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七章 受害者会，抱团取暖

受害者互助会第一次开会那天，来了九个人。

地点在城南的一个社区活动中心，房间不大，摆着十几把折叠椅。墙上挂着“神数受害者互助会”的横幅，红底白字，是江亦扬找人做的。

他站在门口，等着人来。每来一个人，他就递上一瓶水。

来的人形形色色。有退休老人，有年轻白领，有小生意人，还有一个穿着校服的高中生。他们的脸上都带着同一种表情——疲惫，麻木，还有一点点不信任。

江亦扬认得其中几个人。在法庭上见过，在公安局见过，在那些举牌子的队伍里见过。

现在他们坐在同一间屋子里，谁也不说话。

最后一个来的是林淑芬。她穿着那件黑色的羽绒服，头发扎在脑后，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她走进来，看了一眼屋子里的人，找了个角落坐下。

江亦扬关上门，站在前面。

“大家好，我是江亦扬。也是神数的受害者。”

他扫了一眼屋子里的人。

“今天叫大家来，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让大家坐在一起，说说话。被骗之后，很多人不敢跟家里人说，不敢跟朋友说，怕丢人。但在这里，你不用怕。因为在座的每一个人，都跟你一样。”

沉默了很久。

一个老人开口了，声音沙哑，“我投了三十五万。退休金，一分一分攒的。现在一分都没了。”

江亦扬看着他，“大爷，您贵姓？”

“姓李。”

“李大爷，您现在怎么过的？”

李大爷低下头，“跟老伴儿租房子住。原来的房子卖了，还债。”

旁边一个女人哭了出来。她用手捂着嘴，但哭声还是从指缝里漏出来，呜呜的，像风吹过空瓶子。

江亦扬走过去，递给她纸巾。

“姐，您叫什么？”

“王芳。”她接过纸巾，擦了擦眼睛，“我投了二十万。是我老公的丧葬费。”

屋子里更安静了。

“他去年走的，车祸。保险公司赔了二十万。我想着拿这钱做点投资，给孩子攒着。结果全没了。”

王芳的声音在发抖。

“我不敢跟孩子说。他今年才十岁，什么都不懂。他问我，妈妈，我们什么时候能买新房子？我说，快了，快了。”

她说不下去了。

那个穿校服的高中生站了起来。他长得很高，瘦瘦的，脸上还有青春痘。

“我叫张浩，今年十七岁。被骗的不是我，是我妈。”

所有人都看着他。

“我妈投了四十万。那是她跟我爸离婚时分到的钱。她本来想用这钱给我上大学用的。”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睛红了。

“平台跑路之后，我妈就不出门了。每天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窗帘拉着，灯也不开。我放学回家，家里黑漆漆的，我以为没人。”

他停了一下。

“后来我发现了。她坐在床上，抱着我小时候的照片，一直在看。”

屋子里有人哭了。

张浩没哭。他站在那里，嘴唇抿得很紧。

“我今天是替我妈妈来的。我想告诉你们，被骗的不只是你们，还有你们的家人。你们难受，家人比你们更难受。”

他说完坐下了。

江亦扬站在前面，看着这些人。他突然觉得自己很渺小。六十万，在这些人的故事面前，什么都不算。

林淑芬站起来了。

所有人都看着她。

“我是林淑芬。陈敬山的妻子。”

屋子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陈敬山的名字，所有人都知道。

“老陈走了快一年了。”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刚开始那几个月，我也想死。每天晚上躺在床上，就想，要不我也跳下去算了。”

她看着屋子里的人。

“但我没跳。因为我还有孩子，还有老陈的妈妈。我死了，他们怎么办？”

她停了一下。

“我今天站在这里，就是想告诉你们。钱没了可以再赚，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活着，活着才有希望。”

她看着张浩。

“你回去告诉你妈妈，她还有你。你是她的希望。”

张浩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他别过脸，用袖子擦。

江亦扬深吸了一口气。

“大家听我说。我们今天坐在这里，不是为了哭，不是为了抱怨。是为了互相帮助。”

