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四章 投名状
书名:枯骨 作者:未语 本章字数:4379字 发布时间:2026-07-07

赵崇的书房比刑部大堂还要气派。

林知夏跪在地上,膝盖硌着冰冷的金砖,已经跪了半个时辰。

赵崇坐在书案后,慢条斯理地翻着一本册子,始终没有抬头看她。

“林知夏。”他终于开口了。

“民女在。”

“你昨晚去了证物房?”

林知夏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是。”

“去做什么?”

“找陈七的遗物。”

赵崇抬起头,眼神锐利:“找到了吗?”

“找到了。”

“找到了什么?”

“一封信。”林知夏从怀里掏出那封信,双手呈上,“先知写给陈七的。”

赵崇接过信,扫了一眼,冷笑:“先知?你也信这个?”

“民女不信。”林知夏说,“但民女知道,有人信。”

“谁?”

“太监总管。”

赵崇的手指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是他?”

“师父的名册上,组织编号001。”林知夏说,“能掌管梅花组织三十年的,不是朝臣,不是武将,只能是天子近臣。”

赵崇盯着她看了很久。

“你比我想象的聪明。”

“民女不聪明。”林知夏低下头,“民女只是不想死。”

“不想死?”赵崇站起来,走到她面前,“那你知道,现在最想让你死的人是谁吗?”

“皇帝。”

赵崇的脚步停了。

“你连这个都知道?”

“民女猜的。”林知夏抬起头,“皇帝想杀我,因为我父亲的研究只有我能继续。他留着我,是为了让我帮他完成灵魂穿越。但等我完成了,他就会杀我灭口。”

赵崇蹲下来,和她平视。

“那你觉得,我会杀你吗?”

“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还需要我。”林知夏说,“你需要我帮你做伪证,需要我帮你铲除异己,需要我帮你对付太监总管和沈渡。杀了我,你失去的比得到的多。”

赵崇笑了。

“你很聪明,聪明得让我害怕。”

“大人不需要害怕。”林知夏说,“民女只是一把刀。刀没有立场,谁握着刀柄,刀就听谁的。”

“那我现在握着刀柄了吗?”

“那要看大人想不想握。”

赵崇站起来,背着手在书房里踱步。

“我可以不杀你。但我需要你证明你的忠心。”

“怎么证明?”

“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赵崇从书案上拿起一份卷宗,扔到她面前。

“三天前,工部侍郎周敏在狱中‘畏罪自尽’。我需要你写一份验状,证明他是自杀。”

林知夏翻开卷宗。

周敏,工部侍郎,因涉嫌贪墨河道银两被下狱。三天前,被发现在牢房中上吊身亡。

“他不是自杀?”林知夏问。

“他是被勒死的。”赵崇说,“但大理寺的验状写的是‘自缢身亡’。”

“大人想让我改验状?”

“不。”赵崇摇头,“我要你写一份新的验状,证明他是自杀。然后把原来的验状烧掉。”

林知夏沉默了几秒。

“原来的验状是谁写的?”

“大理寺的仵作。已经被灭口了。”

林知夏的心沉了下去。

“如果我不写呢?”

“那你就和他一样。”赵崇说,“证物房里少了一封信,停尸房里多一具尸体,很合理。”

林知夏看着手里的卷宗,手指微微发抖。

她想起了师父。

师父也是因为拒绝做伪证,才被赵崇打死的。

但她不是师父。

师父有骨气,宁死不屈。

她没有。

她要活着。

活着才能报仇。

“我写。”林知夏说。

赵崇满意地点头:“聪明人。”

林知夏在书案前坐下,铺开验状纸,提起笔。

她的手很稳。

稳得像她第一次解剖尸体的时候。

“死者周敏,脖颈处勒痕呈V型向上,符合自缢特征……”

她一笔一划地写,字迹工整,格式规范。

写完后,她盖上了刑部的官印。

赵崇拿起验状,看了两遍,很满意。

“从今天起,你就是刑部的人。”

“谢大人。”

“不过……”赵崇话锋一转,“我还需要你做一件事。”

“大人请说。”

“沈渡那边,你要继续跟着他。”赵崇说,“我要你帮我盯着他,他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查了什么案子,事无巨细,都要告诉我。”

林知夏抬起头:“大人想让我做双面间谍?”

