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一章 沈知微赎，技术向善

案子结束后的第三个月，沈知微的公司开业了。

办公室在中关村的一栋写字楼里，不大，八十多平，隔成了两个房间。外面是工位，里面是她的办公室。墙上没挂什么装饰，只有一块白板，写满了技术架构。

开业那天没搞仪式，连花篮都没摆。她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把公司的第一行代码敲了进去。

公司叫“微光科技”，名字是她自己起的。微小、光芒，合在一起，就是她的名字。

许清禾打电话来祝贺的时候，她正在调试一个反诈模型。

“开业大吉啊，沈总。”

沈知微笑了一下，“别叫沈总，怪别扭的。”

“怎么，不习惯？”

“就是觉得这个称呼离我太远。我还是喜欢别人叫我知微。”

许清禾在电话那头笑，“行，知微。公司开起来了，第一个项目是什么？”

“跟公安部合作，做反诈预警系统。用AI识别诈骗网站和APP，在他们得手之前发出预警。”

“这个好。什么时候能用上？”

“三个月后上线测试。”沈知微顿了顿，“但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钱。做这个系统成本很高，服务器、带宽、算力，每个月光这些就要几十万。我现在手里只有自己的积蓄，撑不了多久。”

许清禾沉默了一下，“我帮你问问，看能不能申请点经费。”

“不用。我已经想到了办法。”沈知微说，“我打算接一些商业项目，用赚的钱养反诈系统。”

“什么商业项目？”

“给银行做风控模型，给互联网公司做内容审核。这些都是合规的，不涉及黑产。”

许清禾松了口气，“那就好。你别再碰那些灰色地带的事了。”

“不会了。”沈知微说，“这辈子都不会了。”

挂了电话，她继续写代码。键盘敲得很快，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代码一行接一行地冒出来。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像弹钢琴。

门外有人敲门。

“进来。”

门开了，进来一个年轻男人，二十五六岁的样子，戴眼镜，穿着格子衬衫，背着双肩包。他站在门口，有点紧张。

“你好，我是来面试的。”

沈知微看了看他，“请坐。”

年轻人坐下来，从包里拿出一份简历，双手递过去。沈知微接过来，扫了一眼。

“李明，二十六岁，清华计算机硕士，之前在阿里做算法工程师。为什么离职？”

李明搓了搓手，“我想做点有意义的事。”

“什么是有意义的事？”

“就是...不只为赚钱，也为社会做点贡献。”

沈知微看着他，“你知道我们公司做什么的吗？”

“知道。反诈技术。我看过你的论文，也看过你给公安部做的那个AI系统。我觉得很酷。”

沈知微放下简历，“我这里工资不高，比阿里低很多。而且工作量很大，经常要熬夜。你确定要来？”

李明点头，“确定。我不在乎钱。我在阿里攒了一些，够花了。”

“你父母同意吗？”

“他们...”李明犹豫了一下，“他们不太理解。觉得我疯了。但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沈知微看着他，看了几秒。她从这个年轻人身上看到了自己当年的影子——理想主义，觉得自己能改变世界。

但她现在知道，理想主义救不了世界，只有代码能。

“明天来上班。”她说。

李明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试用期三个月，转正后交五险一金。工资按你上一份工作的百分之六十算，行吗？”

“行行行，太行了。”李明站起来，鞠了一躬，“谢谢沈总。”

“别叫沈总。”沈知微说，“叫我知微就行。”

李明走了之后，沈知微靠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盏灯，灯管在发光。

她想着李明的话——我想做点有意义的事。

当年她也这么想过。但后来，她走上了另一条路。给傅惊寒写代码，帮他做假数据，帮他骗人。虽然她不知道那些代码被用在了哪里，但她的代码确实伤害了很多人。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又出现了那些举牌子的人。还我血汗钱，还我儿子的命。

她睁开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那些债，她要还。用技术还。

下午三点，沈知微去了公安部。

许清禾在门口等她，带她进了大楼。经过安检，经过走廊，到了一间会议室。会议室里坐着几个人，有经侦局的，有网安局的，还有一个是部里的领导。

许清禾介绍了一下，“这位是沈知微，微光科技的创始人，也是反诈AI系统的开发者。”

