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崇的书房比刑部大堂还要气派。
林知夏跪在地上,膝盖硌着冰冷的金砖,已经跪了半个时辰。
赵崇坐在书案后,慢条斯理地翻着一本册子,始终没有抬头看她。
“林知夏。”他终于开口了。
“民女在。”
“你昨晚去了证物房?”
林知夏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是。”
“去做什么?”
“找陈七的遗物。”
赵崇抬起头,眼神锐利:“找到了吗?”
“找到了。”
“找到了什么?”
“一封信。”林知夏从怀里掏出那封信,双手呈上,“先知写给陈七的。”
赵崇接过信,扫了一眼,冷笑:“先知?你也信这个?”
“民女不信。”林知夏说,“但民女知道,有人信。”
“谁?”
“太监总管。”
赵崇的手指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是他?”
“师父的名册上,组织编号001。”林知夏说,“能掌管梅花组织三十年的,不是朝臣,不是武将,只能是天子近臣。”
赵崇盯着她看了很久。
“你比我想象的聪明。”
“民女不聪明。”林知夏低下头,“民女只是不想死。”
“不想死?”赵崇站起来,走到她面前,“那你知道,现在最想让你死的人是谁吗?”
“皇帝。”
赵崇的脚步停了。
“你连这个都知道?”
“民女猜的。”林知夏抬起头,“皇帝想杀我,因为我父亲的研究只有我能继续。他留着我,是为了让我帮他完成灵魂穿越。但等我完成了,他就会杀我灭口。”
赵崇蹲下来,和她平视。
“那你觉得,我会杀你吗?”
“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还需要我。”林知夏说,“你需要我帮你做伪证,需要我帮你铲除异己,需要我帮你对付太监总管和沈渡。杀了我,你失去的比得到的多。”
赵崇笑了。
“你很聪明,聪明得让我害怕。”
“大人不需要害怕。”林知夏说,“民女只是一把刀。刀没有立场,谁握着刀柄,刀就听谁的。”
“那我现在握着刀柄了吗?”
“那要看大人想不想握。”
赵崇站起来,背着手在书房里踱步。
“我可以不杀你。但我需要你证明你的忠心。”
“怎么证明?”
“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赵崇从书案上拿起一份卷宗,扔到她面前。
“三天前,工部侍郎周敏在狱中‘畏罪自尽’。我需要你写一份验状,证明他是自杀。”
林知夏翻开卷宗。
周敏,工部侍郎,因涉嫌贪墨河道银两被下狱。三天前,被发现在牢房中上吊身亡。
“他不是自杀?”林知夏问。
“他是被勒死的。”赵崇说,“但大理寺的验状写的是‘自缢身亡’。”
“大人想让我改验状?”
“不。”赵崇摇头,“我要你写一份新的验状,证明他是自杀。然后把原来的验状烧掉。”
林知夏沉默了几秒。
“原来的验状是谁写的?”
“大理寺的仵作。已经被灭口了。”
林知夏的心沉了下去。
“如果我不写呢?”
“那你就和他一样。”赵崇说,“证物房里少了一封信,停尸房里多一具尸体,很合理。”
林知夏看着手里的卷宗,手指微微发抖。
她想起了师父。
师父也是因为拒绝做伪证,才被赵崇打死的。
但她不是师父。
师父有骨气,宁死不屈。
她没有。
她要活着。
活着才能报仇。
“我写。”林知夏说。
赵崇满意地点头:“聪明人。”
林知夏在书案前坐下,铺开验状纸,提起笔。
她的手很稳。
稳得像她第一次解剖尸体的时候。
“死者周敏,脖颈处勒痕呈V型向上,符合自缢特征……”
她一笔一划地写,字迹工整,格式规范。
写完后,她盖上了刑部的官印。
赵崇拿起验状,看了两遍,很满意。
“从今天起,你就是刑部的人。”
“谢大人。”
“不过……”赵崇话锋一转,“我还需要你做一件事。”
“大人请说。”
“沈渡那边,你要继续跟着他。”赵崇说,“我要你帮我盯着他,他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查了什么案子,事无巨细,都要告诉我。”
林知夏抬起头:“大人想让我做双面间谍?”
