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停尸房的时候,已经过了子时。
林知夏点了一盏油灯,坐在解剖台前,把怀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掏出来。
师父的名册。
王德茂的账册。
梅花发簪。
三样东西,并排摆在台上。
油灯的火苗晃了晃,影子在墙上跳动。
她盯着那本账册,翻到最后一页。
“至尊”。
没有金额,没有日期,只有两个字。
但这两个字,比任何数字都重。
皇帝。
所有的钱,最终都到了皇帝手里。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梅花组织不是皇帝用来敛财的工具,而是皇帝用来洗钱的白手套。
赵崇负责杀人灭口,太监总管负责调度资金,沈渡负责情报传递。
他们以为自己在替组织做事。
实际上,他们在替皇帝洗钱。
而那些被杀的官员、被灭口的证人、被杖毙的宫女,都只是洗钱过程中的“损耗”。
和工厂里的废料一样,不值一提。
林知夏合上账册,闭上眼睛。
她想起师父临死前说的话。
“烧掉它。”
师父说的“它”,不只是名册,还有账册。
烧掉名册,梅花组织就散了。
烧掉账册,皇帝就安全了。
但师父让她烧掉,不是因为怕死,是因为他知道——
这两样东西加在一起,可以扳倒任何人,唯独扳不倒皇帝。
因为皇帝不需要证据。
他就是证据本身。
门被推开了。
沈渡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食盒。
“还没吃?”
“不饿。”
“不饿也得吃。”他把食盒放在解剖台上,打开盖子,“粥,还热着。”
林知夏看着那碗粥,没有动。
“沈渡。”
“嗯。”
“你为什么帮我?”
沈渡坐下来,和她面对面。
“你问过了。”
“你没回答。”
沈渡沉默了几秒。
“因为我不想你死。”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林知夏盯着他的眼睛。
“你不想要我父亲的研究成果?”
“想。”沈渡说,“但那是第二位的。”
“第一位是什么?”
“你活着。”
林知夏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着沈渡,他眼神平静,不像说谎。
但在这个世界里,每个人都在说谎。
包括她。
“我不信。”她说。
“我知道。”沈渡说,“但你以后会信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赵崇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继续帮他做伪证。”
“太监总管呢?”
“继续帮他盯着你。”
沈渡转过身。
“那你打算怎么盯着我?”
“如实汇报。”林知夏说,“你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查了什么案子,我都告诉他。”
“那你不是真的在帮他?”
“对。”林知夏说,“我是在帮我自己。”
“怎么帮?”
“让他以为我是他的人,他才会信任我。信任我,才会给我更多的信息。信息越多,我越安全。”
沈渡盯着她看了很久。
“你变了。”
“我没变。”林知夏说,“我只是学会了怎么在这个世界里活着。”
“活着?”
“对。活着。”林知夏说,“活着才有机会回家。死了,什么都没有。”
沈渡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一定要回家?”
“这里不属于我。”
“如果我说,这里有人需要你呢?”
林知夏笑了。
“谁?你?”
沈渡没有说话。
“沈渡,你别跟我说这些。”林知夏站起来,“你我只是盟友。利益交换,各取所需。你不要把它当成别的什么。”
“如果我不是当成别的什么呢?”
林知夏愣住了。
沈渡走过来,站在她面前,很近。
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墨香和血腥味。
“林知夏。”他说,“如果我说,我爱你呢?”
林知夏的心跳在狂飙。
但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你不爱我。”
“我爱你。”
“你爱的是你能从我身上得到的东西。”
“不是。”
“那你告诉我,如果没有我父亲的研究,没有我的技术,没有我的知识,你还会爱我吗?”
沈渡沉默了。
“不会。”林知夏替他说,“因为如果没有那些,我就是一个普通的仵作之女,一个被退婚的克夫命,一个连停尸房都没资格进的贱民。你不会多看我一眼。”
沈渡的脸色很难看。
“你非要这么说?”
“我只是在说事实。”
“事实是,你已经不是那个普通的仵作之女了。”
“对。”林知夏说,“我是你复辟的工具,是赵崇洗钱的刀,是太监总管敛财的棋子,是皇帝研究永生的白老鼠。我什么都是,唯独不是我自己。”
沈渡握紧了拳头。
“你不是工具。”
“那我是什么?”
沈渡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说不出来了?”林知夏笑了,“没关系,我自己知道。我是一具会说话的死尸。和台上那些尸体一样,被人解剖,被人利用,被人扔掉。唯一的区别是,我还在喘气。”
沈渡猛地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林知夏的身体僵住了。
“你干什么?”
“闭嘴。”沈渡的声音很低,低到像在自言自语,“让我抱一会儿。”
林知夏没有挣扎。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任由他抱着。
他的胸膛很暖,心跳很快。
和师父的胸膛一样暖。
但师父已经不在了。
所有人都走了。
只有她还活着。
活在这座吃人的城市里,活在这群吃人的人中间。
“沈渡。”她说。
“嗯。”
“抱完了吗?”
沈渡松开她,退后一步。
“对不起。”
“不用说对不起。”林知夏说,“你我只是盟友。盟友之间,不需要感情。”
沈渡看着她,眼神很复杂。
“好。盟友。”
他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
“林知夏。”
“嗯。”
“月圆之夜,如果你真的能回去,你会后悔吗?”
林知夏沉默了几秒。
“不会。”
“为什么?”