“双面间谍?”赵崇笑了,“这个词倒是新鲜。对,我就是要你做双面间谍。你帮我盯着沈渡,我帮你活着。”

“好。”

“别答应得这么快。”赵崇收起笑容,“如果你敢背叛我,我会让你比周敏死得更惨。”

“民女明白。”

赵崇挥挥手:“下去吧。”

林知夏站起来,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赵崇忽然叫住她。

“林知夏。”

“大人还有什么吩咐?”

“你师父的死,我很遗憾。”赵崇说,“但你应该明白,在朝堂上,站错队的下场就是这样。”

林知夏没有回头。

“民女明白。”

她走出书房,阳光刺得眼睛生疼。

她站在院子里,深呼吸了几次,才把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赵崇的书房外,站着一个太监。

林知夏认出了他——太监总管身边的贴身太监,小福子。

“林姑娘。”小福子笑着迎上来,“总管大人请您喝茶。”

林知夏心里一凛。

赵崇刚让她做双面间谍,太监总管就来找她了。

这不是巧合。

“总管大人找我有什么事?”

“总管大人没说。”小福子说,“只说请您务必赏光。”

林知夏犹豫了一秒。

然后她笑了。

“好,我这就去。”

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既然所有人都想利用她,那她就让所有人都以为她可以被利用。

赵崇要她盯着沈渡。

太监总管要她盯着谁?

皇帝要她做什么?

沈渡又要她帮什么?

四头野兽,四根绳子。

只要她把绳子都攥在手里,就能让它们互相撕咬。

最后活下来的,一定是攥着绳子的人。

林知夏跟着小福子走出赵府,上了一顶小轿。

轿子很窄,只能容一个人坐。

她掀开轿帘,看着街上的行人。

小贩在叫卖,孩子在奔跑,老人在晒太阳。

普通人的生活,多好啊。

不用算计,不用伪装,不用每天醒来都想一遍“今天谁会杀我”。

但她回不去了。

从她穿越的第一天起,她就回不去了。

轿子在一座不起眼的宅子前停下。

小福子掀开轿帘:“林姑娘,到了。”

林知夏下了轿,看着眼前的宅子。

灰墙黑瓦,没有牌匾,门口站着两个面无表情的侍卫。

“这是哪里?”

“总管大人的私宅。”小福子说,“请。”

林知夏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树下摆着一张石桌,两把石椅。

太监总管坐在其中一把石椅上,面前放着一壶茶、两个杯子。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石椅。

林知夏坐下。

太监总管给她倒了杯茶。

“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吗?”

“不知道。”

“你知道。”太监总管笑了,“你什么都知道。”

林知夏端起茶杯,没有喝。

“赵崇让你做什么?”

“做伪证。”

“你做了吗?”

“做了。”

“后悔吗?”

“不后悔。”

太监总管点点头:“很好。后悔是最没用的东西。”

他喝了一口茶,继续说:“赵崇让你做的,不只是伪证吧?”

林知夏沉默了几秒。

“他还让我盯着沈渡。”

“你答应了?”

“答应了。”

“那你打算怎么盯?”

“如实汇报。”

太监总管笑了:“你倒是诚实。”

“对大人说谎没有意义。”林知夏说,“大人知道的比我多。”

“那你猜猜,我想让你做什么?”

林知夏看着他的眼睛。

“大人想让我盯着赵崇。”

“为什么?”

“因为赵崇是最大的变数。”林知夏说,“他手里有大理寺的兵权,随时可能反咬一口。大人想让我做他的身边人,掌握他的一举一动。”

太监总管放下茶杯,鼓掌。

“精彩。还有呢?”

“大人还想让我继续帮皇帝做研究。”

“为什么?”

“因为皇帝的研究成功了,大人就能拿到成果。皇帝的研究失败了,大人就能趁机夺权。不管结果如何,大人都是赢家。”

太监总管的笑声更大了。

“林知夏,你比你父亲聪明。”

“民女不敢。”

“你父亲太固执,太理想主义。”太监总管说,“他以为靠一本名册就能推翻皇权。但他忘了一件事——权力不是靠证据能打倒的,是靠人心。”

“所以大人靠的是人心?”

