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七章 沈知微泪，救赎之路

沈知微见到那个老奶奶的时候，是下午三点。

公司的前台打电话说有个老人要见她，没有预约，等了两个小时了。沈知微从实验室出来，走到前台，看到一个佝偻的身影坐在沙发上。

老人穿着碎花衬衫，头发全白了，手里攥着一个布袋子。看到沈知微，她站起来，布袋掉在地上，捡起来的时候手在抖。

“你是沈总吗？”

沈知微点点头，“奶奶，您找我什么事？”

老人的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我被人骗了。一辈子的钱。他们说你是反诈的，能帮我追回来吗？”

沈知微扶着她进了办公室，倒了杯水。老人喝了一口，手还在抖。

“多少钱？”

“二十三万。我老伴走了五年了，我一个人攒的。想留着养老的。”老人说着，从布袋里掏出一沓纸。银行转账记录，微信聊天截图，还有一张打印出来的照片。照片上是个中年男人，穿着西装，笑得很灿烂。

沈知微看着那张照片，一眼就认出是深度伪造的。背景虚化了，五官的比例不对，左眼和右眼的光线反射角度差了两度。

“这个人说他是北京的投资公司经理，让我投一个养老项目。说三个月回本，一年翻倍。我刚开始不信，他天天给我打电话，发微信，叫我阿姨，说要给我养老。后来他跟我视频，我看他穿得那么好，说话也客气，就信了。”

沈知微翻开转账记录。第一笔五千，第二笔一万，第三笔三万。总共转了七次，二十三万。最后一笔是两个月前。

“奶奶，您报警了吗？”

“报了。派出所说案子转到经侦了。等了两个月，没消息。我邻居说你是专门搞反诈的，能帮我催催吗？”

沈知微拿起电话，打给许清禾。

“清禾，有个案子。老人被AI换脸骗了二十三万。报案两个月了，没进展。”

许清禾在那头沉默了几秒，“哪个派出所？”

沈知微问了老人，说了分局的名字。

“我帮你问。把受害人的信息发给我。”

挂了电话，沈知微看着老人。老人还在喝水，杯子里的水晃来晃去，洒了一些在桌上。

“奶奶，您有孩子吗？”

“有一个儿子。在深圳打工。我没敢跟他说。他压力也大，一个月挣几千块，还要还房贷。我不想拖累他。”

沈知微的鼻子酸了一下。

“奶奶，您放心。这钱我帮您追。”

老人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泪。“真的吗？还能追回来吗？”

“能。我保证。”

沈知微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这两个字。二十三万，转到境外账户，追回来的概率很小。但她看着老人那双眼睛，说不出别的话。

老人走后，沈知微坐在办公室里，盯着那张深度伪造的照片。骗子用的是黑桃A同款技术，左眼和右眼的反应速度差零点三秒。周鹏的算法。

她调出系统，用那张照片的指纹在暗网里搜索。十分钟后，结果出来了。同一个人的深度伪造视频，出现在十七个诈骗案里。受害者都是老年人，总金额超过两百万。

沈知微把数据整理好，发给了许清禾。

许清禾很快回了电话。

“我查了那个分局的案子。不是没进展，是办案民警调走了，案子搁在那没人跟。”

“那现在怎么办？”

“我已经重新分配了。有个新来的刑警在跟。我把你的数据也转给他了。”

“有用吗？”

许清禾叹了口气，“不一定。这种跨境的小额诈骗，追查成本比涉案金额还高。很难。”

沈知微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她闭上眼，脑子里全是那个老人的脸。碎花衬衫，白头发，发抖的手。

她想到了自己的奶奶。也是这个年纪，也是一个人住，也被人骗过。不是钱，是保健品。几千块买了三箱不知道什么成分的药丸，吃了两个月，身体没变好，也没变坏。奶奶说人家小伙子天天来陪她说话，比亲孙子还亲。

沈知微睁开眼，拿起手机，打给技术团队。

“帮我做一件事。把那十七个案的骗子视频全部提取特征，建立一个专门针对老年人的预警模型。只要这种视频出现在任何一个老人的手机上，自动拦截，自动报警。”

技术负责人犹豫了一下，“需要至少两周时间。”

“一周。加钱。”

“好。”

挂了电话，沈知微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天快黑了，路灯亮了。她想到了傅惊寒，想到了他在玻璃后面说的那句对不起。想到了周鹏，想到了他在缅甸某个角落继续骗人。

她想到了那个老人，想到了她说“你能帮我追回来吗”。

沈知微转过身，回到办公桌前，打开电脑。她要亲自查这个案子。二十三万，对有些人来说不算什么。但对那个老人来说，是后半辈子的依靠。

她调出转账记录，顺着资金链往下查。第一层，国内账户，在河南。第二层，又转到了广东。第三层，到了香港。第四层，出了境，到了柬埔寨。

又是柬埔寨。又是周鹏的窝点。

沈知微深吸了一口气，继续查。她用了傅惊寒给的签名特征，在柬埔寨的交易记录里搜索。找到了。那二十三万跟其他几笔钱汇合在一起，总共三百多万，转到了一个虚拟货币钱包。

虚拟货币，匿名，不可追踪。

沈知微盯着屏幕，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她想到了一个办法。那个虚拟货币钱包虽然匿名，但交易记录是公开的。只要顺着交易往下看，总能看到它什么时候换成法币，转到哪个交易所。