“因为这里,没有值得我留下的人和事。”
沈渡的背影僵了一下。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停尸房里只剩下林知夏一个人。
她站在解剖台前,看着台上的三样东西。
名册、账册、发簪。
三样东西,三条线索。
指向同一个真相——
她从一开始,就是被设计好的棋子。
穿越不是意外,是父亲的设计。
父亲不是被皇帝杀的,是被梅花组织出卖的。
梅花组织不是皇帝创立的,是太监总管操控的。
太监总管不是皇帝的人,是前朝遗孤。
沈渡不是前朝皇室的后人,是太监总管的棋子。
所有人都在骗所有人。
包括她。
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是刚才沈渡抱她的时候塞进她袖子里的。
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
“赵崇后天要在城南杀一个人。别去。”
林知夏盯着那行字,手指在发抖。
沈渡知道赵崇要杀人。
但他没有阻止,只是让她别去。
为什么?
因为那个人,必须死。
林知夏把纸条放在油灯上,看着它烧成灰烬。
然后她拿起梅花发簪,打开底部的凹槽,取出那张纸条。
又看了一遍。
“第一,梅花组织的真正创始人,不是我,是皇帝。”
“第二,太监总管是皇帝的人。他从一开始,就是皇帝安插在组织里的眼线。”
“第三,唯一能信任的人,是沈渡。”
她盯着第三行字。
唯一能信任的人,是沈渡。
但她刚刚对沈渡说,她不信他。
她真的不信吗?
还是她不敢信?
在这个世界里,信任就是弱点。
有弱点,就会死。
她不想死。
所以她不能信任何人。
包括沈渡。
包括她自己。
林知夏把纸条塞回发簪,合上发簪,塞进怀里。
然后她坐在解剖台前,铺开一张白纸,提起笔。
她要写一封信。
写给未来的自己。
如果她真的能回去,她要让自己记住——
在这个世界里,她曾经活过。
虽然活得很狼狈,活得很痛苦,活得很不像自己。
但她活过。
她写了很久。
写完后,她把信折好,塞进梅花发簪的凹槽里。
然后她站起来,吹灭油灯。
黑暗里,她摸着黑,走到停尸房的角落。
那里有一个暗格。
她打开暗格,把名册和账册放进去。
然后关上暗格,盖上木板,把杂物堆回去。
没有人会发现。
至少,在月圆之夜之前,不会。
林知夏躺在停尸房的木板床上,闭上眼睛。
耳边很安静。
安静得像太平间。
她本来就是从太平间来的。
也应该回到太平间去。
但她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沈渡说的话。
“如果我说,这里有人需要你呢?”
谁?
谁需要她?
皇帝不需要,他只需要她的研究。
赵崇不需要,他只需要她的技术。
太监总管不需要,他只需要她的信息。
沈渡不需要,他只需要她的帮助。
没有人需要她。
她只是一个工具。
一件好用的、听话的、不会反抗的工具。
林知夏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房梁。
房梁上挂着几根绳子,是用来吊尸体的。
绳子很旧,已经发黑了。
她盯着那些绳子,忽然笑了。
笑得很苦。
“林知夏。”她对自己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矫情了?”
没有人回答她。
她也不需要答案。
她只需要活着。
活着,回家。
回家,忘记。
忘记,重新开始。
她闭上眼睛,这一次,真的睡着了。
梦里,她回到了现代的法医实验室。
同事在叫她:“知夏,醒醒,有案子。”
她睁开眼睛,看到电脑屏幕上的尸体照片。
梅花烙印。
她的心猛地一沉。
然后她醒了。
停尸房,木板床,油灯,解剖台。
一切都还在。
她还在。
林知夏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天已经亮了。
新的一天。
新的案子。
新的谎言。
新的伪证。
她站起来,走到水盆前,洗了把脸。
水很凉,凉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抬起头,看着水里的倒影。
十六岁的脸,二十五岁的眼睛。
眼睛里没有光。
只有疲惫。
和绝望。
林知夏擦干脸,穿上外袍,推开门。
门外,陆鸣已经来了,手里拿着一份卷宗。
“林姑娘,有案子。”
“什么案子?”
“城南发现一具尸体,像是被勒死的。”
林知夏的手指顿了一下。
城南。
赵崇要杀人的地方。
“谁发现的?”
“更夫。今天早上。”
“死者是谁?”
“还不知道。沈大人让您去看看。”
林知夏深吸一口气。
“走吧。”
她跟着陆鸣走出停尸房,上了刑部的马车。
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走。
她掀开轿帘,看着街上的行人。
小贩在叫卖,孩子在奔跑,老人在晒太阳。
和昨天一样。
和每一天一样。
普通人的生活,多好啊。
但她已经不是普通人了。
她是一把刀。
一把所有人都想握在手里的刀。
但刀不会说话,不会思考,不会反抗。
刀只会杀人。
林知夏放下轿帘,闭上眼睛。
“林姑娘。”陆鸣在叫她。
“嗯。”
“您还好吗?”
“还好。”
“您看起来很累。”
“没事。”
“如果累了,就歇歇。”
林知夏睁开眼睛,看着陆鸣。
年轻,干净,眼神清澈。
和半年前的她一样。
“陆鸣。”她说。
“嗯。”
“记住一件事。”
“什么事?”
“在这个世界上,不要相信任何人。”
陆鸣愣住了。
“包括您?”
“包括我。”
马车继续往前走。
城南,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