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远樵是在搬完第六十块金砖之后才打开那个木匣子的。
那天傍晚,瘸三瘫在甲板上,浑身湿透,手指泡得发白,指甲缝里全是沙。龙天彪靠着船舷坐着,腿在抖,抽了两口烟,呛得咳嗽。苏铁山坐在金砖堆旁边,手摸着金砖,没说话。
张远樵坐在船头,把木匣子放在膝盖上。匣子是紫檀木的,雕着花纹,边角磨圆了,但没坏。他打开盖子,里面是一卷羊皮纸,折了三折,跟藏宝图一样的纸。
他把羊皮纸展开。
密密麻麻的字。小楷,工工整整的,墨迹已经发黄了,有些地方模糊了,看不清。但大部分还能认。他不识字,但他认得开头的两个字——海雷。
一百年前的海盗王。海雷的手札。
瘸三凑过来看了一眼,皱了皱眉。“哥,这写的什么?”
张远樵没回答。他把手札翻到第一页,递给瘸三。“念。”
瘸三接过手札,清了清嗓子,念了起来。
“吾姓海名雷,广东新会人。少时家贫,父早亡,母病逝,孤身一人,以捕鱼为生。年十六,遇风暴,船沉,漂至一岛,为海盗所救。入伙三年,杀贼首,自立为王。纵横南海二十载,劫船数百,积金五千两,火器无数。”
瘸三念到这里,停下来,抬头看着张远樵。“哥,这个海雷,跟你一样。也是穷渔夫出身。”
张远樵没说话。
瘸三继续念。
“吾一生杀人无数,不以为罪。海上生存之道,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吾不后悔。唯有一事,常令吾夜不能寐——吾年少时,曾为一女子所救。彼时吾落海将死,彼以一叶扁舟救吾上岸。吾问其名,彼不答。只留下一句话:‘命定之人,当断则断。’”
瘸三念到这里,声音小了下去。他看了一眼张远樵,又低头念。
“吾寻此女子二十载,未得再见。临终将此宝藏藏于此岛,留图一张,以待后人。后人得此宝藏者,望汝记吾一言——海上称霸,非刀剑之功,乃人心之向。得人心者,得海。失人心者,失命。”
瘸三念完最后一句,把手札合上,放在甲板上。甲板上没人说话。龙天彪的烟灭了,他没再点。苏铁山的手从金砖上缩回来了。瘸三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张远樵把手札拿起来,塞进怀里。他站起来,走到船舷边,看着海面。太阳快落下去了,海面上铺了一层金红色的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海雷。”他说。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老魏从舱里爬出来,走到张远樵旁边。“海雷的传说,我在底舱听了二十三年。都说他的宝藏是假的,没人找到过。”老魏看着张远樵,“你找到了。”
张远樵没回头。
老魏沉默了很久。“你也是穷渔夫。你也是死了阿婆。你也是被逼上船。你跟他一样。”
张远樵转身看着他。“不一样。他一个人。我有兄弟。”
老魏愣在那里。他看着张远樵的眼睛,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不怕,不贪,不怒。什么都没有。
老魏低下头。“是。你有兄弟。”
张远樵走回甲板中间。他看着那堆金砖,码得整整齐齐的,在夕阳下泛着金光。六十块。还有四千多两在湖底,没搬完。
“从今天起,黑鲨帮的规矩改一改。”他说。
苏铁山抬起头。“改什么?”
张远樵蹲下来,拿起一块金砖,掂了掂。很沉。二十两。
“按劳分配。”他说,“谁出力多,谁分得多。不干活的人,一个子儿都没有。”
龙天彪站起来。“你说了算。”
张远樵看着他。“我说了算。”
龙天彪没再说话。他拿起烟斗,重新点上,吸了一口。烟在风里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