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走后,林知夏一个人在停尸房里坐了整整一个时辰。
她没有点灯,就这么坐在黑暗里,手里攥着那几张纸,像攥着自己的命。
窗外的月光透过纸糊的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惨白的光。她看着那片光,忽然想起小时候在法医学院的实验室里熬夜做实验的场景。那时候她怕黑,总要开着所有的灯才敢一个人待着。
现在她不怕了。
她什么都不怕了。
“因为没什么可失去的了。”她轻声说。
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响,像一个将死之人的叹息。
第二天一早,她出了门。
她没有去找沈渡,也没有去找陈九,而是去了城中最热闹的茶馆——望江楼。
望江楼三楼雅间,她点了一壶茶,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群。
没过多久,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赵崇。
“林姑娘好雅兴。”他在对面坐下,“这个时候还有心思喝茶。”
“赵大人不也来了?”林知夏给他倒了一杯茶,“说明大人也挺有雅兴。”
赵崇没有端茶,盯着她看了很久。
“我给你的三天时间,现在才过了一天。”他说,“你约我来这里,是想通了?”
“想通了。”林知夏说,“但不是你想的那种通。”
赵崇的眼睛眯了起来。
“什么意思?”
“大人说陈九是你的人,我信了。”林知夏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大人说截了沈渡的奏折,我也信了。但大人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陈九是你的人,那他是怎么知道我找到父亲遗物的?”
赵崇的脸色变了。
“你父亲当年留下的遗物,藏了几十年都没人找到。”林知夏放下茶杯,“我找到它的那天晚上,陈九就知道了。这说明什么?说明有人告诉了他。”
“你怀疑我?”
“不。”林知夏笑了,“我怀疑陈九根本不是你的人。”
赵崇的瞳孔一缩。
“你诈我?”
“不是诈你,是分析给你听。”林知夏说,“大人想想,陈九如果真是你的人,他为什么要告诉你我找到了遗物?他应该帮我藏好才对,这样才能让你从我手里抢走。他告诉你,不是帮我,是在害我——因为你会来抢。”
赵崇没有说话。
“所以陈九不是你的人。”林知夏说,“他是另一个人的人。他告诉我他是你的人,是为了让我恨你,让我把矛头对准你。”
“谁的人?”
“沈渡。”
赵崇的手抖了一下。
“沈渡派陈九接近我,取得我的信任,然后把脏水泼到你身上。”林知夏说,“他让你以为我已经拿到了能扳倒你的证据,逼你出手对付我。这样我就会恨你,就会投靠他。”
“你的意思是,沈渡在利用你?”
“对。”林知夏说,“就像大人也在利用我一样。”
赵崇靠在椅背上,眼神变得复杂。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需要一个盟友。”林知夏说,“一个能帮我活下去的盟友。”
“你以为我会帮你?”
“大人会。”林知夏说,“因为大人也不想被沈渡当枪使。”
赵崇沉默了很久。
“你说得对。”他终于开口,“陈九确实不是我的。我查过他的底细,查不到。一个查不到底细的人,要么是平民,要么是某个大人物养的暗桩。”
“所以大人来抢我的证据,不是因为你怕那些证据,而是因为你想知道陈九到底在搞什么鬼。”
“你果然聪明。”赵崇笑了,“比你父亲聪明。”
“多谢夸奖。”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先活着。”林知夏说,“然后反杀。”
“怎么反杀?”
“我需要大人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帮我查一个人。”
“谁?”
“陈九背后的那个人。”
赵崇皱了皱眉。
“你不是说是沈渡吗?”
“那是我的猜测。”林知夏说,“但我不能确定。沈渡这个人太深,他可能是在利用我,也可能是在保护我。我需要证据。”
“你怎么知道我会帮你查?”
“因为大人也想知道。”林知夏说,“大人不想被人当棋子。我也是。”
赵崇看着她,忽然大笑起来。
“好一个不想被人当棋子。”他站起来,“林姑娘,你是第一个敢跟我谈条件的人。”
“不会是最后一个。”
“希望如此。”赵崇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三天之后,我会给你答案。但你要记住,如果你骗我——”
“大人放心。”林知夏说,“我不会骗一个能杀我的人。”
赵崇走了。
林知夏坐在雅间里,把杯子里已经凉透的茶一口喝完。
她没有骗赵崇。
陈九确实不是赵崇的人,她从一开始就知道。
因为陈九身上的梅花烙印,和她在那些尸体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陈九是梅花组织的人。
而梅花组织的真正幕后操控者,是皇帝身边的太监总管。
也就是说,从一开始,她的一举一动都在太监总管的监视之下。
“先知。”她轻声说。
陈九口中的“先知”,就是太监总管。
他让她“回家”,让她“在月圆之夜前做出选择”——这些都不是赵崇能指使的,也不是沈渡能指使的。
只有那个能预知未来的“先知”才知道她的身份,才知道她来自哪里。
“你到底想要什么?”
她对着空气问了一句。
没有人回答。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街道。
陈九正站在对面的巷口,假装在看街边的小摊,余光一直盯着望江楼的门口。
林知夏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
这个人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但他不知道,她从一开始就知道他的底细。
她之所以一直没有揭穿,是因为她需要一个能和“先知”对话的渠道。
现在,这个渠道有了。
她转身下楼。
走到门口的时候,陈九迎了上来。
“林姑娘,谈得怎么样?”
“谈得很好。”林知夏说,“赵崇答应帮我们了。”
陈九的眼神闪了一下。
“他真答应了?”
“对。”林知夏说,“不过他说需要三天时间,查一个人。”
“谁?”
“你。”
陈九的脸色变了。
“开玩笑的。”林知夏笑了,“他说要查沈渡。”
陈九松了一口气。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等。”林知夏说,“等三天。”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往停尸房的方向走。
陈九跟在她身后,没有注意到她的嘴角依然挂着笑。
那不是开心的笑。
是猎人看着猎物走进陷阱时的笑。
她知道,从今天开始,主动权已经回到了她手里。
赵崇会帮她查陈九的底细,查出来之后,他就会知道“先知”的存在。
到时候,赵崇和“先知”就会对上。
而她,只需要在两个人斗得两败俱伤的时候,把真正的证据拿出来。
林知夏抬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云很白,像她穿越前最后一个案发现场的那个下午。
那时候她以为,只要找到真相,就能抓住凶手。
现在她知道,真相从来不是最重要的。
重要的是,谁能把真相当刀使。
而她,终于学会了怎么用这把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