“双面间谍?”赵崇笑了,“这个词倒是新鲜。对,我就是要你做双面间谍。你帮我盯着沈渡,我帮你活着。”
“好。”
“别答应得这么快。”赵崇收起笑容,“如果你敢背叛我,我会让你比周敏死得更惨。”
“民女明白。”
赵崇挥挥手:“下去吧。”
林知夏站起来,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赵崇忽然叫住她。
“林知夏。”
“大人还有什么吩咐?”
“你师父的死,我很遗憾。”赵崇说,“但你应该明白,在朝堂上,站错队的下场就是这样。”
林知夏没有回头。
“民女明白。”
她走出书房,阳光刺得眼睛生疼。
她站在院子里,深呼吸了几次,才把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赵崇的书房外,站着一个太监。
林知夏认出了他——太监总管身边的贴身太监,小福子。
“林姑娘。”小福子笑着迎上来,“总管大人请您喝茶。”
林知夏心里一凛。
赵崇刚让她做双面间谍,太监总管就来找她了。
这不是巧合。
“总管大人找我有什么事?”
“总管大人没说。”小福子说,“只说请您务必赏光。”
林知夏犹豫了一秒。
然后她笑了。
“好,我这就去。”
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既然所有人都想利用她,那她就让所有人都以为她可以被利用。
赵崇要她盯着沈渡。
太监总管要她盯着谁?
皇帝要她做什么?
沈渡又要她帮什么?
四头野兽,四根绳子。
只要她把绳子都攥在手里,就能让它们互相撕咬。
最后活下来的,一定是攥着绳子的人。
林知夏跟着小福子走出赵府,上了一顶小轿。
轿子很窄,只能容一个人坐。
她掀开轿帘,看着街上的行人。
小贩在叫卖,孩子在奔跑,老人在晒太阳。
普通人的生活,多好啊。
不用算计,不用伪装,不用每天醒来都想一遍“今天谁会杀我”。
但她回不去了。
从她穿越的第一天起,她就回不去了。
轿子在一座不起眼的宅子前停下。
小福子掀开轿帘:“林姑娘,到了。”
林知夏下了轿,看着眼前的宅子。
灰墙黑瓦,没有牌匾,门口站着两个面无表情的侍卫。
“这是哪里?”
“总管大人的私宅。”小福子说,“请。”
林知夏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树下摆着一张石桌,两把石椅。
太监总管坐在其中一把石椅上,面前放着一壶茶、两个杯子。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石椅。
林知夏坐下。
太监总管给她倒了杯茶。
“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吗?”
“不知道。”
“你知道。”太监总管笑了,“你什么都知道。”
林知夏端起茶杯,没有喝。
“赵崇让你做什么?”
“做伪证。”
“你做了吗?”
“做了。”
“后悔吗?”
“不后悔。”
太监总管点点头:“很好。后悔是最没用的东西。”
他喝了一口茶,继续说:“赵崇让你做的,不只是伪证吧?”
林知夏沉默了几秒。
“他还让我盯着沈渡。”
“你答应了?”
“答应了。”
“那你打算怎么盯?”
“如实汇报。”
太监总管笑了:“你倒是诚实。”
“对大人说谎没有意义。”林知夏说,“大人知道的比我多。”
“那你猜猜,我想让你做什么?”
林知夏看着他的眼睛。
“大人想让我盯着赵崇。”
“为什么?”
“因为赵崇是最大的变数。”林知夏说,“他手里有大理寺的兵权,随时可能反咬一口。大人想让我做他的身边人,掌握他的一举一动。”
太监总管放下茶杯,鼓掌。
“精彩。还有呢?”
“大人还想让我继续帮皇帝做研究。”
“为什么?”
“因为皇帝的研究成功了,大人就能拿到成果。皇帝的研究失败了,大人就能趁机夺权。不管结果如何,大人都是赢家。”
太监总管的笑声更大了。
“林知夏,你比你父亲聪明。”
“民女不敢。”
“你父亲太固执,太理想主义。”太监总管说,“他以为靠一本名册就能推翻皇权。但他忘了一件事——权力不是靠证据能打倒的,是靠人心。”
“所以大人靠的是人心?”
