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二章 江亦扬立,反诈讲师
江亦扬接到那个电话的时候,正在家里吃泡面。
面已经泡了五分钟,有点软了,他挑了两筷子,把面条塞进嘴里。电视开着,播的是午间新闻,声音不大,听不太清。
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是个陌生号码。
“喂,哪位?”
“江亦扬先生吗?我是公安部宣传局的。我们收到了许清禾同志的推荐信,想邀请你担任反诈宣传大使。”
江亦扬愣了几秒,筷子停在半空中,面条从筷子上滑下去,掉回碗里。
“我?”他说,“你们确定没打错?”
“没打错。许清禾同志在推荐信里详细说了你的情况,说你亲身经历过骗局,有切身体会,适合做反诈宣传。”
江亦扬把筷子放下,靠在椅背上。
“但我是被骗的,不是警察,也不是专家。我能讲什么?”
“讲你的经历。怎么被骗的,被骗之后怎么办的。真实的故事最有说服力。”
他沉默了很久。泡面凉了,面上浮着一层油,凝固了,白花花的。
“好。”他说,“我试试。”
挂了电话,他看着那碗凉透的泡面,突然没了胃口。他站起来,把面倒进垃圾桶,碗放在水池里,没洗。
他走到镜子前,看着自己。镜子里的男人三十一岁,头发有点长,眼睛下面有黑眼圈,嘴角往下耷拉着。
三年前他不是这样的。三年前他意气风发,觉得自己找到了通往财富自由的快车道。他在神数平台上投了六十万,那是他全部积蓄,还有从亲戚那里借来的二十万。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钱没了,工作没了,女朋友也跑了。亲戚打电话骂他,朋友拉黑他,他在家里躺了两个月,窗帘都没拉开过。
后来是许清禾找到他,让他做证人,他才从那个黑屋子里走出来。
现在,公安部让他去做反诈宣传。
他苦笑了一下,这个世界真有意思。
第二天,他去了公安部。
许清禾在大门口等他,看到他,笑了一下。
“来了?”
“来了。”
“紧张吗?”
“有点。”
许清禾拍了拍他的肩膀,“别紧张,就当是聊天。把你的故事讲出来就行。”
她带他进了大楼,坐电梯到七楼,走进一间会议室。会议室里坐着七八个人,有穿警服的,有穿便装的,还有一个扛着摄像机的。
一个中年男人走过来,伸出手,“江亦扬同志,你好,我是宣传局的王局长。”
江亦扬握住他的手,“王局长好。”
“坐,坐下说。”
江亦扬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手心全是汗。
王局长看着他,“许清禾同志跟我们说了你的情况。你是神数平台的受害者,被骗了六十万。后来你配合警方,做了证人,提供了很多有价值的证据。我们觉得,你的经历很有代表性,能让更多人警醒。”
江亦扬点点头,“我能做什么?”
“做巡回宣讲。去各个城市,给老百姓讲你的故事。怎么接触到这个平台的,为什么相信它,被骗之后经历了什么。越真实越好,越细节越好。”
“我怕讲不好。”
“不用怕。你不是专家,不用讲大道理。你就讲你的事,像跟朋友聊天一样。”
江亦扬想了想,“我还有一个要求。”
“说。”
“我能不能带上一个人?”
“谁?”
“陈敬山的妻子,林淑芬。她的丈夫因为被骗,跳楼自杀了。她的故事比我更震撼。”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王局长看了看旁边的人,点了点头。
“可以。你跟她联系,如果她愿意,我们欢迎。”
从公安部出来,江亦扬站在门口,看着天空。天很蓝,有几只鸟飞过去,很快,看不清是什么鸟。
他拿出手机,翻到林淑芬的号码。他已经三个月没联系过她了。上次联系,还是陈敬山葬礼的时候。
他拨了过去。
响了三声,接了。
“淑芬姐,我是亦扬。”
“亦扬啊,什么事?”
“公安部邀请我去做反诈宣讲,我想让你跟我一起去。讲讲陈哥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他听到林淑芬的呼吸声,很重,像是在忍着什么。
“我去。”她说,“老陈的事,应该让更多人知道。不能让更多人被骗。”
“好。那我跟公安部说。”
挂了电话,江亦扬深吸了一口气。
他想起陈敬山。那个老实巴交的男人,一辈子没害过人,退休了想给家里多赚点钱,投了八十万,血本无归。
他从二十楼的窗户跳下去的时候,在想什么?
