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人物 宋屠 第四十一章 往生刀
书名:见玉如面 作者:菜场老陈 本章字数:7869字 发布时间:2026-06-30

一  

 

宋屠取出木盒,在肉案上打开。

 

荷叶清香还在。那叶子是张氏闺女昨日摘的,嫩绿,没破,裹着平安扣从旅舍一直送到他怀里。他早晨出门前又将玉包回荷叶中,层层叠好,塞入木盒。此刻打开,香气淡,未散。那香不是花香,是草香,是秋日荷塘里最后一点清气,混着水汽,幽幽地往鼻子里钻。

 

他拈起平安扣,对着日头照。

 

玉色温润,四百年包浆,表面一层油光,是人气养出来的。光从圆孔穿过,在肉案上投下一圈光斑,圆圆的,像个句号,又像只眼睛。光斑里有细小尘粒浮动,上下翻飞,像无数微小生命在舞蹈。他看那光斑,想起昨日在旅舍灶房里说话——"路远,多喝热汤。"

 

这句话原是张氏常对外人说的。十年里,他每次送完肉坐在灶房门口喝汤,都能听见这句话从她嘴里出来,声音不高,却稳,像一口熬老了汤锅,咕嘟咕嘟冒着底气。如今他把这句话说回给她,却是告别。告别时说话,再平常也有千斤重。

 

张氏死。七十岁,死在账房里,手握算盘,腰弯着,像尊打坐佛。她女儿说,死时脸上带着笑,眼角皱纹挤在一起,嘴角向上弯。

 

他伸出拇指,轻轻抚过玉面。纹路细腻,触手生温,和刀把粗糙截然不同。刀把是牛皮缠的,磨二十年,硬,糙,像树皮。玉是滑的,润的,像婴儿皮肤,像晨露未干荷叶。从刀把换到玉,手指要适应半天,才能从杀生手感里转到护生手感。

 

他从怀中取出油纸包猪油,以指尖挑一小块,抹在玉面上。猪油洁白,触玉即化,渗入玉纹之中,将原本温润玉面滋养得更加光洁。他抹三遍,一遍比一遍轻,一遍比一遍慢。第一遍是养,猪油入玉,润泽肌理;第二遍是抚,平滑表面,去细微糙;第三遍是敬,只以指腹轻轻擦过,不施力,只传温。

 

三遍抹完,玉面泛起一层淡淡光泽,像刚睡醒人脸上那层温润气色。

 

他收起玉,将荷叶重新包好,放入木盒,盖上。然后起身,走到肉案后头,从案板底下摸出一只铁钉,将木盒钉在案底横木上。盒子贴紧横木,从外面看不见,从上面摸不着,只有他知道在哪里。客人来买肉,看不见玉;同行来闲坐,摸不着玉。玉是他秘密,是他和张氏之间秘密,也是他和牛之间秘密。

 

"玉啊玉,"他对着案底说,"你跟着我,比跟着老板娘苦。她熬汤,你闻香;我杀牛,你闻血。香好闻,血不好闻。但你既然来,我就供着你。"

 

他说完,拍拍肉案,像拍一个老朋友肩膀。肉案是三寸厚榆木板,用十年,刀痕累累,却没有裂痕。木头比人坚韧,刀砍斧劈都不散,只留一道痕。人不一样,人经不起几刀就散。

 

晨光从东市口照进来,穿过槐树枝叶,在肉案上投下斑驳影子。他抬头看天,日头刚升到城墙那么高,寅时末。远处传来鸡鸣声,断断续续,像有人在很远地方唱歌。城墙根下有挑粪农人走过,扁担吱嘎作响,粪桶散发着沤一夜肥气。东市渐醒,人声从远处飘来,模糊,嘈杂,像一锅将开未开粥。

 

他该准备今日营生。

 

二  

 

他刀叫"往生"。

 

刀长二尺,背厚刃薄,用二十年。刀身乌青,是血锈浸的;刃口雪白,是天天磨的。刀背靠近柄地方刻着两个极小字,得用拇指摸才能辨出笔画。那两个字就是"往生",是他二十岁那年亲手刻上去的。

 