“对。”太监总管站起来,走到老槐树下,“我用了三十年,在宫里安插了上百个眼线。后宫、御膳房、御药房、侍卫营,到处都是我的人。皇帝吃的每一口饭、喝的每一口水,都要经过我的手。”

他转过身,看着林知夏。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大人随时可以杀皇帝。”

“对。”太监总管笑了,“但我不会杀他。因为杀了他,只会换一个新皇帝。新皇帝还是会做同样的事。我要的不是换皇帝,是让皇帝变成我的傀儡。”

“所以大人需要我的研究?”

“对。”太监总管走回来,重新坐下,“你父亲的研究,不只是灵魂穿越。它还能控制人的心智。只要我能控制皇帝的心智,这天下就是我的。”

林知夏的手指微微收紧。

“大人想让我继续研究?”

“对。”太监总管说,“我给你三个月。三个月后,我要看到成果。”

“如果我不做呢?”

“你会做的。”太监总管说,“因为你没有选择。”

林知夏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好。我做。”

太监总管满意地点头。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人。”

“谢大人。”

“不过……”太监总管话锋一转,“我听说,你从证物房拿走了一封信?”

林知夏的心跳漏了一拍。

“是。”

“信呢?”

“交给了赵崇。”

“信上写了什么?”

“‘回家需要一把钥匙。钥匙在你父亲手里。’”

太监总管的眉头皱了一下。

“你父亲手里有什么钥匙?”

“民女不知道。”

“你父亲还活着吗?”

“民女不知道。”

太监总管盯着她看了很久。

“你最好不知道。”他说,“因为如果你知道,你会死得很快。”

林知夏低下头:“民女明白。”

“去吧。”太监总管挥挥手,“记住,三个月。”

林知夏站起来,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走出宅子的时候,她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太监总管知道她拿了信。

他还知道她父亲手里有“钥匙”。

但他不知道那把钥匙是什么。

这说明,他对她父亲的了解,没有她想象的那么深。

这是她的优势。

林知夏上了轿子,闭上眼睛。

赵崇要她盯着沈渡。

太监总管要她盯着赵崇。

皇帝要她研究灵魂穿越。

沈渡要她帮忙复辟前朝。

四根绳子,她都已经攥在手里了。

接下来,就是等。

等绳子收紧。

等野兽撕咬。

等最后一个人倒下。

轿子晃晃悠悠地往前走。

林知夏睁开眼睛,从怀里摸出那枚梅花发簪。

这是原主的遗物。

也是她父亲的遗物。

发簪的底部,有一个很小的凹槽。

她把指甲伸进凹槽,轻轻一撬。

发簪的头部弹开了。

里面藏着一张极薄的纸。

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林知夏展开纸,看到第一行字的时候,瞳孔猛地一缩。

“知夏,如果你读到这封信,说明你已经找到了发簪的秘密。”

“我要告诉你三件事。”

“第一,梅花组织的真正创始人,不是我,是皇帝。”

“第二,太监总管是皇帝的人。他从一开始,就是皇帝安插在组织里的眼线。”

“第三,唯一能信任的人,是沈渡。”

林知夏的手剧烈颤抖。

皇帝才是梅花组织的创始人?

太监总管是皇帝的人?

唯一能信任的人是沈渡?

她猛地收起纸条,塞进发簪,合上发簪。

心脏跳得快要炸开。

她被骗了。

被所有人骗了。

赵崇骗她,太监总管骗她,皇帝骗她。

连她父亲留下的信,都可能是骗局。

唯一能信任的人是沈渡?

她刚刚对沈渡说了最狠的话。

轿子停了。

小福子的声音在外面响起:“林姑娘,到了。”

林知夏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情绪,掀开轿帘。

停尸房就在眼前。

她下了轿子,推开门。

解剖台上,放着一具新的尸体。

旁边站着一个年轻人,穿着刑部的官服,看到她进来,拱手行礼:“林姑娘,下官是新来的仵作,叫陆鸣。沈大人让我来帮您。”

林知夏看着他。

二十出头,眉清目秀,眼神很干净。

和当年的她一样干净。

“你多大了?”

“二十一。”

“学仵作多久了?”

“三年。”

“为什么学仵作?”

陆鸣愣了一下,然后说:“因为死者不会说谎。”

林知夏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她看着陆鸣,忽然笑了。

“对,死者不会说谎。”

“但活着的人会。”

“所以,别信任何人。”

“包括你。”

陆鸣愣住了。

林知夏走到解剖台前,拿起手术刀。

“来,我教你第一课。”

“怎么分辨勒死和缢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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