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三十里,废弃矿洞。
林知夏到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她拴好马,站在洞口往里看。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股潮湿腐朽的气味从里面涌出来,像是地底深处的呼吸。
她点起火折子。
火光摇曳,照亮了洞口斑驳的岩壁。地上有车辙印,很新,是最近才留下的。
有人来过。
而且是很多人。
林知夏深吸一口气,走进去。
矿洞很深,弯弯曲曲,像一条通往地狱的肠道。火折子的光只能照亮前方三尺,再远就是无尽的黑暗。
她的脚步声在岩壁间回荡,单调而诡异。
走了大约一刻钟,前方出现了一道铁门。
门很大,从岩壁一直延伸到洞顶,锈迹斑斑,但锁扣很新。
门上挂着一把铜锁。
林知夏拿出铁丝,蹲下身。
这种锁她穿越后开过无数次,闭着眼睛都能打开。
铜锁弹开的声音在寂静的矿洞里格外刺耳。
她推开门。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空间,像是被人工开凿过,四壁整齐,地面铺着石板。
火折子的光照亮了角落——那里堆着许多木箱,箱子上贴着封条,写着“翰林院”三个字。
林知夏走过去,撬开一个箱子。
里面全是书。
不是普通的书,是手稿,密密麻麻写满了公式、符号、图表。
她翻开一页,手指颤抖起来。
那是她父亲的字迹。
上面写的是——灵魂穿越的数学模型。
用古代的数学符号,重构了现代量子力学的框架。
她父亲真的是天才。
不,是疯子。
一个想用古代技术实现现代科学的疯子。
林知夏放下手稿,继续往里走。
矿洞深处,有一个铁笼。
笼子不大,里面铺着干草,角落里放着破旧的被褥。
一个老人坐在里面,背对着她,头发花白,衣衫褴褛。
林知夏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父亲?”
老人的身体僵了一下,缓缓转过头。
月光从矿洞顶部的裂缝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
那张脸,和她记忆中的照片一模一样。
林远舟。
她的父亲。
三十年前被皇帝诬陷谋反、满门抄斩、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死了的父亲。
他活着。
被关在这个暗无天日的矿洞里,关了三十年。
“你来了。”林远舟的声音很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和人说过话,“我等了你很久。”
林知夏跪在铁笼前,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告诉你你父亲还活着?告诉你你被利用了吗?”林远舟笑了,笑容里满是苦涩,“我连自己都救不了,怎么告诉你?”
“我可以救你出去。”
“然后呢?”林远舟看着她,“然后我们一起被追杀?一起死?”
林知夏沉默了。
“孩子,你不明白。”林远舟艰难地站起来,走到铁笼边,隔着铁栏杆看着她的脸,“这个世界,不是靠一个人就能改变的。我用了三十年才明白这个道理。”
“那你为什么还要把我召唤回来?”
“因为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毁掉我的研究。”
林知夏愣住了。
“你说什么?”
“毁掉所有手稿,毁掉所有数据,毁掉一切。”林远舟的眼神很坚定,“灵魂穿越的方法,不能留在这个世上。”
“为什么?”
“因为皇帝想要它。”林远舟说,“他想要永生,想要穿越到另一个身体里永远统治这个国家。如果他成功了,这个世界就真的完了。”
“那你呢?”林知夏问,“你不想出去吗?”
“我想。”林远舟说,“但我不能。皇帝在矿洞外面设了埋伏,只要我走出这个笼子,他就会杀了我。他不需要活着的我,他只需要我的研究。”
“那我呢?他能放过我吗?”
“不能。”林远舟摇头,“他需要你继续我的研究。你是我的女儿,你懂我的方法,你能帮他完善灵魂穿越的技术。”
林知夏握紧了拳头。
“所以他从一开始就在利用我?”
“从一开始。”林远舟说,“你穿越过来,不是意外。皇帝早就知道我研究出了灵魂穿越的方法,他一直在等我的研究成果成熟。但他等不及了,所以他让我把你召唤过来,让你替他完成研究。”
“那你为什么要听他的?”
“因为我不听,他就会杀了你。”林远舟说,“你以为你的穿越是巧合?不是。每一个步骤,都是他设计好的。你穿越的身体、你穿越的时间、你穿越的地点,都是他安排的。”
林知夏的脑子一片空白。
“你穿越的那天,停尸房里那具‘新娘’的尸体,是皇帝派人放进去的。她手心的‘?’符号,是皇帝让人刻的。墙上的字被擦掉,是皇帝派人做的。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让你相信——你是一个意外穿越的现代人,你可以用你的知识改变这个世界。”
“但你不是。”
“你从一开始,就是皇帝的一颗棋子。”
林知夏闭上了眼睛。
可笑。
真可笑。
她以为自己是在对抗命运,结果命运从一开始就是别人写好的剧本。
“那太监总管呢?”她问,“他是你的人吗?”
“他是皇帝的人。”林远舟说,“但他有自己的野心。他想利用你推翻皇帝,然后自己掌权。他和皇帝,不过是两匹饿狼在抢一块肉。”
“沈渡呢?”
“沈渡是前朝皇室的后人。他想利用你复辟前朝。他接近你,不是为了爱你,是为了利用你。”
“那他爱我吗?”
林远舟沉默了很久。
“也许爱吧。”他说,“但在这个世界里,爱是最不值钱的东西。他爱你,但他更爱权力。”
林知夏笑了。
笑得很苦。
“所以,所有人都在利用我。”
“对。”
“没有人真正在乎我。”
“对。”
“那我该怎么办?”
林远舟看着她,眼神里满是心疼。
“离开这里。”
“去哪里?”
“回家。”林远舟说,“回你的现代。那里才是你的世界。”
“怎么回?”
“月圆之夜,停尸房。按照我留给你的方法,你可以回去。”
“那你呢?”
“我?”林远舟笑了,“我已经不属于任何地方了。我活着,只是为了等你来,告诉你这些。”
“我不走。”林知夏说,“我走了,你怎么办?”
“你不用管我。”
“你是我父亲。”
“所以我才不能拖累你。”
林知夏摇头。
“我不会走的。”
“你疯了?”
“也许吧。”林知夏站起来,“但我不会丢下你不管。我会想办法救你出去,然后我们一起走。”
“你做不到的。”
“不试试怎么知道?”
林远舟看着她的脸,那上面写满了倔强。
他忽然笑了。
“和你母亲一样倔。”
林知夏没有回答。
她从怀里掏出那枚玉佩,递给林远舟。
“这是你的。”
林远舟接过玉佩,手指摩挲着上面的“林”字,眼眶红了。
“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它了。”
“现在你见到了。”
“是啊。”林远舟笑了,“我见到了。”
矿洞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裂缝的声音。
林知夏看着铁笼里的父亲,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一定要救他出去。
哪怕搭上自己的命。
远处,矿洞入口传来脚步声。
很多人。
林知夏转身,火折子的光照亮了来路。
一群黑衣人站在那里,手里拿着刀。
为首的人摘下面罩。
太监总管。
“林姑娘,老夫说过,你会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