刻字用是一根断掉缝衣针,蘸猪血,一针一针在刀背上划。划三天,划坏三根针,终于把两个字刻成。那年他刚从父亲手里接过这把刀,父亲说你既干这一行,就得给刀起个名字,刀有名,手才稳。他问父亲这把刀原来叫什么,父亲说没有名,就是刀。他说那我给它起一个。父亲说随你。

 

他选"往生"两个字。那时他还未信佛,只是听一个路过行脚僧说过,往生就是去好地方。他想,牛被他杀,魂去处,若是好地方,也算是他一点功德。

 

二十年后他才知道,这功德根本不够抵消罪业。

 

他将刀从鞘中抽出,刀刃迎着日光一闪。那雪白光映在他脸上,他眯起眼,用手指试试刃口。快。一根头发放上去,不用吹,自己断。头发断成两截,一截落刀面上,一截飘到地上。他将刀收回鞘中,扛在肩上,走到槐树后头。

 

今日要杀三头牛。两头是城东赵员外订的,过几日有寿宴;一头是散卖,肉挂肉架上,谁来买谁割。

 

第一头牛已经拴在树后。青牛,四岁口,角尖还嫩,皮毛油亮,在阳光下泛着青黑色光。牛眼睛很大,黑,清,能看见人影。宋屠走近,牛不退,不挣,只是站着,鼻子里喷出热气,草香混着牛粪味散出来。那草香是新鲜的,还带着青草甜味,是牛早上刚吃过草料味道。好牛。吃得好,肉才好。

 

宋屠将刀靠在树干上,从怀里取出一块黑布。布是他从一件旧衣裳上裁下来的,用十年,边角磨出毛边。他走到牛跟前,将布展开,轻轻蒙住牛眼睛。牛不躲,牛头在他掌心里蹭一下,温热的,潮湿的,带着草汁黏。他闻到牛鼻子里喷出热气,带着草香和一丝温热,喷在他手背上。

 

蒙好眼,他缚住牛四蹄。麻绳是他自己搓的,牛皮浸油,韧,不伤皮。缚好,他退后一步,提刀。

 

刀在手中,重量正好。二十年,这重量早就熟悉得像自己手。刀柄缠着牛皮绳,绳结处磨出凹痕,正好嵌进他指缝。手掌一握,刀柄和掌心之间没有一丝空隙,像是长在手上一块骨头。

 

他闭眼。

 

不是犹豫,是告别。他在心里默念那段经文,念二十年,开头还是白马寺老和尚教梵音,后面就混进他自己编词句。给牛听的。

 

"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牛啊牛,你吃草,我吃肉,今世欠你的,来世还你。你走得快,不疼。我手稳,一刀便。"

 

他念完,睁眼。牛被蒙着眼,看不见他,只是站着,呼吸平稳,像是睡着。牛呼吸声很均匀,像风箱在远处拉动,呼——吸——,呼——吸——。

 

他提刀上前,左手按住牛颈,右手举刀,刀刃对准牛颈后最薄那块骨头。那里是命脉,一刀下去,牛不遭罪。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里混着草香、牛粪味和牛毛特有膻气。他屏住呼吸,刀落下。

 

声音很闷。像斧头劈进湿木头,像石头砸进淤泥。血涌出,铜盆接,热气腾腾,腥甜气味瞬间弥漫开来。那气味浓,黏,像一层看不见油膜贴在皮肤上,钻进毛孔里,好久散不掉。牛未挣,只是腿蹬一下,然后软,倒,麻绳绷紧,又松。铜盆里血冒着热气,红得发亮,表面浮起一层细细泡沫,像煮开血汤。血温很高,烫手,铜盆边缘被烫得发热。

 

他持刀站片刻,等血流尽。血从牛颈刀口里缓缓流出,一开始是喷的,后来是淌的,最后是滴的。滴尽最后一滴血,牛眼皮垂下,蒙着黑布脸上看不出表情,但他知道牛走。走得安不安详,只有牛知道。

 

然后他开始剥皮。刀从牛颈下切入,沿肚皮中线一路划到后腿,皮向两边翻开,露出粉红色肌肉和白色脂肪。皮下有一层薄薄筋膜,刀要贴着筋膜走,不能深不能浅,深伤肉,浅留筋。他下刀极稳,皮上不留刀痕,肉上不沾皮毛。剥完皮,开膛,肠子肚子一件件取出,分类放好。肠子要洗,肚子要翻,肝心脾肺肾各归各筐。肠子取出时还带着体温,软,滑,像一条条活着蛇在手中扭动。他动作快,不给肠子反应时间,一抻一翻,就倒进清水缸。