没人知道。
但江亦扬想替他讲出来。替所有死了的人讲出来。
第一场宣讲定在杭州,一周后。
江亦扬提前两天到了,住在一家快捷酒店里。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卫生间。他坐在床上,对着镜子练习。
“大家好,我叫江亦扬,今年三十一岁。今天我要讲的,是我自己的故事。”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像个傻子。
“三年前,我被一个叫神数的平台骗了六十万。那是我全部的积蓄。”
镜子里的自己还在看着他,眼神空洞。
他停下来,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他写过稿子,背了十几遍,但一开口就忘了。
门敲响了。
他打开门,林淑芬站在门口。她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头发剪短了,比以前精神一些。但眼睛还是红的,像是刚哭过。
“淑芬姐,进来坐。”
林淑芬走进来,坐在椅子上,把包放在腿上。
“亦扬,你准备好了吗?”
“没有。”江亦扬老实说,“我紧张,怕讲不好。”
林淑芬看着他,“你不需要讲好。你只需要讲真话。”
江亦扬沉默了一会儿,“淑芬姐,你恨陈哥吗?”
“恨他什么?”
“恨他做傻事。扔下你一个人。”
林淑芬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的戒指还在,是结婚的时候陈敬山给她戴上的,戴了三十年,从来没摘下来过。
“恨过。”她说,“头几个月恨得要死。每天晚上睡不着,就想骂他。你走了,我怎么办?孩子怎么办?”
她抬起头,眼眶红了。
“但后来不恨了。我知道他也是没办法。八十万,对我们家来说是全部。他觉得自己对不起我,对不起孩子。”
江亦扬递给她一张纸巾。
她擦了擦眼睛,“所以我要替他讲。让他知道,我不怪他了。让更多人知道,别走他的路。”
江亦扬点点头,什么也没说。
宣讲那天,杭州下着小雨。
会场在市民中心的大礼堂,能坐五百人,全坐满了。台上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后面的大屏幕上写着“反诈宣讲会”五个大字。
江亦扬站在后台,透过幕布的缝隙看台下。黑压压的人头,有人说话,有人看手机,有人在喝水。
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紧张。
林淑芬站在他旁边,拍了拍他的手背。
“别怕。我跟你一起。”
王局长走过来,“准备好了吗?”
江亦扬深吸了一口气,“好了。”
“那就上吧。”
江亦扬走上台,林淑芬跟在后面。灯光很亮,照得他睁不开眼。他眯着眼,走到桌子后面,坐下来。
台下安静了。
他看着台下的人,那些人也在看着他。有老人,有年轻人,有穿着制服的警察,有扛着摄像机的记者。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从喉咙流下去,舒服了一些。
“大家好。”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有点抖,“我叫江亦扬。”
台下很安静,只有摄像机的马达声,嗡嗡的。
“三年前,我被骗了。被骗了六十万。”
他停了一下,看着台下。
“骗我的那个平台,叫神数。可能有人听说过,新闻上报道过。那个案子,涉案金额九十七亿,受害者三千多人。”
台下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我不是什么专家,也不是警察。我就是个普通人,一个程序员。三年前,我在一个群里看到了神数的广告,说什么AI技术,什么财富自由。”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苦。
“我信了。投了十万,赚了两万。又投了二十万,赚了五万。我觉得自己找到了一条发财的路。就把所有积蓄都投进去了,还跟亲戚借了二十万。”
“然后平台跑路了。一分钱都没剩下。”
台下很安静,连呼吸声都听不到了。
“那段时间,我每天躺在床上,不想吃,不想喝,不想见人。我想过死。真的想过。”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林淑芬。
“但我没死。因为我认识一个人,他死了。他叫陈敬山,退休工人,一辈子老实巴交的。他投了八十万,血本无归,从二十楼的窗户跳下去了。”
林淑芬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擦,让眼泪流。
