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章 卷终余音,正义得名
判决生效的那个早晨,许清禾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厚厚的结案报告。
窗外天还没大亮,路灯还亮着。她熬了一整夜,咖啡喝了四杯,烟灰缸里全是烟头。她不怎么抽烟,但这几天抽得凶,手指都熏黄了。
报告最后一页写着:本案涉案金额九十七亿元,受害者三千七百余人,追回资产四千二百万美元,主犯傅惊寒判处无期徒刑。
她看着这些数字,看了很久。
门敲响了。一个年轻警察探进头来,“许队,有人找。”
“谁?”
“沈知微。”
许清禾揉了揉眼睛,把烟掐了,“让她进来。”
沈知微穿着一件灰色的大衣,手里提着个袋子。她走进来,把袋子放在桌上,“给你带了点吃的,包子,还热着。”
许清禾打开袋子,拿出一个包子,咬了一口。肉馅的,有点咸,但她觉得很好吃。她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
“你也没睡?”沈知微看着她黑眼圈。
“睡不着。”许清禾又咬了一口,“你呢?怎么这么早过来?”
“来交东西。”沈知微从包里拿出一个硬盘,放在桌上,“这是反诈AI的完整代码,还有训练数据。我把它捐给公安部了,以后你们可以用它来识别类似的项目。”
许清禾看着那个硬盘,没说话。
“这里面有所有技术文档,”沈知微说,“我写了三个月,把每一个模块都注释清楚了。你们的技术人员应该能看懂。”
许清禾放下包子,擦了擦手,“知微,谢谢你。”
沈知微摇摇头,“不用谢。这是我欠的。当年要不是我把技术给他,他不会做得这么大。”
“那不是你的错。”
“我知道。但我还是觉得,应该做点什么。”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片里的水流声,咕噜咕噜的,像在叹气。
许清禾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天开始亮了,灰白色的光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对面楼的玻璃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今天下午,傅惊寒要移送去监狱了。”她说。
沈知微也站起来,“去哪?”
“北方的一个重型犯监狱。离这里一千多公里。”
“他想见见你。”
许清禾转过头,看着她,“见我?”
“他说,有几句话想当面跟你说。”
许清禾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不见了。该说的都说完了。见了也没意义。”
沈知微点点头,没再劝。
下午两点,押送车从看守所出发了。
傅惊寒坐在车里,两边是特警,前后各有一辆警车护卫。他穿着囚服,戴着手铐脚镣,铁链子把两只脚连在一起,只能小步走。
他从车窗的缝隙里往外看,能看到北京的街道,看到那些高楼,看到那些在路上走的人。
那些人穿着厚厚的棉袄,匆匆忙忙的,有的在等公交,有的在骑车,有的在打电话。他们不知道这辆车里坐着谁,不知道这个人做了什么,不知道他要去哪里。
他们只知道今天是普通的一天,上班,下班,回家,吃饭,睡觉。
傅惊寒看着他们,突然很羡慕。羡慕他们还能过那种日子,那种他曾经看不起的日子。平凡,琐碎,不值一提。但至少是自由的。
车子开了三个小时,到了一个中转站。是一个小城市的中转监狱,在这里换押,明天再继续走。
他被带进一间临时监室,屋子不大,只有一张床,一个马桶,一个洗脸池。墙上写着“认罪服法,积极改造”八个字,红色的,用油漆写的。
他坐在床上,看着那八个字。看了很久。
门开了,一个管教走进来,“傅惊寒,有人来看你。”
他愣了一下,“谁?”
“陆沉渊。”
傅惊寒被带到会见室。会见室不大,中间隔着一道玻璃,两边各有一部电话。陆沉渊已经坐在那边了,穿着深色的夹克,头发梳得很整齐,脸上没什么表情。
傅惊寒坐下来,拿起电话。
陆沉渊也拿起来。
“没想到你会来。”傅惊寒说。
“来送你一程。”陆沉渊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有点失真,像隔着一层东西。
“你不恨我?”
