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的手在发抖。
林知夏看着他那双颤抖的手,想起三个月前,这个人还在城东的街边摆摊卖馄饨。那时候他的手也很抖——因为天冷,因为生意不好,因为老婆刚生了孩子,他需要钱。
现在他也在抖,但原因不同。
“陈九。”林知夏开口,“你儿子多大了?”
陈九愣了一下:“快四个月了。”
“长得像你还是像你老婆?”
“像我。”陈九的眼里闪过一丝温柔,“眼睛像我。”
“你死了,谁养他?”
陈九的脸白了。
“林姑娘,我——”
“沈渡不会杀你。”林知夏打断他,“因为你对他来说,还有用。赵崇也不会杀你,因为你对他来说,也有用。但是有用和活着是两回事。”
她走到陈九面前,看着他的眼睛。
“你知道吗,在这个京城里,有用的人活不长。因为他们用完就会丢掉。”
陈九的嘴唇在发抖。
“林姑娘,我真的不知道沈大人会——”
“闭嘴。”林知夏说,“现在说这些没用。我问你,沈渡让你去梅花组织卧底,给了你什么条件?”
“他说……事成之后,给我一百两银子,让我带着老婆孩子离开京城。”
“一百两。”林知夏笑了,“你的命就值一百两?”
陈九不说话了。
林知夏叹了口气,转身走出偏厅。
院子里站着一个丫鬟,低眉顺眼地等着。
“带我去休息的地方。”
丫鬟点头,在前面带路。
林知夏跟着她穿过回廊,来到一间厢房。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桌上放着茶水和点心,床铺是新换的被褥。
“姑娘早点歇息。”丫鬟说完就退了出去。
林知夏没有关门。
她坐在桌前,给自己倒了杯茶。
茶已经凉了。
她没喝,只是端着杯子,看着杯中的茶叶沉底。
门外传来脚步声。
这次是她熟悉的节奏——两长一短。
沈渡。
她放下杯子,没有回头。
“你不该来。”
“我知道。”沈渡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但我必须来。”
林知夏转过身,看着他。
他穿着夜行衣,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血丝。
“那三个人是你杀的?”
“是。”
“用的我的手法?”
“是。”
“为什么?”
沈渡走进房间,关上了门。
“因为他们该死。”
“该死?”林知夏笑了一声,“他们该不该死,不是你说了算。”
“那是谁说了算?皇帝?赵崇?”沈渡的声音冷了下来,“知夏,你在这座城里待了这么久,难道还没明白?这个世道,没有人说了算。只有活下来的人说了算。”
“所以你就杀了他们?用我的手法,想把罪名栽赃给我?”
“我没有想栽赃给你。”沈渡说,“我只是想让赵崇以为是你杀的。”
“这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赵崇以为你是梅花组织的杀手,就会对你有所忌惮。他不会轻易动你,因为他怕你杀他。”
林知夏愣住了。
“你……是在保护我?”
“我在做我能做的事。”沈渡走近一步,“知夏,我知道你恨我。但你必须活着。你活着,梅花组织就还有希望。你死了,一切都完了。”
“我为什么要管梅花组织的死活?”
“因为你父亲。”沈渡说,“他创立梅花组织,不是为了造反,是为了救人。”
“救人?”林知夏冷笑,“救什么人?”
“救那些被冤枉的人。”沈渡说,“三十年前,你父亲发现了一个秘密——朝廷每年处决的死囚里,有三成是被冤枉的。他试图上奏,被皇帝贬官。他试图查案,被赵崇陷害。他最后只能选择用私刑的方式,去救那些律法救不了的人。”
林知夏的手指微微颤抖。
“梅花组织最开始,就是一个救人组织。你父亲被抓走后,组织里的人变了味。有人开始用私刑复仇,有人开始贪污受贿,有人开始谋反篡位。”
“所以你想接管组织,把它变回原来的样子?”
“对。”沈渡说,“而你是唯一能让组织变回去的人。因为你是创始人之后,那些老成员认你。”
林知夏沉默了很久。
“那三个人呢?他们做了什么,让你非杀不可?”
沈渡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她。
林知夏接过来一看,是一份名单。
名单上有名字、职务、以及——罪行。
那三个人,分别是刑部主事、大理寺丞、以及京城府尹的幕僚。
他们的罪行分别是——
刑部主事:收受贿赂,将十九个无辜百姓判为死囚,从中牟利。
大理寺丞:篡改案件卷宗,让真凶逍遥法外,受害者家属反被治罪。
幕僚:设局陷害三户商人,侵吞其家产,导致一家五口含冤自尽。
林知夏看完了。
“他们都是该死的人。”沈渡说,“但朝廷不会杀他们。因为他们背后有人保。所以我杀了他们。”
“用我的手法?”
“用你的手法,是想让赵崇以为你在替天行道。他会害怕,会收手。而你,会安全。”
林知夏抬起头,看着沈渡。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让我成了杀人犯?”
“你本来就是。”沈渡的声音很平静,“你不是一直在帮赵崇做伪证吗?那些被你‘鉴定’为意外死亡的人,他们就不是你杀的吗?”
林知夏的脸白了。
“你说什么?”
“知夏,你以为你只是在写几份验状?那些验状,每一份都对应着一个人的死。你写‘意外身亡’,那个人就被灭口。你写‘暴病而亡’,那个人就被毒杀。你和赵崇,没什么区别。”
林知夏的手在发抖。
“你胡说——”
“我胡说?”沈渡走近一步,“刘家的灭门案,是你写的‘意外失火’吧?但那场火,是赵崇派人放的。烧死了七个人。你和凶手,有什么区别?”
林知夏的眼泪掉了下来。
“我没有选择——”
“你当然有选择。”沈渡说,“你可以选择不写。你可以选择死。但你没有。你选择了活着,选择了写伪证,选择了当赵崇的帮凶。”
他伸手,擦掉她脸上的泪。
“所以你没有资格指责我。我们都是杀人犯。区别只在于,我杀的是该死的人,你杀的是无辜的人。”
林知夏推开他的手。
“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要你帮我。”沈渡说,“帮我拿下赵崇,帮我接管梅花组织,帮我把这个朝廷变成它该有的样子。”
“然后呢?”
“然后,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事。留在京城,还是离开,都随你。”
林知夏看着他。
“如果我拒绝呢?”
沈渡沉默了。
“你不会拒绝。”
“为什么?”
“因为你已经没路可走了。”沈渡说,“赵崇要杀你,皇帝要利用你,梅花组织要你当傀儡。只有跟着我,你才有活路。”
林知夏闭上眼睛。
“出去。”
“知夏——”
“出去。”
沈渡站在原地,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转身,推开门,消失在夜色中。
林知夏一个人站在房间里,泪流满面。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份名单,看着那三个人的罪行。
他们都是该死的人。
但该死的人,不该由沈渡来杀。
也不该由她来背。
她把名单折好,塞进袖子里。
然后她走到桌前,拿起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你说得对。”她轻声说,“我没路走了。”
“但我可以选择怎么走。”
她推开门,走向赵崇的书房。
夜色很深,风很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