他从桌上拿起一张纸，上面写满了字。

“我列了一个计划。第一，我们建立一个微信群，有什么事可以在群里说。谁有困难，大家一起想办法。第二，每个月开一次会，大家坐在一起聊聊。第三，我们请律师来给大家讲讲，怎么追回损失。”

他看着屋子里的人。

“这些事，我一个人做不了。需要大家一起做。”

李大爷举起手，“我加入。”

王芳也举起手，“我也加入。”

一个接一个，所有人都举了手。

江亦扬拿出手机，建了一个群。他把二维码贴在墙上，所有人都扫了。

群名叫“向阳而生”。

九个人，九个头像，在群里亮了起来。

散会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江亦扬站在门口，一个一个送。

张浩最后一个走。他走到门口，回过头。

“江哥，下次开会，我能带我妈来吗？”

“能。欢迎。”

张浩点了点头，走了。

江亦扬关上门，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屋子里还残留着人的味道，烟味，香水味，还有眼泪的味道。

他的手机震动了。群里有人发了一条消息。

是李大爷发的：“到家了。谢谢小江。”

接着是王芳：“我也到家了。今天说了出来，心里好受多了。”

然后是张浩：“我妈看了群里的消息，她哭了。她说下次跟我一起来。”

一条接一条，每一条都是报平安。

江亦扬看着那些消息，眼眶红了。他忍住了，没哭。

他回了一条：“大家早点休息。下周见。”

一周后，第二次开会，来了十五个人。

新来的人里有张浩的妈妈。她姓刘，四十出头，头发白了一半。她坐在张浩旁边，一直低着头，不敢看人。

江亦扬没有让她发言。他知道，有些人需要时间。

这次请了一个律师来。姓赵，四十多岁，专门做经济犯罪案件的。他站在前面，给大家讲怎么追回损失。

“傅惊寒的案子已经判了。法院责令他退赔所有被害人的经济损失。但这需要一个过程，因为他的资产分布在一百多个国家，追回来需要时间。”

李大爷举手，“赵律师，要多久？”

“快的话一两年，慢的话三五年。但我保证，每一分钱都会追回来。只要你们有耐心。”

王芳问，“我们能做什么？”

赵律师看着她，“保留好所有证据。转账记录，聊天记录，合同，收据。这些东西越多越好。另外，保持联系，有什么进展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们。”

讲完之后，赵律师走了。屋子里又剩下这些受害者。

这次有人主动说话了。是一个中年男人，姓周，做生意的。他投了一百二十万，是所有受害者里损失最大的。

“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他说，“我们为什么会相信那个平台？”

没人回答。

“因为贪。”周先生说，“我也想一夜暴富，也想不劳而获。现在想想，哪有那么好的事。天上不会掉馅饼，掉下来的只有陷阱。”

他站起来。

“我今天是来跟你们说一声，我以后不来了。”

江亦扬看着他，“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再沉浸在过去里了。钱没了，我再赚。日子还得过。你们也是，别总想着那件事，往前走。”

他走到门口，回过头。

“江亦扬，你做的这个事很好。但你要记住，你的责任不是让我们抱在一起哭，是让我们站起来。”

他走了。

屋子里沉默了很久。

林淑芬开口了，“他说得对。我们不能一直哭。”

她站起来，看着大家。

“下次开会，我们不哭了。我们说说各自的生活，说说以后怎么过。”

李大爷点点头，“行。下次我说说我养的花。我养了十几盆君子兰，开花了，可好看了。”

王芳也笑了，“我最近在学做菜。以前都是我老公做，现在我自己学。”

张浩的妈妈抬起头，小声说了一句，“我在学织毛衣。给张浩织的。”

张浩看着她，眼睛亮了。

江亦扬站在前面，看着这些人。他们的脸上还是疲惫，还是麻木，但多了一些别的东西。

也许是希望。

散会后，江亦扬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他把折叠椅一把一把收起来，靠墙放好。横幅还挂着，红底白字，在灯光下有点刺眼。

他的手机响了。是沈知微。

“亦扬，会开得怎么样？”

