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嘉城正是初春，家家户户的玻璃幕墙上，还凝着些许潮气。

刚忙完工作的凌煦站在窗边，隔着一层薄薄的雾，望向中心广场矗立的地标塔，依稀还下着朦朦的雨。远远望去，塔周身像是用雾气蒙了一层薄薄的油彩。

凌煦思索着妈妈出门了一个多小时还没回家，之前从没有碰到这样的情况，正想着要不要打个电话问一问。

随即手机震动起来，她接起电话边听到对面传来陌生又急促的声音：“您好，请问是陈韵的家属吗？这里是圣嘉医院，陈韵于半小时前发生车祸，现在正在抢救……”

听到医院打来的电话，她的大脑轰地一片空白，后面医生说话的声音仿佛越来越远，听不真切。她不敢耽误半分，抓起沙发上的外套往医院赶去。

凌煦到医院时，陈韵仍在手术室没有出来，她气喘吁吁地看着抢救室亮得刺眼的红灯，惶恐和难过涌上心头，扶着墙的手止不住发抖。

这种感觉太熟悉，熟悉到让人害怕。不知道等了多久，抢救室的门终于开了。

白屹和顾延松一起从抢救室出来，余光瞥见一个靠在墙边微微发抖的身影。

手术室大门一打开，凌煦惊慌地往医生的方向跑去，却因为太着急脚绊了一下。

在快要摔倒的时候，一只有力的手及时稳稳地扶住了她。

此刻的她根本无暇顾忌其他，下意识紧紧抓住对方的手臂，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医…医生……”

她猛然抬头，想追问妈妈的情况，一张陌生又熟悉的脸就这样撞进她的视线，眼前的人与她午夜梦回的轮廓高度重合。

“白…白屹……”她下意识地呢喃地说出她的名字。

白屹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疑惑地看着她：“嗯？”

“学长……”

凌煦的心里再震惊，现在也不是聊这个的事情，“学长”二字声音极轻，对面的人没有听清后面的话，像是被许久等待憋得喑哑的声音吞没，含糊不清的一声呢喃。

她稳了稳心神，再次开口：“我是陈韵的家属，我，我妈妈怎么样了？”话音刚落，眼泪已经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

此刻，失去亲人的的恐惧再一次淹没了她，她没注意到自己一直抓着白屹的手臂。

旁边的顾延松看到了白屹微皱的眉头，主动开口：“你放心，手术很顺利，目前脱离生命危险。现在转入了ICU观察一晚，没什么问题明天就可以转去普通病房。”

凌煦听完如蒙大赦，白屹正准备把手抽回来，却被人抓得更紧了。她哽咽感激地看着他：“谢谢，谢谢医生…真的谢谢你们。”

不知是因为看到姑娘哭泣泛红的眼睛和鼻尖，还是她努力压抑崩溃颤抖的神情。

手臂上传来的力道和颤抖让他不忍责难，难得的，白屹没继续皱眉：“不用，份内之事。”

顾延松看了看好友，看了看那只被女孩抓紧的手臂，无声地挑了挑眉。

凌煦放下心来，紧绷的弦松了下来，低头发现自己一直抓着白屹的手，赶紧松开，有些局促地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刚才太着急了，对不起……”

她不好意思说自己是突然犯了PTSD，发作起来会控制不住自己的力气。

心里正懊恼尴尬着。

白屹收回手，淡淡地说：“没事。”

顾延松开口圆场：“你待会去找护士办理住院手续吧，虽然目前脱离了生命危险，但毕竟伤的不轻，还是需要住院。”

凌煦仔细地听着，连声应好。

当时的车祸现场的确惊险，送来的时候身上有很多血迹，挫伤也比较多。好在送救地及时，只是伤筋动骨一百天，凌母年纪大了，痊愈的时间肯定需要更久。

“嗯，另外还要去找一下肇事者和警方，我们先走了。”白屹听完他们的对话补充到。

凌煦快速地抹了几下脸：“好的医生，我知道了，谢谢提醒。”

白屹点了点头，看她有些苍白的小脸，因为哭的久了布满血丝的眼睛和红红的鼻头，微蹙了蹙眉，补了一句：

“有情况再来找我。”白屹说话一向简短。

十年未见，白屹还是像她记忆中那样，看起来冷淡疏离，但其实心底柔软，并不像表现出来的那么不近人情。

这话由他嘴里说出来，可信度陡增，她相信有白屹在，妈妈一定没事。凌煦莫名感到安心，心中生出些暖意，露出感激的笑容：“好，谢谢医生，谢谢。”

“嗯。”说罢便和顾延松一起离开。

凌煦看着白屹离去的背影，他成为了医生，想必这些年过得应该也还好吧，真好。

不过他肯定不记得我了，毕竟十年了。凌煦心里想着，但是没有失落，至少她常常惦念的少年，更加耀眼，如今也一定过得很好。

白屹和顾延松先去更衣室换上白大褂，只见白屹右手腕骨上两指的地方有一圈明显的红痕，顾延松有些惊讶：“你的手怎么受伤了？你带伤上手术台？”

白屹瞥了眼手上的红痕，顿了顿，之后不甚在意地开口到：“没有，刚弄的。”

顾延松想了想便了然：“没想到这么瘦的姑娘，力气这么大，不过人家应该也不是故意的。”

“嗯。”

“但是你今天有点反常啊，怎么了？”顾医生顺手把柜门关上，戏谑地看着他。

白屹手中没停，把衣服穿好，没有理会好友的调侃：“没有。”

