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稠的白雾如同流动的棉絮,在礁石群之间翻涌缠绕,可视范围死死锁在二十米之内。第二阶段的雾态彻底成型,岛屿下沉的速度未曾放缓,脚下的礁石基座早已被漫上来的黑水浸润,湿滑的石面上凝结着一层冰冷的水汽。
濒死的壮汉蜷缩在礁石低处,断指的伤口还在不断渗血,温热的血液顺着石缝蜿蜒流淌,一点点靠近漆黑的水面。水下蛰伏的傀儡似乎被血气惊扰,一道道模糊的黑影在水面下游动,轮廓扭曲狰狞,却始终恪守底线——只徘徊、只禁锢,绝不主动上岸索命。
他已经连呻吟的力气都耗尽了,眼皮沉重地耷拉着,视线涣散地望着头顶的江寻。求生的本能还在拉扯着他残破的躯体,可右手彻底报废,右腿本就带伤,身体一半悬在潮水边缘,只要黑水再往上漫一寸,他便会彻底失去行动能力,沦为任人宰割的活饵。
江寻立于礁石最高处,指尖摩挲着那枚还带着体温的指骨。骨节坚硬的触感不断提醒着他方才的所作所为,心底残存的良知仍在隐隐作痛,可这份痛楚很快就被周遭弥漫的腥腐寒气、以及步步逼近的脚步声碾碎。
三道脚步声,分左、中、右三个方向缓缓靠拢,步伐刻意放得极轻,踩在湿软的白沙上几乎听不到声响。雾气扭曲了身形与声线,江寻无法判断来人的样貌、身份,只能从脚步的轻重分辨,对方至少三人,已然结成了临时同盟。
在雾屿第二阶段,抱团是常态,也是最危险的陷阱。
淡雾时期,人们还能凭着良知与暂时的利益维系同伴关系;可如今中雾笼罩,搜寻陌生人的概率骤降至两成,绝大多数人只能依附身边的同伴存活。任务需要手指、脚趾,自残的剧痛无人愿意承受,掠夺便成了唯一选择。而身边朝夕相处的盟友,自然而然就变成了最便捷的猎物。
“就在前面,刚才的骨裂声绝对没错。”左侧的人影压低了声音,嗓音被雾气揉得沙哑模糊,“有人拿到完整指骨了,那可是眼下最值钱的东西。”
“小心点,能单独放倒一个人的,身手不会弱。”中间的人语气谨慎,脚步声顿了顿,“咱们三人联手,先把人逼出来。按照规则,只废不杀,拿到零件就走,别触碰凌迟的红线。”
“还有地上那个废人,一并处理了。多一枚零件,就多一份底气,实在不行还能当成代割目标甩出去。”右侧之人的话语里满是贪婪,每一个字都透着被绝境驯化后的冷血。
三人一唱一和,默契十足。显然他们不是临时拼凑的队伍,在第一阶段的七日里,便已经结成同盟,靠着互相掩护、联手猎杀陌生人,勉强走到了现在。他们深谙雾屿的每一条灰色规则,也明白第二阶段生存的核心——榨干身边每一个人的价值。
江寻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心绪强行压平。解剖刀在掌心转了半圈,锋利的刀刃对准前方雾团。他没有主动出击,而是静静伫立,像一尊蛰伏在高处的石像。
他清楚,此刻主动冲出去,便会陷入三面夹击的劣势。雾气遮挡视野,对方人数占优,贸然缠斗只会让自己陷入被动。最好的方式,便是以静制动,利用礁石的地形优势,等待对方主动现身。
片刻后,三道人影终于冲破浓雾,出现在二十米视野的边界处。
三人均是衣衫褴褛,身上布满新旧交错的伤疤,有的人指尖残缺,有的人耳廓少了一块——那是第一阶段上缴指甲、毛发、皮肉留下的永久伤痕。每个人的手中都握着磨尖的石块、断裂的木刺,武器简陋,却招招朝着关节、肌腱等非致命部位瞄准。
当他们看清礁石上的江寻,以及礁石下方奄奄一息的壮汉时,三人的呼吸不约而同地急促起来。
“果然有货!”中间那名高个男人眼中精光暴涨,目光死死锁定江寻衣襟处鼓起的轮廓,“完整指骨就在他身上!还有下面那个残废,两根手指加一条残腿,足够我们三人今日的任务了!”
“动手!”
