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二章 沈知微勇,直面黑暗
沈知微决定去监狱见傅惊寒那天,北京下了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细碎碎的,在路灯下飘着,像飞蛾。她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然后拿起包,出了门。
路上她给许清禾打了个电话。
“清禾,我今天去见傅惊寒。”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确定?”
“确定。”
“需要我陪你去吗?”
“不用。有些话,只能两个人说。”
许清禾没再劝,“注意安全。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挂了电话,沈知微上了出租车。车子驶出市区,上高速,开了一个多小时,到了那座建在山沟里的监狱。
灰墙,铁门,铁丝网。和上次来的时候一样。
她下了车,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空气很冷,冷得肺疼。她走到传达室,出示了证件,说明来意。狱警打了个电话,确认之后,带她进去了。
会见室不大,中间隔着一道玻璃,两边各有一部电话。沈知微坐在椅子上,等着。
等了十几分钟,门开了。傅惊寒走进来,穿着囚服,头发剃得很短,比上次见面的时候瘦了很多。他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颧骨突出来,像刀削过一样。
他看到沈知微,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坐在玻璃对面。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谁都没先开口。
沈知微拿起电话。傅惊寒也拿起来。
“你瘦了。”傅惊寒说。
“你也是。”沈知微说,“监狱的饭不好吃?”
“不是饭的问题。是良心的问题。”
沈知微看着他,看了很久。
“我今天来,是想问你一个问题。”
“问。”
“为什么?”
傅惊寒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电话里能听到他的呼吸声,很重,像在叹气。
“因为太容易了。”他终于开口了,“骗人太容易了。写几行代码,做个假网站,钱就来了。不用吃苦,不用受累,不用看人脸色。躺在床上,钱就进了账户。”
他抬起头,看着沈知微。
“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就像你发现了一个漏洞,可以无限刷钱。你知道那是错的,但你停不下来。因为太爽了。”
沈知微没说话。
“我刚开始的时候,也犹豫过。第一个项目,AI币,我骗了八千万。那八千万到账的时候,我的手在抖。我想,这钱不能要,这是黑钱。但第二天早上醒来,看到账户里的数字,我就不想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
“人就是这样。第一次犯罪的时候会害怕,第二次就不怕了。第三次,第四次,你会觉得这是正常的。你会给自己找理由。他们活该,他们贪,他们蠢。”
傅惊寒停了一下。
“但这些理由都是假的。真相是,我是个懦夫。我不敢吃苦,不敢慢慢来,不敢跟这个世界公平竞争。我选择了最容易的路,然后告诉自己,这是聪明。”
沈知微的眼睛红了,但她没哭。
“你知道陈敬山吗?”她问。
“知道。”
“你知道他老婆现在在干什么吗?在社区做志愿者,帮老人办医保。她儿子在读高中,成绩很好,想考计算机专业,做反诈软件。”
傅惊寒低下头。
“你知道江亦扬吗?他结婚了,娶了另一个受害者。他现在是全国反诈宣传大使,到处讲课。”
傅惊寒的喉结动了一下。
“你知道许清禾吗?她升了,在国际合作局,专门抓国外的骗子。”
“你知道陆沉渊吗?他写了本书,卖了二十万册,版税全捐了。他还开了直播,讲天道,讲因果,救了很多人。”
沈知微的声音越来越大。
“所有人都在往前走。只有你,停在这里。”
傅惊寒抬起头,看着她。
“你恨我。”他说。
“我不恨你。”沈知微说,“我只是想告诉你,你错过了什么。你本来可以跟他们一样,往前走的。但你选了另一条路。”
傅惊寒的眼睛红了。他咬着嘴唇,咬着很用力,嘴唇破了,血渗出来,他没擦。
“你说得对。”他的声音在抖,“我错过了。”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会见室里很安静,只有头顶的灯在嗡嗡响。
“知微,谢谢你来看我。”傅惊寒说,“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沈知微站起来。
“好好待着。别想减刑的事,别想出去的事。就在里面,把该还的债还了。”
傅惊寒也站起来,隔着玻璃,看着她。
“我会的。”
沈知微放下电话,转身走了。她没回头,一次都没回。
走出会见室,穿过走廊,经过一道道铁门,走出大楼。雪还在下,比刚才大了,地上的雪已经积了一层,白茫茫的。
她站在门口,看着天空。天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见。
她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呛得她咳嗽了几声。
手机响了。是许清禾。
“见完了?”
“见完了。”
“怎么样?”