“对。”太监总管站起来,走到老槐树下,“我用了三十年,在宫里安插了上百个眼线。后宫、御膳房、御药房、侍卫营,到处都是我的人。皇帝吃的每一口饭、喝的每一口水,都要经过我的手。”
他转过身,看着林知夏。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大人随时可以杀皇帝。”
“对。”太监总管笑了,“但我不会杀他。因为杀了他,只会换一个新皇帝。新皇帝还是会做同样的事。我要的不是换皇帝,是让皇帝变成我的傀儡。”
“所以大人需要我的研究?”
“对。”太监总管走回来,重新坐下,“你父亲的研究,不只是灵魂穿越。它还能控制人的心智。只要我能控制皇帝的心智,这天下就是我的。”
林知夏的手指微微收紧。
“大人想让我继续研究?”
“对。”太监总管说,“我给你三个月。三个月后,我要看到成果。”
“如果我不做呢?”
“你会做的。”太监总管说,“因为你没有选择。”
林知夏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好。我做。”
太监总管满意地点头。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人。”
“谢大人。”
“不过……”太监总管话锋一转,“我听说,你从证物房拿走了一封信?”
林知夏的心跳漏了一拍。
“是。”
“信呢?”
“交给了赵崇。”
“信上写了什么?”
“‘回家需要一把钥匙。钥匙在你父亲手里。’”
太监总管的眉头皱了一下。
“你父亲手里有什么钥匙?”
“民女不知道。”
“你父亲还活着吗?”
“民女不知道。”
太监总管盯着她看了很久。
“你最好不知道。”他说,“因为如果你知道,你会死得很快。”
林知夏低下头:“民女明白。”
“去吧。”太监总管挥挥手,“记住,三个月。”
林知夏站起来,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走出宅子的时候,她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太监总管知道她拿了信。
他还知道她父亲手里有“钥匙”。
但他不知道那把钥匙是什么。
这说明,他对她父亲的了解,没有她想象的那么深。
这是她的优势。
林知夏上了轿子,闭上眼睛。
赵崇要她盯着沈渡。
太监总管要她盯着赵崇。
皇帝要她研究灵魂穿越。
沈渡要她帮忙复辟前朝。
四根绳子,她都已经攥在手里了。
接下来,就是等。
等绳子收紧。
等野兽撕咬。
等最后一个人倒下。
轿子晃晃悠悠地往前走。
林知夏睁开眼睛,从怀里摸出那枚梅花发簪。
这是原主的遗物。
也是她父亲的遗物。
发簪的底部,有一个很小的凹槽。
她把指甲伸进凹槽,轻轻一撬。
发簪的头部弹开了。
里面藏着一张极薄的纸。
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林知夏展开纸,看到第一行字的时候,瞳孔猛地一缩。
“知夏,如果你读到这封信,说明你已经找到了发簪的秘密。”
“我要告诉你三件事。”
“第一,梅花组织的真正创始人,不是我,是皇帝。”
“第二,太监总管是皇帝的人。他从一开始,就是皇帝安插在组织里的眼线。”
“第三,唯一能信任的人,是沈渡。”
林知夏的手剧烈颤抖。
皇帝才是梅花组织的创始人?
太监总管是皇帝的人?
唯一能信任的人是沈渡?
她猛地收起纸条,塞进发簪,合上发簪。
心脏跳得快要炸开。
她被骗了。
被所有人骗了。
赵崇骗她,太监总管骗她,皇帝骗她。
连她父亲留下的信,都可能是骗局。
唯一能信任的人是沈渡?
她刚刚对沈渡说了最狠的话。
轿子停了。
小福子的声音在外面响起:“林姑娘,到了。”
林知夏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情绪,掀开轿帘。
停尸房就在眼前。
她下了轿子,推开门。
解剖台上,放着一具新的尸体。
旁边站着一个年轻人,穿着刑部的官服,看到她进来,拱手行礼:“林姑娘,下官是新来的仵作,叫陆鸣。沈大人让我来帮您。”
林知夏看着他。
二十出头,眉清目秀,眼神很干净。
和当年的她一样干净。
“你多大了?”
“二十一。”
“学仵作多久了?”
“三年。”
“为什么学仵作?”
陆鸣愣了一下,然后说:“因为死者不会说谎。”
林知夏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她看着陆鸣,忽然笑了。
“对,死者不会说谎。”
“但活着的人会。”
“所以,别信任何人。”
“包括你。”
陆鸣愣住了。
林知夏走到解剖台前,拿起手术刀。
“来,我教你第一课。”
“怎么分辨勒死和缢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