领导点点头，“沈老师，你的技术报告我们看了，写得很好。今天请你来，是想谈谈合作的事。”

沈知微坐下来，把笔记本电脑打开。

“我们的想法是，建立一个全国统一的反诈预警平台。”她说，“把所有涉诈网站、APP、账号的信息汇总，用AI进行分析，实时预警。用户在点击诈骗链接的时候，系统会弹出提示，告诉他这可能是诈骗。”

领导问，“准确率能做到多少？”

“目前是百分之九十七点三。误报率控制在百分之零点五以下。”

“误报怎么处理？”

“有申诉机制。如果是被误判的，用户可以提交申诉，人工审核后会解除限制。”

领导点了点头，“这个可以。什么时候能上线？”

“如果现在立项，三个月后可以试运行。但有个问题。”沈知微看着领导，“数据。我需要公安部的数据接口，接入诈骗案件的数据库。只有学习了足够多的样本，AI才能变得更准。”

领导想了一下，“数据接口可以开。但要签保密协议，数据不能外泄，不能用于其他用途。”

“没问题。”

会议开了一个小时，基本定了调子。公安部提供数据和政策支持，微光科技提供技术和算法。合作期限三年，到期再续。

走出公安部大门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路面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许清禾走在沈知微旁边，“感觉怎么样？”

“压力很大。”沈知微说，“全国的平台，几亿用户，一旦出了岔子，后果不堪设想。”

“但你接了这个活。”

“必须接。这是我欠的。”

许清禾看着她，“知微，你不用一直背着那个包袱。傅惊寒的案子已经结了，你当初也是被骗的。”

沈知微摇摇头，“不是包袱。是提醒。提醒我技术是用来保护人的，不是用来伤害人的。”

许清禾没再说什么。两个人走到地铁站口，分别了。沈知微下了楼梯，许清禾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人群中。

回到公司，已经晚上七点了。灯还亮着，李明还在工位上敲代码。

沈知微走过去，“怎么还没走？”

李明抬起头，“我把你上午写的那个模块看了一遍，发现有几个地方可以优化。改了一下，现在运行速度快了百分之十五。”

沈知微看了看屏幕，代码写得很好，注释也很清楚。她拍了拍李明的肩膀，“不错。早点回去吧，明天还要上班。”

李明收拾东西，背上包走了。办公室里只剩下沈知微一个人。

她坐到自己的工位上，打开电脑，继续写代码。屏幕上全是数字和符号，在外人看来像天书，但对她来说，每一个字符都清清楚楚。

写着写着，手机震动了。

是江亦扬发来的消息：“知微，周末有空吗？我想请你吃饭。”

她回：“什么事？”

“没什么事。就是想谢谢你。上次你帮我做的那个个人征信修复，已经生效了。”

“那是应该的。你被骗了，不是你的错。”

“还是谢谢你。周末吧，我请你吃火锅。”

沈知微想了想，回了一个字：“好。”

放下手机，她继续写代码。写了半个小时，保存，关闭，关机。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景。中关村的夜晚很亮，到处都是霓虹灯，红的绿的蓝的，把天空映成了紫色。

楼下有人在等公交，有人在骑车，有人在打电话。每个人都很忙，都有自己的事要做。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人，看了很久。

然后她想起了一件事。

三个月前，傅惊寒在审讯室里说过一句话——“技术是唯一能改变命运的东西。”

当时她没反驳，但现在她想说，技术改变不了命运，改变命运的是选择。

她选择了技术，技术给了她一切。知识，财富，地位。但也给了她痛苦，愧疚，噩梦。

现在她重新选择了。

用技术去保护人，而不是伤害人。去救人，而不是害人。

这是她欠这个世界的。

第二天早上，沈知微到公司的时候，门口站着一个人。

一个年轻女人，二十七八岁，穿着黑色大衣，头发染成了棕色，手里提着一个纸袋。她看到沈知微，笑了。

“你好，我是来应聘的。”

沈知微看了看她，“你叫什么？”