一声低喝落下,三人呈三角阵型散开,沿着礁石的缓坡缓缓向上逼近。他们分工明确,一人牵制正面,两人从两侧包抄,显然是经过无数次厮杀磨练出的战术。全程无人提及杀人,所有的动作、手势、眼神,都围绕着“致残、夺零件”展开。
雾屿的铁律像一把悬在所有人头顶的铡刀,没有人敢越雷池半步。
江寻脚下微微发力,身形向后轻退半步,后背抵住冰冷的岩壁,彻底稳固了后方。正面袭来的高个男人率先发难,手中尖锐的木刺直刺江寻的左臂肘关节,角度刁钻,精准奔着废掉肢体而去。
江寻侧身闪避,木刺擦着衣袖划过,在布料上划出一道细长的裂口。趁着对方重心前倾的瞬间,他手腕一扬,解剖刀精准劈向对方的手腕关节。
“铛”的一声轻响,男人慌忙抬手格挡,石块与刀刃相撞,震得他虎口发麻,手臂一阵酸软。
就在这一滞的间隙,左右两侧的两人已然冲到近前,石块与木刺同时袭来,分别对准他的右腿膝盖与后腰软肉。两处都不是致命要害,却是能瞬间剥夺行动力的弱点。
三面合围,杀机丛生。
江寻脚步连踏,在狭窄的礁石顶端辗转腾挪。八年法医生涯练就的对人体结构的熟知,在此刻化作最致命的武器。他不追求重创,每一刀、每一次格挡,都精准落在对方的关节、肌腱、发力点上。
“咔嚓!”
又是一声骨节错位的脆响。左侧那人急于近身,露出了手腕破绽,被江寻一刀挑中腕骨,整只手掌瞬间无力地垂落,尖锐的木刺脱手坠落在礁石上。
剧痛让那人发出一声痛呼,下意识后退几步,捂着扭曲的手腕瑟瑟发抖。仅仅数息,三人同盟便折损一人。
高个男人见状面色一沉,嘶吼着再次扑上:“别乱了阵脚!他只有一个人,耗也耗死他!”
剩余两人再度联手,攻势愈发疯狂。他们不再讲究招式,只求近身缠斗,用蛮力困住江寻。礁石上碎石飞溅,衣物撕裂的声响、兵刃碰撞的声响、粗重的喘息声交织在一起,在寂静的雾区里不断回荡。
而礁石下方的壮汉,眼睁睁看着这场厮杀,眼底生出一丝病态的快意。他恨江寻夺走了自己的手指,却又暗自期盼眼前这三人能将对手废掉。在这座岛上,仇恨早已不分缘由,只要他人陷入苦难,便是自己短暂的慰藉。可他忘了,一旦江寻落败,下一个被收割零件的,就是动弹不得的他。
江寻的体力在持续消耗,连日的奔波、自残与厮杀早已掏空了他的根基。面对两人不间断的围攻,他的动作渐渐慢了几分,肩头被石块砸中,一阵钝痛传来,皮肉之下很快泛起淤青。
局势,开始偏向对方。
就在江寻侧身躲避攻击,身形出现短暂失衡的瞬间,那名断了手腕的伤者忽然动了。
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失去战斗力,可他竟忍着剧痛,踉跄着绕到礁石侧面,手中不知何时摸起一块拳头大小的乱石,瞄准江寻的后颈狠狠砸来!
依旧是避开头颅要害,专攻脖颈两侧的筋脉,意图让他瞬间瘫软倒地。
三面夹击再度成型,绝境降临。
江寻瞳孔骤缩,身前两人的攻势封锁了所有正面退路,身后的重击已然近在咫尺。千钧一发之际,他猛地向前俯身,同时脚尖狠狠蹬向地面,整个人顺着礁石的斜坡向下翻滚。
乱石擦着他的后脑飞过,重重砸在岩壁上,碎裂成数块。可这一翻滚,也让他彻底离开了高地,坠落到了礁石中层,距离黑水边缘不过数步之遥。
冰冷的水汽扑面而来,水下的傀儡黑影变得愈发密集,仿佛下一秒就会冲破水面。
“跑不了了!”高个男人大喜,带着两人步步紧逼,“这片区域马上就要被潮水淹没,你现在投降,乖乖交出指骨,我们可以留你一条活路,只取你一根脚趾。”
所谓的“留活路”,不过是换一种方式掠夺。断掉一根脚趾,依旧是永久性的残缺,依旧会沦为日后其他人的猎物。
江寻撑着地面缓缓起身,后背已经贴上了微凉的积水,脚下的礁石湿滑难行。他抬眼看向眼前三人,目光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原本并肩而立的三人同盟,骤然爆发内讧。
那名出手偷袭的伤者,趁着高个男人说话分神的刹那,猛地举起石块,狠狠砸向对方的小腿关节!