“还行。来了十五个人。”

“有进展吗？”

“有。大家开始说话了。有个大姐，第一次来的时候哭得不行，今天她说她在学织毛衣。”

沈知微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这就够了。”

“嗯。”

“对了，黑桃A的事，有眉目了。许清禾下周去菲律宾，跟当地警方联合行动。”

江亦扬愣了一下，“这么快？”

“不快了。这个团伙已经骗了半年多了，涉案金额至少两个亿。”

“需要我做什么？”

“不用。你做好你的事就行。”

挂了电话，江亦扬走出活动中心。外面下着小雨，细细的，打在脸上，凉凉的。他站在门口，看着街上的车灯在雨里拉出一道道光。

他突然想到了周先生说的话——你的责任不是让我们抱在一起哭，是让我们站起来。

他攥紧了拳头。

对，站起来。

他拿出手机，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下次开会，每个人说说自己最近做的一件开心的事。不管多小，都可以。”

群里很快有了回复。

李大爷：“我种的君子兰开了，三朵。”

王芳：“我做的红烧肉，儿子说好吃。”

张浩：“我考试考了第三名。”

张浩的妈妈：“我毛衣织了一半了。”

林淑芬：“我今天笑了。”

江亦扬看着这些消息，笑了。

雨还在下，但他觉得天快晴了。

第三次开会，来了二十个人。

活动中心的椅子不够用了，江亦扬又从隔壁搬了几把。屋子里坐得满满当当，有人在聊天，有人在看手机，有人在喝水。

气氛比前两次好多了。

李大爷真的带来了他养的花的照片。他把手机举起来，给大家看。屏幕上是一盆君子兰，橘红色的花，开得很旺。

“好看吧？”李大爷笑得像个孩子，“我养了三年，今年第一次开花。”

王芳带来了她做的红烧肉。装在保鲜盒里，打开盖子，香味飘了一屋子。她挨个让大家尝，每个人都夸好吃。

张浩的妈妈带来了织了一半的毛衣。灰色的，针脚很密，织得很整齐。她举起来给大家看，有点不好意思。

“第一次织，不太会。拆了好几次。”

林淑芬接过毛衣，看了看，“织得不错。领口这里再收两针，会更服帖。”

张浩的妈妈眼睛亮了，“您会织？”

“会。下回我教你。”

两个人坐在一起，开始聊毛衣的织法。一个教，一个学，像认识了很久的朋友。

江亦扬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

他没有进去。他怕自己进去，会打扰他们。

手机震动了。是许清禾。

“亦扬，我到菲律宾了。明天跟当地警方碰头。”

“注意安全。”

“会的。你那边怎么样？”

“挺好的。大家开始说话了。”

“那就好。挂了。”

许清禾挂了电话。江亦扬把手机揣进兜里，走进屋子。

“好了，大家静一静。今天有个新朋友。”

他指了指角落里的一个年轻人。二十七八岁，戴眼镜，穿着格子衬衫，背着双肩包。

“这位是小马，也是受害者。他是做程序员的，被骗了五十万。”

小马站起来，有点紧张，“大家好。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就是觉得，一个人扛着太累了。想找人说说话。”

李大爷朝他招手，“过来坐。别站着。”

小马走过去，坐在李大爷旁边。

李大爷拍了拍他的肩膀，“小伙子，没事。在这里，没人笑话你。”

小马的眼睛红了，但他没哭。他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会议开始了。按照上次说的，每个人说一件开心的事。

李大爷说了他的花。王芳说了她的红烧肉。张浩说了他的考试成绩。张浩的妈妈说了她的毛衣。

林淑芬站起来，“我今天要说的，是我笑了。”

大家都看着她。

“早上起来，我照镜子，发现自己笑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笑，就是想笑。”

她看着大家。

“老陈走了以后，我以为我不会再笑了。但今天早上，我真的笑了。”

屋子里响起了掌声。

江亦扬站在前面，也笑了。

他想，这就够了。不是钱追回来了，不是骗子被抓了。是这些还活着的人，开始笑了。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