“他说,骗人太容易了。”
许清禾沉默了几秒,“然后呢?”
“然后我说,所有人都在往前走,只有他停在那里。他哭了。”
许清禾没说话。
“清禾,你说他会不会改?”
“不知道。但法律给了他机会。剩下的,看他自己。”
沈知微挂了电话,走出监狱大门。出租车还在门口等着,她上了车,关上门。
“回城里。”她说。
司机发动了车子,驶出那条山路。沈知微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雪越下越大,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
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傅惊寒的脸。那张瘦削的,憔悴的,被手术刀改过的脸。那张脸上有泪痕,有血迹,有悔恨,但更多的是疲惫。
她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如果当年她没有把技术给傅惊寒,现在的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陈敬山不会死。江亦扬不会被骗。那些举牌子的人,不会站在那里。
但这个问题没有答案。因为没有如果。
她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雪。
雪还在下,落在车窗上,很快就化了,变成水珠,顺着玻璃往下流。她看着那些水珠,看了很久。
回到公司的时候,已经下午四点了。李明在工位上写代码,看到她进来,抬起头。
“老板,回来了?”
“回来了。”
“事情顺利吗?”
“顺利。”
沈知微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坐下来。她打开电脑,看到一封新邮件。
是许清禾发来的。
附件是一个文件,文件名是“黑桃A_技术分析报告”。
她打开附件,开始看。一行一行地看,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看。
这个团伙的技术比她想象的更先进。他们用深度伪造做换脸直播,冒充明星和企业家,骗粉丝的钱。他们的服务器分布在全球十七个国家,每三天换一次IP地址。他们的资金流转用了至少五种数字货币,混币器,跨链桥,根本查不到去向。
沈知微皱起了眉头。
这是一个比傅惊寒更难对付的对手。
她拿起手机,给许清禾打电话。
“清禾,报告我看了。”
“怎么样?”
“很难。比傅惊寒难十倍。”
“我知道。所以需要你帮忙。”
沈知微沉默了几秒,“我能做什么?”
“分析他们的技术特征。找出他们的破绽。哪怕只有一个,我们就能撕开一个口子。”
沈知微深吸了一口气,“给我两周时间。”
“好。等你好消息。”
挂了电话,沈知微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灯管在发光,嗡嗡地响。她看着那根灯管,看了很久。
然后她坐直了身体,开始工作。
键盘声在办公室里响着,哒哒哒哒,像机关枪。
窗外的雪停了,天黑了,路灯亮了。她没注意。李铭下班的时候敲了敲她的门,“老板,我先走了。”
“好。”
“你还不走?”
“再待一会儿。”
李明走了。办公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她继续敲键盘,一行代码接一行代码,一个函数接一个函数。
写到凌晨两点,她终于找到了一个规律。
这个团伙的深度伪造技术有一个特征——在生成面部表情的时候,左眼和右眼的反应速度不一样。左眼比右眼快零点三秒。这个差异非常小,肉眼看不出来,但算法可以检测到。
她把这个发现写进了报告,然后保存,关机。
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她扶着桌子站了一会儿,等血液流通了,才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很暗,只有应急灯亮着,绿色的光,有点瘆人。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嗒嗒嗒嗒。
走出写字楼,外面的空气很冷。她缩了缩脖子,把手插进兜里,快步走向地铁站。
地铁站里人很少,只有几个夜归的人,都是疲惫的脸。她刷了卡,进了站,等了两分钟,车来了。
车厢里空荡荡的,她找了个座位坐下来,靠着窗户。车窗上倒映着她的脸,憔悴的,苍白的,眼睛下面有黑眼圈。
她看着那个倒影,笑了一下。
“你老了。”她小声说。
倒影也在笑。
回到家里,她洗了澡,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代码,全是数据,全是那个零点三秒的差异。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是白色的,什么都没有。
她想到了傅惊寒。想到了他在玻璃后面说的那句话——骗人太容易了。
是啊,骗人太容易了。但抓骗子,太难了。
她闭上眼睛,这次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她把报告发给了许清禾。
许清禾很快回了消息:“收到。我转发给技术部门。这个发现很有价值。”
沈知微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她放下手机,继续工作。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细细碎碎的,在阳光里闪着光,像钻石。她看了一眼窗外,又低下头,继续敲键盘。
她不知道这个黑桃A的案子要多久才能破。也许一年,也许两年,也许永远破不了。但她会一直做下去。
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名,是为了那些还在被骗的人。
是为了陈敬山。
是为了每一个举着牌子站在寒风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