顾延松笑了笑，没再多嘴，对他的寡言少语已经免疫了。

“哦对了，主任说下个月圣嘉医学院的讲座我们俩一起去。”

“好，知道了。”白屹应下。

凌煦先去办了住院手续，之后联系了警方得知了具体情况。司机开车时玩手机没有看到红绿灯，所以此次事故对方全责，协商赔偿等事宜还需要进一步落实。

今天的这场车祸让她情绪起伏太大，难过和恐惧一直占据她的心神，撑着紧绷的神经把所有的事情处理完，回过神发现已经晚上八点了。

凌煦刚走出医院手机便响了起来，接起来便听到楚一汀活力满满的声音：“喂，凌小煦，我手上的的项目今天终于结束了！有空吗？今天晚上我请客，你带阿姨一起我们出来吃饭吧！”

凌煦抿了抿嘴，沉默了一会。楚一汀觉得她有点反常：“怎么了？出什么事情了吗？”

“汀汀…”一出声，嗓音里藏不住浓重的鼻音，许久没有在说话让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

“妈妈出车祸了，我现在刚办完住院，我还在医院。”

电话那头的楚一汀顿时也紧张起来，连忙追问：“啊？严重吗？医生怎么说？”

“手术很顺利，没有生命危险。”她语气低沉，言语中难掩低落和难过。“只是腿伤得比较严重，需要住院一段时间。”

“幸好幸好，我明天休息，我现在去医院找你。”

“不用了，我准备吃点东西就回家收拾一下东西。”

“不行，我们俩还客气什么，我现在去你家找你。”说完便挂了电话，楚一汀做事一样利落。

凌煦抬头看着黢黑的天空，看不到月亮，也没有星星，只有一片沉沉的黑暗。仿佛她此刻的心情，荒凉又无助。

为什么？为什么每当她以为日子可以好过一点的时候，生活又会给她带来意外，是不是她真的不配？

白屹去吃了东西，回来的路上看到眼熟的人影站在医院门口。表情沉静却麻木，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苦笑。

许是回过神来，凌煦偏头便看到了白屹，愣了一下，又想起他现在是医院的医生，便对他露出一个礼貌的笑容。

和刚才的样子判若两人，白屹心里暗暗对比。

白屹颔首走近了些，凌煦稳了稳心神，嘴角牵一抹微笑着：“白医生，晚上好，我妈妈现在情况很稳定，您辛苦了。”

“嗯，应该没什么事，但是后面注意复健和保养。”白屹的目光落在她地脸上，感觉有些熟悉。

“好，我都记住了，谢谢您。”她点头应下。

“你...”白屹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了一个画面，却在他快要抓住的时候消失了。

“嗯？”凌煦看他还有话想说的样子。

“我们是不是以前见过？”白屹顿了顿，最后还是说出了自己心里的疑惑。

凌煦顿时心跳加速，难道？难道他还记得我？

有点期待，却不敢抱太大的奢望，万一认错了岂不是更尴尬？

于是在白屹自己想出来之前，凌煦仰头看着他，在叫出他名字的时候，有些莫名的悸动：“白屹...学长...”

刚才在抢救室，凌煦根本没有心思观察他。如今他站在月光下，站在她面前，月光倾洒在他的身上，显得身形更加挺拔修长，褪去了少年的清冷多了一些沉稳。眉眼依是记忆中的样子，没有少年时的冷冽疏离，生出些沉静深邃，更加有魅力。

可此刻却像回溯到十年前的那个夜晚一样，十年前他在街角救了她，十年后他从死神手里救了她的妈妈。十年能改变了很多事情，可当他们再次相遇了又仿佛没变。

白屹不知道为什么面前的女孩眼眶泛红地看着他，眼神里有太多让他觉得陌生的东西，眼尾湿湿的。像是在看他，又像是隔着眼睛里快要淹出的水雾，透过他看着别的人。

他不太喜欢被这种眼神注视，眉头微皱出声询问：“学长？我们...以前是一个学校的吗？”

凌煦低下头，很快地敛了敛心神，抬头笑着对他说：“是呀，我高一的时候在嘉城一中读的，我高一你高三，叫学长也没问题吧。”

“但是差了两级，你怎么认识我？”白屹追问到。

凌煦笑意更深了：“学长，你对自己的认知是不是有点偏差，整个嘉城一中，不认识你才奇怪吧。”

白屹没有应声，眉头又紧了紧，真的这么简单的理由吗？

如果真是这样，那为什么，刚才看向他的眼神那么复杂？

凌煦看了看时间，想着楚一汀可能快到家里了。

“学长，我现在得回家收拾一下，晚点再来医院，我就先走了，今天真的很感谢你。”凌煦道了谢，转头便往医院大门走去。

待凌煦走出一段距离后，白屹回头看着她的身影，直至消失在拐角处。

他心中莫名生出些异样的情愫，下意识地抬手按了按眉心，又看到自己手腕上的红印愣了愣。

可能是自己太累了。

白屹收了收心神，告诉自己如果再生出些别的情绪就逾矩了。他向来泾渭分明，不能逾了他心里与人相处一贯那条线。

凌煦回到家不久，楚一汀就来了，帮她一起收拾东西，很快二人便又往医院赶去。

楚一汀帮她在医院安顿好后本想一起留在医院的，但是凌煦不想她这么累，当晚在她的再三要求下，楚一汀还是回她家休息了，但是第二天一早便买好早饭来了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