“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因为我多勇敢。是因为我想告诉你们,这些骗子是怎么骗人的。他们用的什么手段,设的什么陷阱。”
他站起来,走到台前,离观众更近了一些。
“他们会让你先赚一点。小钱,几百,几千。让你觉得这个东西是真的,能赚钱。然后你投大的,他们就跑了。这叫养猪,养肥了再杀。”
“他们会包装自己。请名人站台,在五星级酒店开会,让你觉得他们很正规。其实那些名人是花钱请的,那些酒店是租的。”
“他们会用话术。你不投,就告诉你错过了一个亿。你想取钱,就告诉你系统维护,再等等。等来等去,等来的只有两个字——跑路。”
台下有人开始哭了。一个中年女人,捂着嘴,眼泪从指缝里流出来。
江亦扬看着她,心里很难受。
“我知道你们很多人也上过当。有的被骗了几千,有的几万,有的几十万。你们不敢说,怕丢人。觉得是自己贪心,活该。”
“不是的。不是你们的错。是骗子的错。”
他的声音大了。
“他们用最先进的技术,最专业的话术,最精密的布局,来骗你们的钱。你们不是贪心,你们只是想过好日子。这没有错。”
台下有人鼓掌了。一个,两个,越来越多。掌声很大,在礼堂里回荡。
江亦扬的眼睛红了。他忍住了,没哭。
“我今天站在这里,就是想告诉你们,不要再被骗了。天上不会掉馅饼。年化百分之百的项目,都是骗子。什么AI技术,什么财富自由,都是假的。真的赚钱的事,没人会到处说。”
他走回桌子后面,坐下来。
林淑芬站起来,走到台前。
“我叫林淑芬。”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陈敬山是我丈夫。”
台下彻底安静了。
“他走了八个月了。”她说,“走的那天晚上,他给我做了最后一顿饭。红烧肉,我的最爱。他做得不好吃,但每次我想吃,他都做。”
她的眼泪流下来了,但她没停。
“吃完饭,他说出去走走。我说天黑了,别去了。他说没事,就一会儿。然后就再也没回来。”
台下有人哭了,哭出声来。
“警察来敲门的时候,我还不信。我说你们搞错了,我家老陈不会的。他那么乐观一个人,每天笑嘻嘻的。怎么会?”
她擦了擦眼泪。
“后来我信了。因为他走之前,把家里的存折、房产证、银行卡都摆在桌上。上面压了一张纸条,写着——淑芬,对不起。”
林淑芬说不下去了。她站在那里,肩膀在抖。
江亦扬站起来,走到她身边,扶着她的胳膊。
“淑芬姐,可以了。”
她摇摇头,挣开他的手。
“我要说完。老陈一辈子没做过坏事,没欠过别人一分钱。他唯一做错的事,就是相信了那个平台。他以为那是风口,是机会。他不知道那是陷阱。”
她看着台下,眼神很坚定。
“我今天站在这里,就是想告诉你们,如果你们也被骗了,别做傻事。活着,活着就有希望。钱没了可以再赚,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她说完,鞠了一躬。
台下所有人站起来,鼓掌。掌声持续了很久,像打雷一样。
江亦扬扶着她走下台,回到后台。她一坐下来,就趴在桌上哭了。哭得很厉害,整个身体都在抖。
江亦扬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站着,陪着她。
王局长走过来,眼眶也红了。
“江亦扬,林淑芬,你们讲得很好。真的很好。”
江亦扬摇摇头,“不是我讲得好,是故事本身太痛了。”
王局长拍了拍他的肩膀,“下一场,下周,去广州。能去吗?”
江亦扬看了看林淑芬。
林淑芬抬起头,擦了擦脸,“能去。”
“好。我让人订票。”
王局长走了。后台只剩下江亦扬和林淑芬。
“淑芬姐,你刚才讲得很好。”江亦扬说。
林淑芬苦笑了一下,“好什么好,哭成那样。”
“哭出来就好了。你在台上哭,台下的人也哭。他们听进去了。”
林淑芬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
“亦扬,你说,老陈要是看到我今天的样子,会说什么?”
江亦扬想了想,“他大概会说,淑芬,你比我想象的坚强。”
林淑芬的眼泪又出来了,但这次她笑了。
“他确实会这么说。”
两个人走出会场,雨已经停了。天还是阴的,云层很厚,但有一道缝隙,透出一缕光。
江亦扬看着那道光,觉得那是陈敬山在笑。
他打开手机,看到许清禾发来的消息——“讲得很好,我在网上看了直播。为你骄傲。”
他回了一个字:“谢。”
然后又发了一条,“淑芬姐也讲得很好。”
许清禾秒回:“看到了。你们都在做对的事。”
江亦扬把手机揣进兜里,看着远处的天空。
他想,这条路他会一直走下去。走遍全国,讲遍每一个城市。让更多人知道骗子的手段,让更多人不再上当。
这是他能做的。也是他该做的。
欠的债,用这种方式还。虽然还的不是钱,但比钱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