“恨你什么?”
“恨我骗了那么多人。恨我利用了你的技术。恨我毁了你的名声。”
陆沉渊沉默了几秒,“技术没有善恶,用的人才有。你没毁了我的名声,是我自己选的路。当年我把那些技术开源的时候,就知道会被人拿去干坏事。只是没想到,会是你。”
傅惊寒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铐在灯光下反光,亮得刺眼。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陆沉渊问。
“记得。在咖啡馆,你跟我讲神经网络的原理。讲了一下午,我听得云里雾里。”
“你当时说了一句话,我一直记得。”
“什么话?”
“你说,技术是唯一能改变命运的东西。穷人靠技术,富人靠资本。”
傅惊寒苦笑了一下,“现在想想,那句话是错的。技术改变不了命运,选择才能。”
陆沉渊看着他,没说话。
“我选错了。”傅惊寒说,“从头错到尾。每一步都错。从做AI币那天起,就在往这条路上走。我知道是错的,但还是走了。因为太容易了。”
“容易的路,往往通向深渊。”陆沉渊说。
“你现在说这些,晚了。”
“不晚。你能在这里想明白这些,就不晚。”
傅惊寒摇摇头,“想明白了又怎样?还是在这里。还是无期。”
陆沉渊站起来,“活着就有机会。好好改造,争取减刑。等你出来,我去接你。”
傅惊寒也站起来,隔着玻璃,看着陆沉渊。
“沉渊,谢谢你。”
陆沉渊点点头,放下电话,转身走了。他走得很慢,脚步很重,皮鞋踩在地板上,咚咚的响。
傅惊寒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然后被管教带回监室。
第二天一早,押送车继续上路。
车子开了整整一天,穿过平原,穿过山地,穿过一座又一座城市。天黑了又亮了,亮了又黑了。傅惊寒分不清白天黑夜,只知道车子一直在开,一直在开。
第三天中午,到了。
监狱在北方的一个山沟里,四周全是山,山上是光秃秃的石头,石头上没有雪,但风很大,吹得人脸疼。
大门是灰色的,很高,上面有铁丝网。门口站着武警,穿着军大衣,手里拿着枪。枪管在阳光下闪着光,冷冰冰的。
车停下来,门开了,冷风灌进来,傅惊寒打了个哆嗦。
他被带下车,站在院子里。院子很大,四周都是高墙,墙上有岗楼,岗楼里站着武警。院子里有几栋灰色的楼,楼不高,窗户很小,窗户上焊着铁栏杆。
一个狱警走过来,穿着藏蓝色的制服,帽子戴得很正。
“傅惊寒?”
“是。”
“从现在起,你是这里的在押人员。编号1873。以后我叫你的编号,不叫名字。记住了?”
“记住了。”
“跟我走。”
他跟着狱警走进一栋楼,经过走廊,经过一道道铁门,最后被带到一个房间。房间里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挂着规章制度。
“把衣服脱了。”
傅惊寒愣了一下,“什么?”
“全身检查。新入监的都要做。”
他脱了囚服,站在灯光下。狱警检查了他的身体,口腔,耳朵,头发,甚至脚趾缝。每一个地方都查得很仔细。
检查完了,狱警扔给他一套新衣服。蓝色的,粗布的,上面印着编号——1873。
他穿上衣服,布很硬,磨得皮肤疼。
“跟我走。”
他跟着狱警走出房间,穿过走廊,走进一栋更大的楼。楼里有很多房间,每个房间的门都是铁的,上面有编号。
狱警停在一个房间门口,门牌上写着“十二监室”。
门开了,里面是一间大屋子,放着十二张铁床,每张床上铺着灰色的毯子。屋子里已经有十一个人了,有的坐着,有的躺着,有的在看书。
所有人都看着他。
一个光头坐在最里面的床上,光着膀子,肩膀上纹着一条龙。他看了傅惊寒一眼,“新来的?”
傅惊寒没说话。
狱警推了他一下,“问你话呢。”
“是。新来的。”
光头站起来,走过来,上下打量他,“犯什么事了?”
