核对数据。 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落在她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顾森站在走廊拐角,拿出手机,对着那个角落,悄悄按下了快门。 照片拍得不算清晰,隔着一段距离,还有百叶窗的影子。可那眉眼轮廓,那抿唇的小动作,都清清楚楚。 他看着照片,心脏还是忍不住跳快了几分。 太像了。 真的太像了。 像到他有时候会恍惚,觉得当年那场车祸,会不会只是一场梦。 他没多停留,转身回了办公室。 犹豫了十分钟,还是把照片发给了何力。 附带一句:【只是长得像,别抱太大希望。】 何力收到照片的时候,H国A市正是上午。 顶层会议室正在开周例会,顾晋修坐在主位,面无表情地听着市场总监汇报三季度规划,指尖偶尔敲一下桌面,便是决策指令。整个会议室气氛紧绷,没人敢出半点差错。 何力站在角落,看着手机里的照片,手心全是汗。 他深吸一口气,攥着手机,走到了主位旁。 “老板,有份东西,您看一眼。” 顾晋修没抬头,目光还落在投影幕布上,语气冷淡:“工作上的事会后再说。” “不是工作。”何力声音发紧,“是……和孟小姐有关的。” 这话一出,顾晋修的动作终于顿了一下。 他缓缓侧过头,看向何力,眼底没什么温度:“我说过,会后再说。” “您就看一眼。”何力坚持着,把手机往他面前递了递,“就一眼。看完您要是觉得没用,我以后再也不提了。” 顾晋修皱了皱眉,眼底掠过一丝不耐。 九年了,所有人都劝他往前走,劝他放下,劝他开始新的生活。 可他们不知道,他的人生,早就随着那场车祸,停在了九年前的雨天。 往前走?往哪走? 没有她的地方,哪里都不是前路。 他本想直接回绝,让何力拿走。 可眼角的余光,还是不经意间扫过了手机屏幕。 只一眼。 仅仅一眼。 他整个人骤然僵住了。 指尖的钢笔“啪嗒”一声,重重砸在实木会议桌上。 清脆的声响划破了会议室紧绷的空气。 正在汇报的市场总监瞬间停了声,满座高管齐刷刷抬起头,错愕地看向主位。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们跟着这位冷面总裁共事多年,见过他杀伐果断,见过他临危不乱,见过他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他们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顾晋修维持着侧头的姿势,身体像被钉在了椅子上。 目光死死钉在手机屏幕上,瞳孔剧烈收缩,连呼吸都忘了。 照片里的女人坐在工位上,低头看着文件,侧脸柔和,微微抿着唇。阳光落在她发顶,碎金似的。 是她。 是小风。 就算隔着距离,就算照片模糊,就算过了九年。 他也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刻在他骨血里的人,是他想了九年、念了九年、愧疚了九年的人。 怎么可能认错。 怎么会…… 她不是……不是已经…… 无数个念头在脑海里炸开,嗡嗡作响。 九年的自我囚禁,九年的赴死执念,九年的死寂人生,在看到这张照片的瞬间,像被重锤砸碎的冰面,轰然崩塌,裂开无数缝隙。 心脏疯狂地跳动起来,撞得胸腔生疼,像要冲破肋骨。 疼。 太疼了。 可又带着不敢置信的狂喜,像濒死的人忽然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老板……”何力看着他苍白的脸,还有瞬间红了的眼尾,心里一紧,刚想开口。 就看见一滴泪,毫无预兆地从顾晋修眼尾落了下来。 砸在西装裤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全场死寂。 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惊呆了,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个永远冷硬如冰、从来没有半分情绪外露的顾总,居然哭了? 没有声音,没有哽咽,只有一行清泪,顺着他轮廓锋利的侧脸滑落,无声无息,却震得所有人都不敢呼吸。 顾晋修像是完全忘了自己身在会议室,忘了周围还有十几双眼睛。 他颤抖着手,拿起了桌上的手机。 指尖抖得厉害,拿了两次才拿稳。 他把手机凑到眼前,很近很近,几乎要贴到脸上。 目光贪婪地看着照片里的人,一遍,又一遍。 像要把这九年缺失的时光,都补回来。 真的是她。 她还活着。 她好好的。 这个认知像海啸一样席卷过来,瞬间冲垮了他九年筑起的所有心防。 他以为她死了。 他答应了十年之约,他排好了安乐死的日期,等着十年期满就去陪她。 可原来,她还活着。 她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好好地活着。 巨大的狂喜之后,是铺天盖地的愤怒与后怕。 为什么? 为什么孟文安要骗他? 为什么要说她死了? 这九年,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她为什么会在豫省郑市?为什么会做基层的工作?照片里她看着那么瘦,眼底带着疲惫,这些年她过得好不好? 无数问题堵在喉咙口,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口发疼。 他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第二滴泪又落了下来。 这一次,他没忍。 也忍不住了。 九年的思念,九年的愧疚,九年的绝望,在得知她还活着的这一刻,尽数决堤。 “会议暂停。”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鼻音,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说完,他拿着手机,站起身,大步走出了会议室。 脚步很急,甚至带着点踉跄。 何力立刻跟了上去,留下一屋子面面相觑的高管,没人敢说话。 办公室的门被重重带上。 顾晋修靠在门板后,滑坐在地上。 他低着头,看着手机里的照片,指尖轻轻拂过屏幕上那张脸,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眼泪一滴接一滴地砸在屏幕上,晕开小小的水渍。 他像个失而复得的孩子,又哭又笑,肩膀轻轻颤抖。 “小风……” 他喃喃自语,声音破碎不堪,“你还活着……” “你居然还活着……” “对不起……对不起……” 九年了。 他活在无间地狱里,日日受着思念与愧疚的凌迟,以为终点就是死亡。 可命运忽然告诉他,他的光,还在人间。 他的小姑娘,没有走。 窗外的阳光正好,落在他颤抖的肩膀上。 左手无名指的银戒,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九年的死寂,一朝崩塌。 他的人生,忽然从一眼望到头的死局,重新亮起了光。 哪怕这光远在千里之外,哪怕前路还有无数未知。 他也要去找她。 立刻,马上。 他撑着墙壁慢慢站起来,抬手擦掉脸上的泪,眼底重新燃起了光芒。 那是熄灭了九年的光,是赴死之人忽然有了生的念想。 “何力。”他开口,声音还哑着,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订最快的机票,回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