 

然后剔骨,刀贴着骨头走,不浪费一丝肉。牛骨硬,刀刮上去发出咯吱咯吱响声,像老鼠在啃木头。最后割肉,后腿做腿肉,脊背做里脊,肋条做肋排,前腿做前胛,零碎碎肉另放一筐。肉颜色比皮浅,粉红中带着白丝,那是脂肪纹。好牛肉脂肪纹细密均匀,像雪花落在红布上。

 

半个时辰,一头牛变成肉架上货品。

 

他将肉挂上架,骨头入筐,血凝成块,肠子泡在清水大缸里。然后提刀,走到水缸边,将刀浸入水中,晃一晃,血水散开,缸水浑。他换一口缸,再浸,再晃,三遍之后,刀身干净,乌青泛亮。

 

他杀第二头牛。同样程序,同样咒,同样刀落。

 

第二头牛是头老牛,角黄,皮皱,眼浑浊。蒙眼时候老牛挣一下,他按住牛头,说:"别怕,不疼。"老牛像是听懂,不挣。刀落,血涌,老牛眼角有一滴泪,未落,凝在那里。他伸手,以拇指轻轻拭去那滴泪。泪是温的,滑过指腹,像一滴小小玉珠。

 

"走好。"他说。

 

然后他杀第三头牛。三头牛杀完,日头升到头顶,东市人声鼎沸。卖菜喊,卖鱼叫,卖布招呼客人看花色。他将刀入鞘,坐在肉案后头,看人来人往。

 

 三  

收摊在申时。

 

东市热闹从卯时开始,到申时散。卖菜先走,菜叶黄,卖不掉就烂,得赶紧处理。卖鱼后走,鱼死还能腌,不急。卖布走得更晚,布不会坏,今日不卖明日再摆。宋屠最后一个收摊,因为骨头和下水要时间收拾。

 

他将未卖完肉包好,挂在铁钩上,明日再卖。骨头入筐,准备明日熬汤。血块卖给做血豆腐的。肠子肚肠洗完,卖给杂碎铺。东西一样样归置完,肉案空,只剩案板上一把刀,和未卖完几块骨头。

 

他坐在矮凳上,开始磨刀。

 

第一遍用粗石。磨刀石是父亲留下的,一尺长,半尺宽,凹面是粗石,凸面是细石。他先用水将粗石浇湿,然后将刀横放,刀刃贴着石面,从刀根推到刀尖,一下,一下,力度均匀,速度不快。粗石磨去刀身上血锈和肉渍,磨出乌青本色。磨刀声沙哑,像牛在远处低鸣,像风穿过槐树叶子,像老汉在灶膛边咳嗽。那声音粗糙,沉,带着金属与石头摩擦质感,每一下都激起细微石粉,混着水,在石头上形成一层灰白浆。

 

他磨五十下。翻过刀面,再磨五十下。刀身两面各五十下,一百下磨完,粗石活就算完。他用手指抹过刀身,光滑,无锈,只有金属凉。那凉意从指尖传到手心,再传到手臂,像一条冰线沿着血脉往上爬。

 

第二遍用细石。细石修刃口,比粗石轻,比粗石慢。他将刀翻过来,刀刃朝上,细石贴着刀刃,从刀根轻轻推到刀尖。一下,一下,像给刀挠痒。细石磨出声音比粗石尖细,像铁丝划过瓷器,像蝉在夏末鸣叫,像远处寺庙里铜磬余音。他磨八十下,两面各八十下,一百六十下磨完,用手指试试刃口,头发放上去,断。断得干脆,无声无息。

 

第三遍用牛皮。他从案板下取出一块牛皮,牛皮是他从老牛皮上裁下来的,用五年,磨得发亮,浸透油脂。牛皮气味浓,腥,带着动物皮脂特有厚重,混着猪油味道,形成一种独特油脂香。他用牛皮裹刀身,蘸猪油,从刀根擦到刀尖,一遍又一遍。牛皮擦刀不像磨石,没有声音,只有皮革与金属摩擦细微响动,沙沙的,像蚕吃桑叶,像人在被窝里翻身,像风吹过干草堆。擦完刀身,他换一块干净牛皮,只擦刀刃,不蘸油,干擦,将刃口上油脂擦净,让刃口恢复雪白。