“林雨桐。”

“做过什么？”

“之前在东南亚的一家科技公司做产品经理。去年回来了，不想再待在外面了。”

沈知微打开门，让她进来，“为什么不想待了？”

林雨桐坐下来，把纸袋放在桌上，“因为那家公司做的业务不干净。”

沈知微看着她，“什么业务？”

“网络赌博。他们给赌场做系统，做推广，做支付通道。我一开始不知道，后来知道了，就辞职了。”

“为什么不举报？”

林雨桐低下头，“因为怕。他们有人，有枪，有当地警方的关系。我举报了，可能回不来。”

沈知微沉默了一会儿，“你为什么要来我这里？”

“因为我看到了你的报道。你用AI做反诈，帮警方抓骗子。我也想用我的能力做点正事。”

“你恨那个行业吗？”

林雨桐抬起头，“恨。我见过太多人因为赌博家破人亡。有一个客户，输了八百万，跳楼了。他的老婆抱着孩子来公司闹，跪在大门口，跪了一整天。”

她的眼眶红了。

“我那天就想，我一定要离开这个地方。哪怕一分钱不赚，也要离开。”

沈知微从桌上抽了一张纸巾，递给她。

林雨桐擦了擦眼睛，“对不起，失态了。”

“没关系。”沈知微说，“你被录用了。明天来上班。”

林雨桐站起来，“谢谢沈总。”

“别叫沈总。叫知微。”

林雨桐走了之后，沈知微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天空。天很蓝，有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

她想到了林雨桐说的那个客户，想到了那个跪在门口的女人。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被骗，有很多人家破人亡。她能救的，只是很少的一部分。

但她还是要救。能救一个是一个。

她打开电脑，开始写今天的代码。

屏幕上出现了一行字——微光反诈预警系统V1.0。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开始敲键盘。

键盘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响着，哒哒哒哒，像雨点打在玻璃上。

中午的时候，李明来了。他带来了两个盒饭，放在沈知微桌上。

“知微姐，给你带的。”

沈知微看了看盒饭，红烧肉，西红柿炒蛋，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

“多少钱？”

“不用给，我请你的。”

沈知微笑了一下，打开盒饭，吃了起来。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

李明坐在对面，也吃着盒饭。

“知微姐，我昨晚想了一夜，有个想法。”

“说。”

“我们能不能做一个手机APP，用户安装之后，可以自动识别诈骗电话和短信？现在很多老人不会用复杂的软件，越简单越好。”

沈知微放下筷子，“可以。你做产品方案，下周给我。”

“好。”

吃完饭，沈知微继续工作。她打开邮箱，看到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是一个陌生地址，标题是“合作意向”。

她点开，内容很短：沈知微女士，我们是某区块链公司，想跟你谈谈技术合作。我们有大量的用户数据，需要AI进行清洗和分析。报酬丰厚，五百万起。

她看着那封邮件，看了很久。

然后回了两个字：不合作。

点了发送之后，她把那个地址加入了黑名单。

她知道那不是什么正经公司。区块链，用户数据，五百万，这些词组合在一起，只有一个意思——黑产。

他们想拉她下水。就像当年傅惊寒做的那样。

但她不会了。

永远不会了。

下午四点，许清禾打来电话。

“知微，有个事跟你说。”

“什么事？”

“傅惊寒在监狱里写了一封信，寄到了公安部。是给你的。”

沈知微愣了一下，“给我？写的什么？”

“我没拆。信在我这里，你看不看？”

沈知微沉默了很久。

“看。你给我寄过来吧。”

“行。还有一件事，张伟的案子下周开庭，他涉嫌窝藏包庇，可能要判三年。”

“他活该。”沈知微说。

“我也这么觉得。”许清禾说，“那封信我明天寄给你。”

挂了电话，沈知微靠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

傅惊寒给她写信。会写什么？道歉？忏悔？还是又有什么要求？

她不知道。但她想看看。

看看那个把她拖下水的人，现在还能说什么。

窗外，天快黑了。路灯又亮了，橘黄色的光照进来，落在她的桌上，落在那行代码上。

微光反诈预警系统V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