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三岔口镇,十字街被白花花的日头晒得发烫,连石板缝里钻出的杂草都蔫头耷脑。
初光佣兵团总部的二楼窗户大敞着,却灌不进多少凉风,只涌进一股混合着尘土、隔壁王婶家卤煮以及远处运河淡淡水腥气的闷热空气。
屋内,一场关乎“重大利益分配”的民主辩论,正陷入僵局。
“要我说,这钱就该先修屋顶!”江远帆指着天花板上那处雨痕尚未干透的霉印,语气斩钉截铁,“上次那场大雨,漏得跟水帘洞似的!团团半夜抱着他的竹子往床底下躲,差点把床板压塌!”
被点名的白团团,正抱着一截翠绿的嫩竹,靠墙坐在最阴凉的角落。
他黑白分明的毛茸身体在高温下显得有些萎靡,黑眼圈似乎都扩大了一圈,闻言抬起圆圆的脑袋,有些不好意思地用爪子挠了挠耳朵:“江团长所言甚是。然《左传》有云,‘居安思危,思则有备,有备无患’。修缮屋宇,以防霖潦,实乃当务之急。”
“屋顶要修,肚子就不用管啦?”一个洪亮、直白、带着明显不满的声音响起。
金毛吐着舌头,从趴着的姿势支起前半身,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眼巴巴地望着江远帆,又扫过桌上空荡荡的、只剩几点油光的碗碟,
“上次开荤是什么时候?三天前!王婶给的、没肉的骨头!这两天净是青菜豆腐,嘴里能淡出鸟来!汪!不对,是淡出个熊猫来!”
他为了增强说服力,还用鼻子用力抽了抽空气中飘来的卤煮香味,喉咙里发出渴望的呜咽。
“听听,群众的呼声。”乌翎站在窗棂的阴影里,慢条斯理地用喙梳理着黑亮的羽毛,金黄色的眼眸瞥了一眼金毛,又转向江远帆,语气带着惯有的、仿佛能看穿账本般犀利的讥诮,
“修屋顶是防患于未然,改善伙食是解决眼下火烧眉毛。一个关乎将来可能漏水,一个关乎现在肯定饿得慌。从紧迫性来看,某些长毛成员的诉求,听着更像最后通牒。”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看尾巴快摇出残影的金毛,又看了看抱着竹子、虽然没明说但悄悄咽了下口水的白团团。
白团团被看得有点心虚,把脸往竹子后面藏了藏,小声嘀咕:“《孟子》曰,‘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呃……” 他卡住了,似乎在思考屋顶和肉食哪个是鱼哪个是熊掌。
“说人话就是你其实也想吃肉。”乌翎毫不留情地戳破。
角落里,苏晚吟盘膝坐在草席上,膝上横着她的短刀,正用一块软布静静擦拭。她对这场争论恍若未闻,仿佛置身事外。
蓝小喵与她共享这片宁静。
她优雅地团在苏晚吟腿边一个特意垫高的软垫上,翠绿色的眸子半眯着,偶尔慵懒地扫过争论的众人,尾巴尖极其轻微地摆动一下,浑身上下散发着“为口腹之欲争论真幼稚,以及这天气真热”的矜持与嫌弃。
江远帆被吵得一个头两个大,尤其是金毛那“淡出个熊猫”的控诉和越发响亮、配合着肚子咕噜声的呜咽,极具杀伤力。
他无奈地揉了揉眉心:“账上就那些钱,修了屋顶,接下来一个月确实真就得天天青菜豆腐了……”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沉重、仿佛带着火气的脚步声,咚咚咚地踩上楼梯,瞬间打破了屋内的争执。
来人未至,声先到,是一把洪亮、略带沙哑、透着股不耐烦劲儿的男高音:“江团长在吗?有急事!”
话音刚落,一个身影已出现在楼梯口。来人约莫四十上下,身材不高,但极为敦实,穿着一身洗得发白但干净的灰布短打,腰系深色围裙,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两条肌肉结实、带着不少细碎疤痕的小臂。
他国字脸,浓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此刻正眉头紧锁,额角带着汗,手里紧紧攥着一个东西。
正是十字街上“一刀鲜小馆”的老板,一刀鲜。
他做的卤煮、烧饼和各式小菜,是整条街公认的翘楚,也是金毛平日里最向往的香味来源地之一。
然而,此刻一刀鲜脸上没有丝毫平日招呼食客时的爽利笑容,只有显而易见的焦躁。更引人注目的是,他并非独来,身后还亦步亦趋地跟着个少年。
那少年看着最多十七八岁,比一刀鲜矮半个头,瘦削,同样穿着短打,但浆洗得有些发硬,不太合身。
他低着头,双手紧张地绞在身前,脚步僵硬,几乎是一步一蹭地跟着师父上了楼。当屋里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时,他整个人肉眼可见地绷紧了,脑袋垂得更低,耳根通红。
“哟,什么风把您这尊食神吹来了?”江远帆起身,有些意外。金毛更是“噌”地站起来,尾巴不受控制地开始小幅度摇摆,鼻子拼命抽动,试图从一刀鲜身上捕捉到哪怕一丝残存的肉香。
一刀鲜没空寒暄,大步走到桌前,将手里攥着的东西“啪”一声拍在桌面上。
那是一张制作颇为考究的烫金请柬,封面龙飞凤舞写着“鼎烹会”三个大字。
“厨神帮,三年一度的‘鼎烹会’大赛,”一刀鲜语速快得像爆豆,指着请柬,“下月十五,州府百味城。请我参赛,争‘金勺’。” 他语气里带着自豪,但更多的是一种“麻烦来了”的烦躁。
“这是大好事啊!恭喜恭喜!”白团团抱着竹子,努力想做出恭喜的姿态,奈何熊猫形态做揖有点困难,只好微微颔首。
“好个屁!”一刀鲜啐了一口,眉头拧成了疙瘩,侧身一把将那躲在他身后的少年拽到身前。少年猝不及防,踉跄一步,差点摔倒,头埋得更低了,只能看见一个发顶旋儿。
“看看!看看这个榆木疙瘩!”一刀鲜指着少年,声音陡然拔高,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少年脸上,“老子收的徒弟,小满!切了三个月的土豆,切出来的丝还他妈跟板凳腿儿似的粗!烧火不是大了就是小了,上次差点把老子的灶给闷炸了!就这,就这!”
他每说一句,小满的肩膀就瑟缩一下,但自始至终没吭声,也没抬头,只是那绞在一起的双手,指节已经用力到发白。
乌翎金色的眸子在小满和一刀鲜之间转了转,慢悠悠开口:“所以,您是来……退货?还是想委托我们帮您‘处理’掉这块不太趁手的材料?” 他语气平淡,但话里的促狭谁都听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