 

三遍磨完,天黑。

 

暮色从城墙根漫上来,像一层灰纱罩住东市。远处有寺庙晚钟声传来,当当当,三声,悠长老迈,像在对全城人说:该歇。他听着钟声,想起白马寺老和尚。那老和尚若还在世,也该有九十岁。九十岁老和尚,每天还念经吗?还教人念往生咒吗?他不知道。二十年没去白马寺,路远,心也远。

 

他将刀举到眼前,对着最后一缕天光。刀身乌青,刃口雪白,两个字在刀背上若隐若现。他用拇指摸摸那两个字,凹凸分明,像摸自己掌纹。掌纹是天生的,刀纹是后天的,但都是磨出来的,磨得越深,越不容易散。

 

"往生。"他念出声。

 

然后他将刀放在肉案上,对着案板上那几块未卖完骨头,双手合十,闭眼,念往生咒。这一遍念得慢,一字一顿,像是在和骨头说话。

 

"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牛啊牛,你吃草,我吃肉,今世欠你的,来世还你。你走得快,不疼。我手稳,一刀便。你往生,我也往生,咱们一起去个好地方。"

 

念完,他睁眼。天色已暗,槐树叶子在风中沙沙响,几片黄叶飘落,落在他肩上。他不拂,就任那叶子待着。叶子知道该落哪儿,他从来不扫。

 

他从案板底下取出木盒,打开,平安扣躺在荷叶中心,玉色温润。他将玉取出,贴在掌心,摩挲三遍。猪油养过玉面比昨日更光洁,温润中透着一层淡淡油光。他将玉举到眼前,对着暮色看,玉色暗淡,但圆孔中仍有一线天光透过来,像只半闭眼。

 

"玉啊玉,今日杀三头牛。"他对着玉说,"三头都是好牛,草喂得足,肉紧实。第一头是青牛,四岁口;第二头是老牛,眼角有泪;第三头是黄牛,性子倔,缚腿时挣一下。我都给它们念咒,一刀便,没让它们受罪。"

 

玉不说话。玉从来不说。但宋屠觉得玉在听,就像他觉得牛在听一样。玉听是他的心,不是他嘴。嘴上念是咒,心里想是愧。愧多,就成业;业重,就需要玉来镇。

 

他将玉收回荷叶中,包好,放入木盒,盖上,再将木盒塞回案底。然后起身,扛刀,提篮,沿着东市青石板路往家走。

 

路过卖菜老妇摊位时,老妇叫住他:"宋屠,剩两根骨头,给我?"

 

他停步,从篮子里取出两根腿骨,递给老妇。老妇接过,从怀里摸出两文钱。

 

"不要钱。"宋屠说。

 

"要的。"老妇将钱塞入他手心,"骨头也是牛身上长的,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宋屠愣一下。这话和他说给张氏话一模一样。他收下钱,揣入怀中,对老妇点点头,继续走。

 

身后,老妇声音传来:"宋屠,你信佛?"

 

他回头。老妇站在菜摊后头,手里攥着那两根骨头,眼神清亮。

 

"信。"他说。

 

"信佛还杀牛?"

 

他不答。这个问题他被人问过无数遍,从未答过。年轻时他想答,答不出;四十岁后他不答,因为答案在心里,说出来就不是答案。信佛还杀牛,就像人活着还要死一样,是天底下最大矛盾,也是天底下最小矛盾。大说,是业;小说,是吃饭。

 

他转身,走。

 

 四  

 

宋屠今年四十岁了。

 

他生于洛阳,长于洛阳,从未离开过这座城。父亲叫宋大,也是屠户,祖父也是屠户,祖上三代以杀牛为生。他十六岁从父亲手里接过这把刀,父亲说你这辈子就这双手,这柄刀,这条命,认吧。他不认也得认——母亲早死,他是独子,他不杀牛,父亲老谁养家?

