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H国A市江南区,顾氏总部大厦顶层还亮着灯。 紧急管理层会议只开了四十分钟便散场,满座高管捧着刚签署的授权文件,脸上还带着未散的错愕。没人想到,执掌海外业务九年、步步为营的顾总,会在一个普通的深夜,以雷霆之势敲定全盘托管方案,将价值千亿的海外版图全权交付给核心团队,只留下一句“我回国处理私事,后续事务按预案执行”。 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缓冲的时间,决策下得比任何一场并购案都要快、都要狠。 何力跟在顾晋修身后进了办公室,看着他弯腰从保险柜里取出那个尘封的旧木箱,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老板,真的不用再等等吗?”何力还是忍不住开口,“至少等交接平稳了再走,您九年心血……” “等不了。” 顾晋修打断他,声音还带着未褪尽的沙哑,语气却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他把玉哨、旧围巾、当年的情侣钥匙扣,一股脑全都塞进随身的公文包,动作又快又急,像晚一秒,那个人就会再次消失。 “业务托管方案已经敲定,按流程走不会出问题。”他拉上公文包拉链,抬眼看向何力,眼底是九年未曾有过的光亮,亮得惊人,也急得惊人,“订最早一班飞国内的机票,直飞豫省郑市,不管什么舱位,越快越好。” 何力看着他通红的眼尾,还有抑制不住微颤的指尖,心里又酸又涩,最终只应了一声“好”。 他跟了顾晋修快十年,从没见过老板这个样子。从前哪怕是面对几十亿的并购案、对手设下的死局,他都稳如泰山,连眉头都很少皱一下。可现在,只因为一张模糊的照片,就乱了所有分寸,像个失而复得的孩子,急着奔赴一场迟了九年的约定。 凌晨四点的H国国际机场,候机大厅冷冷清清。 顾晋修坐在靠窗的位置,身上还穿着开会时的深色西装,连换衣服的时间都不肯花。他低着头,指尖反复摩挲着手机屏幕,屏幕亮着,是那张偷拍的工作照。 照片不算清晰,隔着距离,还有百叶窗的光影。可他看了一遍又一遍,指尖轻轻划过她的侧脸、她的眉峰、她抿着的唇,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屏幕里的人。 九年了。 他对着空气说了九年的话,对着戒指道了九年的歉,对着空荡的公寓熬了九年的夜。他以为余生只剩归途,终点是地下的一抔黄土。 可现在,有人告诉他,她还活着。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好好地活着。 广播响起登机通知,顾晋修收起手机,站起身的时候脚步微顿。 一夜未眠,加上情绪剧烈起伏,胃部又开始隐隐作痛。可他像没感觉到一样,攥紧了公文包的背带,跟着人流往登机口走。 疼算什么。 比起九年的生死相隔,这点疼太轻了。 飞机滑入跑道,加速升空的瞬间,强烈的失重感袭来。顾晋修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九年的时光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里飞速闪过。 他想起九年前那个夜晚,车祸现场的血色,孟文安通红的眼睛,还有那句“她走了”。 三个字,像三道惊雷,劈碎了他的整个人生。 他想起自己在太平间外守了三天三夜,摸着冰冷的棺木,不敢相信前一天还笑着跟他说“等你回来吃饭”的小姑娘,就这么没了。 他想起孟文安跟他定下十年之约,要他把顾氏做到行业顶尖,十年之内不准踏入豫省、不准打扰孟家人。他当时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字字应下,只当这是他赎罪的唯一方式。 他想起初到H国的那些日子,失眠到天亮,胃病发作时蜷在地板上,靠着一枚银戒撑过无数个濒死的夜晚。他告诉自己,再熬熬,熬够十年,就能去见她了。 九年,三千二百多天。 他一天天数着,一笔笔划着,眼看着刑期将满,眼看着归期将至。 可命运突然告诉他——这一切都是假的。 她没死。 她好好地活在千里之外的小城。 巨大的狂喜之后,是铺天盖地的后怕与酸涩。 顾晋修睁开眼,侧头看向舷窗外。云层之上,晨光初现,金色的光铺在云海之上,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眼泪毫无预兆地滑落,砸在手背上,温温热热的。 