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五章 陈敬山祭,迟来公道
清明那天,天没亮沈知微就醒了。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窗帘没拉严实,一道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墙上,细细的一条,像刀割开的口子。
她翻身起床,洗了脸,换了件黑色的衣服。今天要去给陈敬山上坟,不能穿得太艳。
手机响了,是江亦扬发来的消息:“知微,我在楼下等你。”
她回了一个字:“好。”
下楼的时候,江亦扬的车已经停在门口了。是一辆白色的轿车,不新,但擦得很干净。他穿着深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齐,手里拿着一束白菊花。
“你买了花?”沈知微问。
“嗯。陈哥生前喜欢花。他家阳台上养了好多盆,都是他浇水。”
沈知微上了车,系好安全带。车子发动了,驶出小区,拐上大路。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林淑芬去吗?”沈知微问。
“去。她先去了,说要跟老陈说说话。”
“说什么?”
江亦扬摇了摇头,“不知道。可能是说家里的事,说孩子的事。活着的人能说的,也就这些。”
车子开了四十分钟,到了墓园。墓园在城郊的一座小山上,四周种着松柏,绿绿的,很安静。天灰蒙蒙的,要下雨的样子,空气很湿,带着泥土的味道。
他们下了车,沿着石板路往上走。路两边都是墓碑,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有些墓碑前摆着花,有些摆着水果,有些什么都没有。
陈敬山的墓在第七排的中间。墓碑是黑色的,上面刻着他的名字,还有一张照片。照片里的他在笑,眼睛眯成一条缝,露出一排不太整齐的牙。
林淑芬已经在了。她蹲在墓前,手里拿着一块抹布,在擦墓碑。擦得很仔细,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
“淑芬姐。”沈知微叫了一声。
林淑芬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没哭。
“来了?”
“来了。”
沈知微把花放在墓前,江亦扬也把花放下来。两束白菊花,挨在一起,花瓣上沾着露水。
林淑芬站起来,退了一步,看着墓碑上的照片。
“老陈,知微和亦扬来看你了。”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他们都好好的,你放心吧。”
风吹过来,松柏沙沙响,像有人在说话。
沈知微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她想起了最后一次见到陈敬山的情景。那是在公安局的接待室,他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他说,我相信你们能抓到骗子。
她当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只能说,我们尽力。
现在骗子抓到了,判了无期。但陈敬山看不到了。
江亦扬从兜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根,点着了,放在墓碑前。烟燃起来,青色的烟飘上去,散了。
“陈哥,你以前总说想抽好烟。这是中华,你尝尝。”
烟燃了一半,灰掉下来,落在墓碑上,江亦扬伸手抹掉。
三个人站在那里,谁都没说话。天更阴了,云层很低,压在山顶上。
林淑芬开口了,“我去的时候,他已经在太平间了。”
沈知微看着她。
“我掀开白布,看到他的脸。他闭着眼睛,嘴角有一点点血迹。但表情很安详,像是睡着了。”
林淑芬的声音没抖。
“我以前总怪他。怪他不跟我说一声,怪他扔下我一个人。但后来我想通了,他是太累了。八十万,对我们家来说是天文数字。他还不起,也不想连累我。”
沈知微想说什么,但说不出口。
“我现在不怪他了。”林淑芬说,“我就想让他知道,家里一切都好。孩子考上大学了,学的是计算机。他说要做一个反诈软件,帮别人别上当。”
江亦扬的眼睛红了。
沈知微蹲下来,把花又摆正了一些。
“陈叔,对不起。”她说,“当年要不是我把技术给他,你不会走。”
林淑芬拍了拍她的肩膀,“别这么说。不是你的错。是老陈命不好。”
沈知微摇摇头,“是我不够谨慎。我以为他只是拿去用,没想到他会骗人。我应该早点发现的。”
“谁能发现呢?”林淑芬说,“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雨开始下了,细细的,像针尖。落在脸上,凉凉的。他们没走,站在雨里,看着墓碑。
雨越下越大,从细雨变成了雨丝,从雨丝变成了雨帘。沈知微的头发湿了,衣服也湿了,但她没动。
林淑芬撑起一把伞,遮在沈知微头上。
“走吧,别淋坏了。”
沈知微摇摇头,“再待一会儿。”
又过了十几分钟,雨小了。天边透出一丝光,灰白色的,不亮,但总算有了点颜色。
林淑芬收起伞,“走吧,下山吧。”
三个人转身,沿着石板路往下走。沈知微走了几步,回过头,又看了一眼那座墓碑。黑色的碑,白色的花,灰色的天。
她记住了这个画面。
回到车上,江亦扬开了暖风。沈知微坐在副驾驶,头发还在滴水,她没擦,让水顺着脸颊流。
“知微,你还好吗?”江亦扬问。
“没事。就是觉得,欠他的太多了。”
“你不欠他什么。是傅惊寒欠的。”
“我也欠。我的技术,他的命。”沈知微看着窗外,“这个债,我还不了。”
江亦扬没说话,发动了车子。
车子开出墓园,拐上公路。路两边是田,田里种着麦子,绿油油的,被雨洗过,很干净。
沈知微的手机震动了。是许清禾发来的消息:“知微,今天去上坟了?”
“去了。”
“替我也鞠个躬。”
“好。”
沈知微放下手机,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她想到了一个事。傅惊寒在监狱里,会不会也想起陈敬山?会不会在某个晚上,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起那个从二十楼跳下去的老人?