“诈骗。”
“骗了多少?”
“不少。”
光头笑了一下,“不少是多少?说个数。”
“一百个亿。”
整个监室安静了。所有人都不动了,连呼吸都停了。
光头看着他,嘴巴张了一下,没发出声音。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了一句,“你是那个傅惊寒?”
“是。”
光头退了一步,回到自己床上,坐下来。其他人也都转过去了,没人再看他,没人再跟他说话。
他们怕他。不是怕他这个人,是怕他做的事。一百个亿,在他们眼里,那是天大的事。跟他们不是一个级别的。他们有的是偷的,有的是抢的,有的是骗的。但骗一百个亿的,他们没见过。
傅惊寒走到最里面的一张空床,把毯子铺好,坐下来。床是铁架的,硬邦邦的,坐着不舒服。他靠在墙上,墙是水泥的,很凉。
他看着窗户。窗户很小,不到半米宽,焊着铁栏杆,栏杆外面是山,山是灰色的,石头山,光秃秃的。
山上什么都没有。
他看了一会儿,低下头,闭上眼睛。
晚上十点,熄灯了。灯灭了,屋子里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走廊里的灯透过门缝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条细长的光线。
傅惊寒躺下,把毯子拉到脖子上。毯子很薄,不暖和,他蜷缩着,缩成一团。
屋子里有人打呼噜,有人说梦话,有人在翻身,铁床吱吱响。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夜里,听得很清楚。
他睡不着。
他想着那些举牌子的人,想着陈敬山,想着江亦扬,想着沈知微,想着许清禾。想着那些被他骗了的人,那些他永远还不清的债。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灰色的,什么都没有。没有灯,没有窗户,只有一片灰。
他突然想起陆沉渊说的话——活着就有机会。
他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机会。也许有,也许没有。但他还活着,还在呼吸,还能看到天花板,还能听到别人的呼噜声。
这就够了。
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同一天,北京。
许清禾站在公安部的大门口,等着车来接她。她要去见一个人,一个很重要的人。
车来了,黑色的轿车,很普通,没什么特别的。她上了车,车子开向长安街,开向一个她只去过一次的地方。
车里很安静,司机不说话,她也不说话。她看着窗外,看着那些古老的建筑从车窗外掠过。红墙,黄瓦,灰色的砖。那是几百年前的东西,几百年后还在那里。
车子停在一个大门口,门口有武警站岗。她下了车,经过安检,经过登记,被带进一栋楼。
楼里很安静,走廊很长,地上铺着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她被带进一间办公室,不大,但很整洁。墙上挂着一幅字——“人民公安为人民”。
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坐在办公桌后面,头发花白,但精神很好。他看到许清禾,站起来,伸出手。
“许清禾同志,辛苦了。”
许清禾握住他的手,“不辛苦,应该的。”
“坐,坐下说。”
她坐下来,把包放在腿上。
男人也坐下来,看着她,“你们的案子,部长亲自看了。做得很好。九十七个亿,三千多个受害者,能追回四千二百万美元,能抓到主犯,不容易。”
“还有很多钱没追回来。”许清禾说。
“那是下一步的事。今天找你来,是跟你谈个工作安排。”男人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放在桌上,“部里决定,调你到国际合作局,专门负责跨国电信网络诈骗案件的协调工作。级别提半级,任副处长。”
许清禾愣住了,“什么时候?”
“下个月一号。”
她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她以为自己会继续在经侦总队,继续在一线。她喜欢在一线,喜欢抓人,喜欢破案,喜欢看到那些骗子被戴上手铐。
“我可以考虑一下吗?”她问。
“可以。但我建议你接受。”男人看着她,“你在这个案子里展现出来的能力,不只是破案的能力,还有协调的能力。六国合作,跨洲追捕,这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的。国家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许清禾沉默了一会儿,“我接受。”
男人笑了,“好。下周一来报到。这几天你休息一下,好好调整调整。”
她站起来,“谢谢领导。”
走出那栋楼的时候,阳光很好。她站在台阶上,看着天空。天很蓝,没有云,蓝得像一块布。
她深吸了一口气,空气很凉,但很干净。
手机响了,是沈知微打来的。
“清禾,晚上有空吗?亦扬说请我们吃饭。”
“什么事?”