他没有擦,也没有掩饰。反正周围的乘客都在休息,没人会注意到这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正对着窗外无声落泪。 九年的煎熬,九年的思念,九年的求死之心,在“她还活着”四个字面前,轰然崩塌。 像在暗无天日的地底走了九年,忽然看见头顶裂开一道缝,漏下天光。 他既庆幸,又惶恐。 庆幸她还在人间,惶恐这九年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为什么孟文安要骗他? 为什么她从来没有来找过他? 是她的意思吗?她恨他,怨他,所以宁愿“死”了,也不想再见到他? 还是……她出事了? 顾晋修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想起照片里的她,穿着洗得发白的通勤西装,坐在最角落的工位,眉眼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她本该是被捧在手心里的姑娘,本该穿着漂亮的裙子,住在有落地窗的房子里,每天浇花看书,无忧无虑。 可她现在,在做最基层的内勤工作。 她的手……是不是还像从前那样,冬天容易长冻疮?她的胃不好,有没有人提醒她按时吃饭?她不舒服的时候,是否会有人给她递一杯温水? 一想到这些,顾晋修就心疼得喘不过气。 他抬手,死死按住心口,指节泛白。 是他的错。 全都是他的错。 如果不是他当年没保护好她,她就不会遇上那场车祸;如果不是他没用,孟文安就不会费尽心机把她藏起来;如果他再聪明一点,再执着一点,早点去查,早点去寻,也不会让她一个人在外头,漂了整整九年。 他缓缓抬起左手,无名指上的素圈银戒映入眼帘。 九年日夜不离,戒圈早就被体温磨得温润,指根处印着一圈深深的白痕,是九年时光刻下的印记。 从前,这枚戒指是他的念想,是他赴死路上唯一的陪伴。 现在,这枚戒指是他的凭证。 是他和她之间,没断的联结。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戒面,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像她从前微凉的指尖。 “小风。” 他对着空气,无声地念她的名字, “等我。” “我来找你了。” “这次,我再也不会把你弄丢了。” 飞机在平流层平稳飞行,机舱里很安静,只有引擎的低鸣。 顾晋修拿出公文包里的玉哨,握在掌心。莹白的玉质被他焐了九年,早已带着他的体温。独一无二的。 她也是。 这世上,只有一个孟椿枫。 只有他的小姑娘。 他把玉哨放在手机屏幕旁,挨着照片里她的脸。 两样陪了他九年的旧物,终于要回到它们本该在的地方。 十年之约? 顾晋修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点自嘲的笑意。 他守了九年零六个月,还差六个月就期满。 可他等不了了。 别说一个月,一天、一小时、一分钟,他都等不了。 什么约定,什么戒律,在“她还活着”面前,全都不值一提。 就算孟文安怪他言而无信,就算她不想见他,就算她已经忘了他、开始了新的生活,他也要去。 去亲眼看一看她。 看她过得好不好,看她是不是真的平安。 如果她过得好,不需要他,那他就站在远处守着,再也不打扰。 如果她过得不好…… 顾晋修的眼神骤然沉了下去。 如果她过得不好,那他就把她带走。 欠她的,他用后半辈子慢慢还。 云层渐渐散开,下方的城市轮廓越来越清晰。 广播里传来乘务员的声音,通知飞机即将降落豫省国际机场。 顾晋修收起玉哨和手机,指尖微微收紧。 近乡情怯。 从前读这四个字,只当是文人的矫情。 此刻才懂,那种既期待又惶恐的心情,像潮水一样漫过心口。 九年了。 他离开故土九年,也失去她九年。 现在,他终于回来了。 带着满身的风尘,带着九年的思念,带着失而复得的狂喜与不安,奔赴向她。 飞机落地,滑行,最终停稳。 顾晋修站起身,拿过公文包,脚步比来时更急。 走出机舱的那一刻,初夏的风迎面吹来,带着故土熟悉的气息。 他深吸一口气,眼底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郑市。 他的小姑娘在那里。 他来了。 十年守戒,一朝破防。 所有的煎熬与等待,所有的执念与赴死,都在这一刻有了新的意义。 他活着。 她也活着。 这就够了。 剩下的路,他要牵着她的手,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