“你疯了?!”高个男人惨叫一声,单膝跪倒在地,难以置信地看向昔日的同伴。
“疯?在这雾里,讲什么同伴!”伤者脸上露出狰狞的笑,“你一直想独吞零件,真当我看不出来?现在他被逼到水边,我们何必再平分?废掉你,再收拾他,所有东西都是我和他的!”
他口中的“他”,是仅剩的最后一名同伴。
可话音未落,那名一直沉默的第三人眼中寒光一闪,手中木刺反手就刺向伤者的腰侧。
又是一次背刺。
短短数秒,原本牢不可破的三人同盟,彻底分崩离析。
第二阶段的规则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雾气隔绝了外部猎物,利益便会撕碎所有表面的情谊。今日可以并肩作战的盟友,明日就是割取你零件的刽子手。抱团从来不是救赎,只是延缓背叛的时间而已。
三人互相攻伐,怒骂声、惨叫声、骨裂声此起彼伏。他们都恪守着铁律,不击要害,只废肢体,可下手却一个比一个狠戾。昔日一同熬过饥饿、熬过恐惧、熬过第一阶段酷刑的同伴,此刻眼中只剩下贪婪与杀意。
江寻站在潮水边缘,冷眼旁观这一幕。
他没有趁机出手,也没有趁机逃离。
雾越来越浓,二十米的可视范围还在不断收缩,空气中的恶意、恐惧、怨恨等情绪如同实质一般弥漫开来。按照规则,每一次伤害、每一次背叛,都会自动滋生对应的情绪碎片。此刻整片区域的情绪浓度暴涨,系统的拍卖栏里,低级痛苦、恐惧碎片还在源源不断地增加。
而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方才收割指骨时产生的掠夺行为,也让他的灵魂里剥离出一缕微弱的痛苦情绪,自动归入了拍卖库存。情绪不可逆,这份痛楚与罪恶感,会永远留在他的灵魂深处。
礁石下方的黑水还在缓缓上涨,已经漫过了那名最初落败壮汉的半个身子。冰冷的黑水包裹住他的四肢,强烈的腐蚀感顺着皮肤蔓延,他的身躯开始不受控制地僵硬、麻痹。水下的傀儡一拥而上,数只惨白的手臂死死缠住他的躯干,将他牢牢固定在水中。
他拼命挣扎,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绝望声响,可肢体早已瘫痪,根本无法挪动半分。
死亡已经近在眼前。
而岸边互相厮杀的三人,对此视若无睹。在自身的生存面前,旁人的生死,连一丝涟漪都掀不起来。
江寻收回目光,不再去看水中的惨状。他知道,用不了多久,这个男人就会在黑水腐蚀、傀儡禁锢、失血衰竭中死去,成为雾屿又一具无声的遗骸。这是他自己的选择,也是所有人逃不开的宿命。
他抬手摸了摸衣襟里的指骨,这枚中级零件是他今日的保命符。可他也没有忘记林木芯片暗藏的警示——心安值越高,死得越快。若是将这枚指骨拿去兑换心安值,短期能换来更多资源与豁免权,长远来看,却是在一步步走向死局。
两难的抉择摆在眼前。
就在这时,浓雾深处再度传来动静。不止一道,而是密密麻麻的脚步声,正朝着这片礁石群汇聚而来。
显然,刚才一连串的打斗声、惨叫声,吸引了更多被雾气困住的幸存者。
第二阶段的集体狩猎,正式拉开帷幕。
江寻环视四周,左侧是自相残杀的三人,右侧是不断逼近的潮水与傀儡,前后都有被声响吸引而来的陌生人。四面八方,全是杀机。
他孤身一人,脚下是步步紧逼的死亡水域,身前是无数虎视眈眈的猎人。
没有盟友,没有退路,没有侥幸。
他缓缓握紧解剖刀,刀刃在昏暗的雾色里闪过一道冷光。
身后,黑水翻涌,傀儡蛰伏;身前,雾锁四方,人人皆敌。
雾屿的棋局,越收越紧。
而他这枚棋子,唯有挥刀向前,以恶抗恶,方能在这片无边的黑暗里,多撑一日。
浓雾之中,第一道人影已然冲破屏障,目光锁定了礁石边缘孤立无援的江寻。
新一轮的猎杀,接踵而至。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