大多数交易所都有实名认证。

她开始往下查。一笔一笔，一层一层。三百多笔交易，跨越了六个国家。她查了四个小时，眼睛疼得厉害，但她没停。

凌晨一点，她看到了。

那笔钱最终转到了一个泰国交易所。实名认证的名字是阿妮帕。周鹏在泰国的那个同居女人。

沈知微的心跳加快了。她截了图，保存证据，发给许清禾。

然后她瘫在椅子上，闭着眼。眼睛干涩，太阳穴突突地跳。她想喝水，杯子空了。她站起来，走到饮水机前，接了一杯水，一口气喝完。

手机亮了。许清禾的回复。

“收到。明天联系泰国警方。你先休息。”

沈知微没回。她坐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灯管在嗡嗡响，白光刺眼。她想到了那个老人，想到了她说“你是个好人”。

好人。沈知微苦笑了一下。她不是好人。她只是做了该做的事。如果她真的是好人，她早就该把周鹏的所有技术细节公开，让全世界的反诈系统都能识别他的骗局。但她不敢。因为周鹏说过，如果他出事，那些被他骗的钱就永远追不回来。他不是一个人，他背后有网。

那张网里有什么人，她不知道。但她知道，那些人能让她消失，能让她的公司倒闭，能让她身边的人出事。

所以她不敢。她只能一点一点地查，一点一点地追，像蚂蚁搬山一样。

沈知微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小区里大部分灯都灭了。只有几扇窗还亮着。那些亮着灯的人，是在加班，还是在被骗？她不知道。

第二天早上，沈知微刚到公司，前台说那个老奶奶又来了。

还是那件碎花衬衫，还是那个布袋子。她坐在沙发上，看到沈知微，站起来，笑着走过来。

“沈总，我昨天晚上梦到我老伴了。他说谢谢你。”

沈知微愣了一下，“奶奶，钱还没追回来呢。”

“我知道。但你已经帮了我很多了。我邻居说你是大老板，时间很贵。你愿意花时间帮我，我就很感激了。”

沈知微的眼眶红了。她扶老人坐下，倒了杯水。

“奶奶，我查到一些线索了。钱去了泰国。我已经联系了那边的警察。可能能追回来，可能需要时间。您要有耐心。”

老人握住她的手。手很糙，指节粗大，指甲剪得很短。

“姑娘，你比我亲闺女还亲。”

沈知微的眼泪掉下来了。她不知道为什么会哭。她不是个容易哭的人。傅惊寒骗了那么多人，她没哭。周鹏跑了那么多次，她没哭。皮埃尔被抓的那天，她也没哭。

但这个老人说了一句“你比我亲闺女还亲”，她就哭了。

老人从布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包子。

“我自己包的，猪肉白菜。你还没吃早饭吧？”

沈知微接过包子，咬了一口。皮有点厚，馅有点咸。但她觉得这是她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包子。

老人看着她吃，笑了。笑的时候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菊花。

沈知微吃完一个包子，擦了擦嘴。

“奶奶，您放心。这钱我一定帮您追回来。追不回来，我个人赔您。”

老人连忙摆手。“不要不要。你帮我查就行了。追不回来也没办法。那是我的命。”

沈知微送走老人，回到办公室，坐在椅子上，发了很久的呆。

她拿起手机，给许清禾发了一条消息。“泰国那边有消息吗？”

许清禾回复。“泰国警方说阿妮帕三周前离开泰国了。去了迪拜。周鹏应该也在迪拜。”

迪拜。没有引渡条约。就算找到周鹏，也抓不回来。

沈知微放下手机，看着桌上的包子。还有两个，用塑料袋包着。她拿起来，咬了一口。还是有点咸，但她觉得刚刚好。

她想到了那个老人的老伴。去世五年了。一个人在空荡荡的房子里住了五年。攒了二十三万，想养老。然后来了一个骗子，天天打电话，天天叫阿姨，说要给她养老。

她信了。不是因为她贪。是因为她孤独。是因为太久没人叫她阿姨了，太久没人说要给她养老了。

沈知微把剩下的包子吃完，擦了擦手，打开电脑。

她要做那个预警模型。一周内做出来。不能再让任何一个老人被骗。

窗外，天晴了。阳光照在写字楼的玻璃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沈知微眯着眼，看着那道光，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工作。屏幕上是一行一行的代码，像蚂蚁一样密密麻麻。她要写的不是代码，是一堵墙。一堵挡在老人和骗子之间的墙。

墙能不能挡住，她不知道。但她要试试。

傍晚的时候，许清禾打来电话。

“知微，泰国那边的线索断了。阿妮帕到了迪拜就消失了。没有入境记录，用的可能是假护照。”

沈知微沉默了几秒，“那二十三万呢？”

“追回来一部分。泰国的交易所被我们冻结了那个账户，里面还有八万多。剩下的已经转走了。我让银行先把这八万退回到受害人的账户。”

“好。我告诉她。”

挂了电话，沈知微拿起手机，想给老人打电话。但她想了想，还是明天亲自去吧。当面说，老人能安心一些。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太阳下山了，天边有一片红色的晚霞。她看着那片晚霞，想到了傅惊寒。想到了他在监狱里写的那些信。

他也在赎罪。用自己的方式。

沈知微转过身，回到办公桌前，继续写代码。她要在今晚把预警模型的框架搭好。明天去看老人的时候，告诉她钱追回来一部分了。再告诉她，以后不会再有别的老人被骗了。

至少，不会被这种技术骗。

窗外的天黑了，小区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沈知微的办公室里只有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蓝白色的，冷冷的。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着。一行一行，一段一段。她知道，她写的每一行代码，都是在跟周鹏赛跑。她跑赢了，少几个受害者。她跑输了，多几个老人坐在别人公司的前台，拿着布袋子，哭着说我能追回来吗。

她不想再看到那样的场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