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九章 许清禾念,初心不改
许清禾升职那天,巴黎又下雨了。
她站在新办公室的窗前,看着雨丝落在玻璃上。屋子比原来大了一倍,桌子是实木的,椅子是真皮的。墙上挂着一幅世界地图,比她之前那幅大很多,也新很多。
门被敲响了。
“进来。”
一个年轻女人走进来,穿着制服,扎着马尾辫,看起来不到三十。
“许队,我是新调来的联络官,叫方晴。从国内来的。”
许清禾看着她,“你之前在哪工作?”
“公安部经侦局。调令上周下的。”
许清禾点点头,“坐。”
方晴坐下来,从包里拿出一沓材料。
“这是过去一个月黑桃A案的进展情况汇总。十七个国家的执法机构都反馈了。一共抓了四十三个人,但都是底层。老K和周鹏还没消息。”
许清禾接过材料,翻开。第一页是一张表格,密密麻麻的数字。她扫了一眼,合上了。
“方晴,你以前办过跨境诈骗案吗?”
“办过。在经侦局的时候跟过两个。涉案金额都不大,几百万。”
“你觉得这个案子最难的地方在哪?”
方晴想了想,“信息不对称。每个国家都有自己的法律体系,调取证据的程序不一样,时间也不一样。等A国把证据传过来,B国的嫌疑人已经跑了。”
许清禾看着她,“那你觉得怎么解决?”
“实时共享。我们之前跟东南亚几个国家搞过一个情报交换机制,效果还可以。但欧洲这边不太配合。”
许清禾站起来,走到窗边。
“方晴,你知道我为什么从国内调到这儿吗?”
“知道。因为黑桃A案。”
“对。这个案子涉及十七个国家,三十多个地区的执法机构。我要的不是情报交换,是统一行动。十七个国家,同一时间动手。一个都不能跑。”
方晴沉默了几秒,“能做到吗?”
“不知道。但我会尽力。”
方晴走后,许清禾坐回椅子上。她拉开抽屉,里面有一个文件袋,鼓鼓囊囊的。她拿出来,打开。
里面是七份投诉材料。纸张已经发黄了,边角卷曲。那是她当年在经侦支队时接到的第一批投诉。七个人,七个家庭,七笔血汗钱。
她一封一封地看。看到第三封的时候,停住了。
那是一封手写的信,字迹潦草,有些地方被水浸过,模糊了。
“尊敬的警察同志,我叫陈敬山,今年六十三岁。我被一个叫江亦扬的人骗了五百万。那是我一辈子的积蓄,还有跟亲戚借的钱。我老伴身体不好,我不敢告诉她。求你们帮帮我。”
许清禾看着这封信,看了很久。
陈敬山死了。五百万没追回来。她当年没能救他。现在她坐在这间大办公室里,挂着国际刑警组织的新头衔,但她还是没能救他。
她把信放回文件袋,塞进抽屉。
手机响了。是沈知微。
“清禾,恭喜升职。”
“谢谢。你那边怎么样?”
“预警模型做好了。今天测试,准确率百分之九十七。下周就能上线。”
“辛苦你了。”
“不辛苦。对了,傅惊寒又写信了。这次是写给陈敬山的老伴的。他说想道歉。”
许清禾愣了一下,“林淑芬?”
“对。傅惊寒通过监狱系统把信寄出来了。林淑芬收到了,很生气。她把信撕了,寄了回去。”
许清禾沉默了几秒。
“她能不生气吗。老陈死了,她一个人还债。傅惊寒现在说对不起,有什么用。”
“我知道。但他至少在做。”
“做给谁看?给自己看?还是给法官看?”
沈知微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清禾,你是不是太累了?”
许清禾没说话。
“你从巴黎回来之后,一直没休息过。要不要请几天假?”
“不用。我没事。”
挂了电话,许清禾站起来,走到地图前。十七个红圈,一个黑叉。她拿起红笔,在缅甸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叉。上周缅甸警方抓了黑桃A的一个小头目,端掉了一个窝点。
还剩十六个。
她把笔放下,看着地图。从中国到柬埔寨,从柬埔寨到缅甸,从缅甸到迪拜。周鹏的路线像一条蛇,在地图上蜿蜒。
她想到了傅惊寒说的那句话——周鹏喜欢在瑞士开户。
瑞士。中立国,银行保密法全球闻名。
许清禾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帮我接瑞士联邦警察局。”
电话转了几次,终于接通了。对方讲法语,她听不太懂。她换了英语,对方也换了英语。
“我是国际刑警组织许清禾。我要查一个瑞士银行的账户。跟黑桃A诈骗案有关。”
对方沉默了几秒,“我们需要正式的协查请求。通过总部转过来。”
“多久?”