 

十六岁那年他第一次杀牛。父亲将刀递给他,说:"手要稳,心要狠,刀要快。三样占全,牛不受罪。"

 

他手不稳,心不狠,刀也不快。第一刀下去,偏半寸,牛挣一下,血喷出来,溅他一脸。那血是热的,腥的,带着铁锈味,从他眉毛上流进眼睛里,视线变成红的。他慌,又补一刀,牛惨叫,哞——,那声音像从地底传来的,粗,长,充满不解和痛苦。他手更抖。父亲看不下去,夺过刀,一刀毙命。牛倒在他面前,眼睛睁着,看着他。

 

那眼神他记二十年。

 

从那以后,他每日寅时起床磨刀。磨三年,刀快;磨五年,手稳;磨十年,心也狠。二十五岁那年,他一刀下去,牛不挣,血不溅,干净利落。他以为自己成合格屠户。

 

然后他去一趟白马寺。

 

那是永初三年,他二十五岁。母亲病重,他听人说白马寺求签灵验,便去。寺在洛阳城东,骑驴一个时辰。他不爱骑马,觉得马有灵性,骑不忍心,宁可骑驴。驴是畜生,不通人性,骑不内疚。

 

到寺里,他求签,签文说他母亲寿数到,让他准备后事。他不信,跪在佛前磕头,磕三十个,额头出血。一个老和尚走过来,说:"施主,你杀气重,磕头也没用。"

 

他说:"我杀牛,不杀人。"

 

老和尚说:"杀牛也是杀。你每日刀下几条命?"

 

他说:"一两头。"

 

老和尚说:"一年三百头,十年三千头。三千条命积下业,你磕三十个头消不。"

 

他急,问:"那咋办?"

 

老和尚说:"我教你一段咒,你每日杀牛前念一遍,给牛听,也给自己听。这叫往生咒,念,牛去好地方,你业也轻些。"

 

他学。老和尚一句一句教他,梵音艰涩,他记不住,但硬背下来。回去后,他每日杀牛前闭眼,在心里默念那段咒。念二十年,咒早已不是原来咒——开头几句还是梵音,后面全是他自己编词,给牛听的。

 

"牛啊牛,你吃草,我吃肉,今世欠你的,来世还你。"

 

这句话他编十五年。起初只是简单一句"你走好",后来慢慢加长,加"不疼",加"一刀便了",加"往生",加"好地方"。每个字都是他在肉案后头想出来的,是对牛交代,也是对自己交代。起初那些话没有章法,想到哪说到哪;后来慢慢有固定格式,像歌谣,像祷词,每天重复,就成咒。

 

三十岁上,他开始信佛。不是皈依,是怕。杀得越多,怕得越重。夜里做梦,梦见牛站在他床前,不挣不鸣,只是看着他,眼睛又黑又清。他惊醒,一身冷汗,起床点灯,对着刀念咒,念到天亮。天亮后杀牛,杀完念咒,念完再杀。杀与咒成循环,像磨盘一样转,磨出他日子,也磨出他心。

 

三十五岁上,母亲去世。他守在床边,握着母亲手。母亲手干,瘦,像一把干柴。母亲临终前说:"儿啊,你杀牛,娘不怨你。但娘死后,你去寺里烧炷香,让娘魂有个去处。"他去。烧三炷香,磕九个头,捐一百文钱。回来路上,他想,母亲魂有去处,那三千头牛魂呢?它们魂去哪里?

 

他答不上来。答不上来问题,就成业。业在心里,像一块石头,越压越重,越重越需要咒来托。

 

他摸着玉,想起老和尚说过话:"你杀牛是业,念佛是缘。业与缘,不冲突。"他当时不信,现在有点信。业是刀下命,缘是心里咒;业越重,缘越深;刀越狠,咒越长。这就是他活法,也是他平衡。没有这平衡,他早疯。

 

这年是永和五年,羌乱又起。陇西战报传到洛阳,说羌人杀都尉,占城池,朝廷要派兵去平。消息传来,东市气氛变。卖菜少,因为西域来菜贩不敢上路;卖布贵,因为丝路上商旅绕道走。肉价也跟着涨,牛从西域进不来,本地牛不够杀,价翻一倍。

 

赵员外来买肉时抱怨:"宋屠,你这肉价比上个月贵五文。"

 

他说:"牛贵。"

 