“他说要庆祝一下。庆祝案子结了,庆祝我捐了代码,庆祝他找到了工作。”
“什么工作?”
“反诈宣传大使。公安部聘的,专门去各地做巡回宣讲。”
许清禾笑了,“行,晚上见。”
挂了电话,她站在阳光下,把手插进兜里。兜里有一张纸,她掏出来看了一眼。是傅惊寒写的那三页账户信息,她一直留着,没交上去,因为她总觉得还有用。
她看着那张纸,想了想,又放回兜里。
晚上,一家小饭馆。
沈知微、江亦扬、许清禾三个人坐在角落里,桌上摆着几个菜,还有一瓶白酒。江亦扬倒酒,倒得很满,洒了一点在桌上。
“第一杯,”他举起杯子,“敬那些被骗的人。希望他们能走出来。”
三个人碰了一下,喝了。
“第二杯,”江亦扬又倒上,“敬我们自己。活着,还站着。”
又喝了。
“第三杯,”他再倒,“敬以后。以后不干了,好好过日子。”
沈知微放下杯子,看着他,“亦扬,你真的想好了?去做反诈宣传?”
“想好了。”江亦扬说,“我欠的。当年我也帮他们拉过人,虽然是被骗进去的,但毕竟拉了。现在能做点事,就做点。”
许清禾夹了一口菜,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你知道外面怎么说你吗?”她看着江亦扬,“有人说你也是骗子,有人说你是在演戏,洗白自己。”
江亦扬苦笑了一下,“我知道。让他们说吧。我做我的,他们说他们的。”
沈知微拍拍他的肩膀,“别管那些人。你自己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就行。”
三个人又喝了几杯,话越来越多。从案子说到生活,从生活说到以后。许清禾说她要去国际合作局了,沈知微说她要把公司开起来,专门做反诈技术,江亦扬说他要全国跑,把每个城市都讲一遍。
说到最后,都安静了。
饭馆里人不多,角落里有个老人在喝酒,一个人在喝,不说话,也不看别人。电视开着,放着新闻,声音很小,听不清在说什么。
江亦扬突然说了一句,“你们说,陈敬山要是还在,会怎么样?”
没人回答。
沈知微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酒。酒是白的,透明的,倒映着灯的光。
“他会在家里,跟林淑芬一起看电视。”许清禾说,“也许还会投点别的项目,但不会投那么多。会听陆沉渊的话,会慢慢来。”
“可惜没有如果。”江亦扬说。
“没有如果。”许清禾重复了一遍。
她举起杯子,“敬陈敬山。”
三个人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外面下雪了。雪花不大,细细碎碎的,在路灯下飘着,像萤火虫。
沈知微看着窗外,看着那些雪花。
“案子结了。”她说,“但新的傅惊寒,已经在路上了。”
许清禾也看着窗外,“我知道。所以我们要更快。”
江亦扬站起来,穿上外套,“走吧,我送你们回去。”
三个人走出饭馆,站在雪里。雪落在他们头上,肩上,很快就化了。街上人不多,车也不多,很安静。
许清禾抬起头,看着天空。天是黑的,看不到星星,只有雪花在飘。
她想,这个案子结束了,但工作还没结束。还有很多人被骗,还有很多骗子在外面,还有很多钱没追回来。
她要做的事,还有很多。
沈知微也抬起头,看着天空。她想,技术没有善恶,但用技术的人有。她要做的,就是让那些用好技术的人,有更好的武器。
江亦扬站在中间,左边是许清禾,右边是沈知微。他看着她们,笑了笑。
“走吧。”
三个人走进雪里,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雪还在下,盖住了他们的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