“至少两周。”
“我等不了两周。这个案子很紧急。”
“抱歉,这是程序。”
挂了电话,许清禾坐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灯管是新换的,不响了。白光很亮,照得整个办公室像手术室。
她想到了皮埃尔。如果他还在,一个电话就能解决。但他在看守所里,等着被审判。
方晴敲门进来。
“许队,秘书长让你去一趟。”
许清禾站起来,整理了一下制服,走出办公室。
秘书长的办公室在七楼,比她的还大。落地窗正对着日内瓦湖,湖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秘书长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摆着一份文件。
“许警官,坐。”
许清禾坐下来。
“皮埃尔的案子有了新进展。他交代了。”
许清禾坐直身体,“交代了什么?”
“他说老K不是一个人。是一个组织。皮埃尔联系的那个人,只是这个组织的一个成员。真正的老K,他也没见过。”
“那他怎么收钱的?”
“通过虚拟货币。每次交易都是不同的钱包地址。他只知道对方代号叫‘老板’。”
许清禾的心沉了下去。
“还有一件事。”秘书长说,“皮埃尔说,这个组织渗透了很多国家的执法机构。不只是他一个。还有别人。”
“谁?”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这条线。”
许清禾沉默了很久。
“那现在怎么办?”
“总部会成立一个特别调查组,专门查内部泄密的事。你继续查黑桃A。两条线并行。”
许清禾点点头,“明白。”
出了秘书长办公室,她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的湖。湖水很蓝,天鹅在游。她想到了皮埃尔说的那些话。不是一个人,是一个组织。渗透了很多国家的执法机构。
这张网,比她想象的更大。
许清禾回到办公室,关上门。她打开电脑,调出黑桃A案的所有卷宗。从第一页开始看。
她看了整整一天。
晚上八点,方晴送来一份盒饭。许清禾没吃,放在桌上,凉了。
她找到了一个细节。黑桃A第一次出现,是三年前。一个加拿大的受害者,被骗了两百万加元。报案记录里有一个IP地址,注册地在俄罗斯。
她顺着那个IP地址往下查。跳板服务器,虚拟专用网络,代理服务器。剥了五层,剥到了一个真实的IP地址。
瑞士。日内瓦。
许清禾的呼吸加快了。她调出那个IP地址的详细信息。注册地是一家酒店,在日内瓦市中心。登记入住的人叫安德烈,俄罗斯籍。
她把这个名字记下来。
然后她继续查。安德烈。俄罗斯人。三年前住过那家酒店。还有没有别的记录?
她调出国际刑警组织的数据库,搜索安德烈。出来了。这个人有案底。两年前在法国因为洗钱被逮捕过,后来证据不足释放了。
洗钱。诈骗。俄罗斯人。住在日内瓦的酒店。
许清禾把这些线索连在一起,脑子里出现了一个模糊的轮廓。安德烈可能不是老K,但他一定认识老K。或者,他就是老K的一个钱袋子。
她拿起电话,想打给沈知微。看了一眼时间,快午夜了。她放下电话,继续查。
凌晨两点,她找到了安德烈的社交媒体账号。头像是一艘游艇,背景是海边。个人简介写着“投资人,慈善家”。关注者有两千多人,大多是年轻女人。
许清禾翻了他的动态。全是晒车晒表晒游艇。去年来过三次迪拜,住的是帆船酒店。
迪拜。又是迪拜。周鹏在迪拜,安德烈也去迪拜。这不是巧合。
她把所有证据截了图,保存到一个加密文件夹里。然后关了电脑,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天快亮了。路灯灭了,远处的天空泛起鱼肚白。许清禾看着那道光,想到了当年在经侦支队的时候。那时候她也是这么熬夜,也是这么查案子。不同的是,那时候她查的是一个骗子,现在她查的是一张网。
那时候她的抽屉里只有七份投诉。现在,两万份。
许清禾站起来,走到窗边。她看着日内瓦湖,湖水在晨光中变成了金色。天鹅还在游,慢慢悠悠的,好像这个世界什么都没发生。
她想到了陈敬山。想到了林淑芬。想到了那些举着牌子的受害者。想到了傅惊寒在监狱里写的那些信。
她想到了自己的初心。当警察第一天,她在日记里写了一句话——“为受害者讨回公道。”
这么多年过去了,案子越办越大,骗子越抓越多,投诉材料从二十份变成了两万份。但那句话,她没忘。
许清禾转过身,回到办公桌前。她打开电脑,继续查。查安德烈,查迪拜,查瑞士银行。她知道,只要她不放弃,总有一天能找到老K,抓到周鹏,把那两万份投诉材料一份一份地销掉。
窗外的天亮了,阳光照进来,落在她的桌上。她抬起头,看着那道光,笑了。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