"那就换个便宜牛杀。"

 

"牛没有便宜的。"宋屠说,"好牛贵,次牛也贵,穷人不买肉,但富人也不能趁乱宰人。"

 

赵员外听,不再还价,照付钱。宋屠将肉包好,递给员外。他不管羌乱不乱,羌人杀都尉和他没关系,他只管杀牛。但羌乱确实影响他,肉价涨,客人少,每天杀牛从三头变成两头。两头就两头,他照杀不误,咒也照念不误。

 

东市照样热闹。卖菜喊,卖鱼叫,卖布招呼客人看花色。人来人往,各过各日子。羌乱是朝廷事,升斗小民管不,只能管自己碗里那点肉、身上那件衣。宋屠在肉案后头,看着这一切,觉得世人就像他案板上肉——各有各切法,各有各去处。

 

他从十六岁杀到四十岁,杀二十四年牛,念十五年咒。刀还是那把"往生",手却不如从前稳。不是抖,是慢。年轻时手起刀落,四十岁后总要停一停,再看一眼牛眼睛,再念一遍咒,才下刀。停那一瞬,是业和缘在交手。业催他快杀,缘让他慢下。业是父亲教导,是祖上传承,是养家糊口责任;缘是母亲叮嘱,是老和尚咒,是自己心里愧。

 

刀慢,咒长。这就是四十岁宋屠。

 

玉在案底,刀在肩上。业在身上,缘在心里。他四十岁,还有三十年要活——如果命长话。他不知道三十年后自己会是什么样,但他知道只要还杀牛,咒就不会停。咒停,业就压下来。

 

他将刀扛在肩上,沿着东市青石板路往家走。天色已暗,东市摊贩大多收,只剩下几个卖脂粉还没走,蹲在摊位前收拾残盒。脂粉香气从盒子里飘出来,甜,腻,和血腥气完全不同。路过卖布摊位时,他看见一匹青布摊在案上,布纹细密,像流水。布摊后头站着一个女子,左手缺两根指头,正用剩下三根手指将布卷起。女子抬头看他一眼,说:"买布?"

 

"不买。"宋屠说,"杀牛的,不买布。"

 

女子低下头,继续卷布。她动作很快,三根手指比别人五根还灵。布在她手下翻卷,像水在指缝间流动。宋屠看片刻,转身走。

 

他不知道,这个女子以后会常来他肉铺买线。牛皮搓线,比麻线韧,织工们都爱用。那线是他用剥下来牛皮亲手搓的,浸油脂,在太阳底下晒干,韧得能吊起一块石头。织工们买来穿经线,不断,不毛,比市面上卖麻线强十倍。他卖线不为赚钱,为消耗牛皮——一张牛皮割肉,剩下皮不能扔,搓成线,算是给牛留条后路。

 

女子卷好布,抬头看他背影。宋屠扛着刀,走得不快,脚步沉,每一步都像踩在实地上。她听说这个屠户信佛,觉得怪。信佛人不该杀生,杀生人不该信佛。但宋屠两样都占,而且占二十年。她想不明白,低下头继续收拾布匹。

 

他扛着刀,走在青石板路上。暮风从城墙根吹来,带着槐叶苦味,混着远处白马寺香火气。那苦味是槐树特有的,入秋后叶子黄,苦意更浓,像中药,像老茶,像人活久之后心里那种涩。香火气是寺庙里柏枝和檀香混在一起味,清,远,若有若无,在风里一缕一缕地飘。

 

他将刀换一边肩膀,抬头看天。星子出来,稀疏,清冷,像刀背上字,隐约可辨。他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上,像一条黑色河,流向看不见远方。

 

玉在案底,刀在肩上。业在身上,缘在心里。

 

这一夜,他梦见牛。不是平常那种垂死牛,是一片荷塘,荷叶田田,碧绿连天,牛站在荷叶间,低头吃草,不看他,不恨他,只是吃草。牛角上挂着一块玉,正是平安扣,玉色温润,在荷叶间泛着柔光。远处有驼铃声传来,叮叮当当,像有人在很远地方敲门。

 

他醒来时,天还没亮。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风声,想起昨日磨完刀后忘记念最后一句咒。他翻身坐起,双手合十,对着黑暗念道:

 

"路远,多喝热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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