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但她知道,她不会忘记陈敬山。不会忘记他的笑,不会忘记他的话,不会忘记他从那个门走出去的背影。
那个背影,她看了一辈子。
回到城里,江亦扬把车停在一家面馆门口。
“吃点东西吧,都中午了。”
沈知微点点头,下了车。
面馆不大,五六张桌子,墙上贴着菜单。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围着白围裙,在煮面。热气从锅里冒出来,白茫茫的,带着面汤的香味。
他们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
“两碗牛肉面。”江亦扬说。
“好嘞。”
面端上来了,大碗,汤很浓,上面飘着几片香菜。沈知微拿起筷子,挑了一根面,放进嘴里。面很烫,她吹了吹,又吃了一口。
“知微,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江亦扬问。
“公司的事。反诈系统快上线了,这几天在最后测试。”
“忙完这阵子,休息休息吧。你太累了。”
“睡不着。”沈知微说,“一闭眼就是那些事。陈敬山,傅惊寒,那些举牌子的人。脑子里一直转,停不下来。”
江亦扬放下筷子,“我也是。每次讲完课,晚上都睡不着。躺在床上,想着那些听课的人,他们有没有听进去,会不会又被骗。”
“你觉得有用吗?你讲的那些。”
“有用。”江亦扬说,“每次讲完,都有人来找我,说谢谢。说听了我的课,把钱取出来了。有一个大妈,拉着我的手,哭得不行。她说,小伙子,谢谢你救了我的命。”
沈知微看着他,“那你觉得值吗?”
“值。哪怕只救一个人,也值。”
沈知微没说话,继续吃面。面吃完了,汤也喝了一半。她放下碗,擦了擦嘴。
“亦扬,我想去趟公安局。”
“干嘛?”
“找许清禾,问她一件事。”
“什么事?”
“关于傅惊寒。”
江亦扬看着她,“你还想见他?”
“不是见他。是问他一个事。上次他给我写信,说他知道黑桃A的事。我想问问许清禾,有没有进展。”
江亦扬想了一下,“我陪你去。”
两个人走出面馆,上了车。江亦扬发动车子,开往公安局的方向。
路上,沈知微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个陌生号码。
“喂?”
“沈知微女士吗?我是XX公司的,我们想跟你谈个合作。”
“什么合作?”
“我们想买你的反诈技术。价格好商量,五百万,怎么样?”
沈知微皱了皱眉,“你们公司是做什么的?”
“互联网金融服务。”
沈知微沉默了两秒,“不合作。”
她挂了电话。江亦扬看了她一眼,“谁啊?”
“又是那种公司。想买我的技术。”
“你没卖吧?”
“没有。”沈知微说,“这辈子都不会了。”
车子到了公安局,他们下了车,进了大楼。许清禾已经在办公室等他们了。她的新办公室比之前的大一些,窗台上放着那盆绿萝,长得更茂盛了。
“来了?”许清禾站起来,“坐。”
沈知微坐下来,“清禾,我想问你一件事。”
“说。”
“傅惊寒之前说的那个黑桃A,查得怎么样了?”
许清禾的表情变了,“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想知道。那个团伙用的技术,跟傅惊寒的一样。如果不抓他们,会有更多人受害。”
许清禾靠在椅背上,“查了。有了一些线索,但还不够。他们在越南、柬埔寨、菲律宾都有窝点,流动性很强,一个月换一个地方。”
“需要我做什么?”
许清禾看着她,“你想参与?”
“我想帮忙。用我的技术。”
许清禾想了想,“我请示一下领导。”
她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说了几句。挂了电话,看着沈知微。
“领导同意了。但有个条件,你不能直接接触案件信息,只能提供技术支援。”
“可以。”
许清禾从抽屉里拿出一个U盘,递给沈知微。
“这是黑桃A的部分数据。你拿回去分析一下,看看能不能找到他们的技术特征。注意保密。”
沈知微接过U盘,放进口袋里。
“好。一周后给你结果。”
三个人又聊了一会儿,聊陈敬山,聊林淑芬,聊以后的打算。许清禾说她下周要去菲律宾,跟当地警方协调一个案子。江亦扬说他下周去成都宣讲,已经定了酒店。沈知微说她下周哪都不去,就在公司写代码。
聊到傍晚,沈知微和江亦扬站起来告辞。
走出公安局大门的时候,天快黑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地上,像铺了一层金子。
沈知微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
“亦扬,你说陈敬山现在在哪?”
江亦扬想了想,“在天上吧。看着我们。”
沈知微笑了一下,“那他应该看到我们在做什么。”
“看到了。所以他笑了。”
两个人上了车,消失在夜色里。
那天晚上,沈知微回到公司,打开电脑,插上U盘。屏幕上出现了一堆数据,密密麻麻的,像蚂蚁。
她开始分析。
一行一行地看,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对比。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月光照进来,落在她的桌上,落在键盘上,落在她的手上。
她敲着键盘,哒哒哒哒,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响着。
凌晨两点,她找到了一个规律。
这个团伙的技术,跟傅惊寒的如出一辙。但更先进,更隐蔽,更难追踪。
她看着屏幕,眉头皱了起来。
又是一个难啃的骨头。
但她不怕。
她拿起手机,给许清禾发了一条消息:“有发现。明天细说。”
发完,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盏灯,灯管在发光,嗡嗡地响。
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又出现了那座墓碑。黑色的碑,白色的花,灰色的天。
她睁开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继续写代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