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人与人的悲欢并不相通
书名:弃虚就实,我以数理化挽天下 作者:PQPQ求最值 本章字数:3410字 发布时间:2026-06-25

这日酉时,夏侯琳踏进破军院的院门时,脚步比平时重了几分。他身上穿着新发的五品带刀侍卫军服,玄色底子上压着暗红色的滚边,腰间佩刀的刀柄上刻着御前侍卫的徽记,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日又高了几分,又沉了几分。他一进门便扯开嗓子喊了一声,那嗓门震得廊下的雀儿扑棱棱飞出去老远。


“夫人!我升官啦——”


黛玉从里屋迎出来,手里还攥着那支有些发黏的玉兔糖人,看见他这身新军服,先是微微一怔,随即上前拉住他的手,将他按在椅子上坐下,又转身去给他倒茶,动作比平时多了几分不自觉的急促。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藏不住的紧张和终于松下来的庆幸,像一根绷了一整天的弦被轻轻放回了琴盒里:“快坐下。今日你进宫面圣,我还在担心呢。你没伤着吧?皇上没有为难你吧?”她绕着他转了一圈,手指在他肩头新军服的布料上轻轻抚过,确认那里没有血迹也没有破口,才在他身边坐下来。


夏侯琳灌了半盏凉茶,抹了一把嘴,便手舞足蹈地讲了起来。他讲自己怎么在赵同家的床底下翻出那两个铁匣子,怎么打开之后发现全是一摞一摞的白纸,怎么想起赵同生前说过的隐墨水密信,又怎么抱着铁匣子去找夏侯琦。琦丫头一眼就认出来是柠檬汁和盐水。


他讲到自己把那两摞白纸揣进宫,在龙腾殿上当着皇帝的面用火烤、用吞银水喷,讲到王子腾那张脸从得意变成煞白,讲到忠顺王被御林军拖走时还在回头喊冤。他越说越兴奋,新军服的袖口被他挥来挥去,在烛光下划出一道道暗红色的弧线。


然后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在湍急的河流里忽然踩到了一块暗礁:“只是,赵大哥死了。”他说这话时没有看黛玉的眼睛,只是低头望着自己摊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块温热的探字玉佩。赵同咽气前抓着他袖口求他照顾老娘和儿子的那个画面,还烙在他脑子里,怎么都抹不掉。


黛玉端茶的手微微一顿:“什么?赵大哥?”


“赵同啊,”这三个字从嘴里滑出去之后,夏侯琳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叫得太亲近了。他抬起头看着黛玉,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懊悔,又变成一种试图辩解却又不知从何说起的心虚。也不能全怪夫人。在夫人看来,赵同就是把荣国府推下悬崖的那只手。


黛玉的脸色果然变了。她放下茶盏,瓷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她转过身去不再看他,声音冷冷的,像冬天结了冰的湖面:“你怎么叫得那么亲近,还一口一个赵大哥。”


夏侯琳慌了神,连忙从椅子上弹起来,绕到她面前蹲下身,仰着头看她的脸。他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想去拉她的手又不敢,只能用袖子笨拙地去擦她眼角还没掉下来的泪:“夫人,我不是有意的。其实赵大哥——不对,是赵同——挺可怜的。”


黛玉猛地转过头来,眼中含泪,声音却硬得像一把刀:“一个削尖脑袋向上爬的人,有什么可怜之处。你忘记他从前把你当枪使,用你的手陷害荣国府?要不是那日我提醒你,你栽了大跟头都不知道。”她说这话时胸口剧烈起伏着,手指攥紧了帕子,指节发白。她不是气夏侯琳叫赵同大哥,她是气这个人直到现在还分不清谁是利用他的人、谁是为他好的人。这份担忧和恨意混在一起堵在喉咙口,堵了好几个月,今天终于借着赵同这个名字倒了出来。


夏侯琳没有争辩。他站在她旁边,声音放得很低很轻,像是在讲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他说他刚到京骑营新兵报到时什么也不懂,律法不知道,探案方法也不知道,连京城的街巷都分不清东南西北。是赵同带着他,教他怎么在闹市里巡逻,怎么跟小贩打交道,怎么从围观的人群里嗅出不对劲的味道。后来我在巡逻时第一个独立破获的案子——一个偷油条摊主钱袋的窃贼——用的就是赵同教的清水验油花的办法,虽然这个方法是刑侦营的人讲的,但能刻进他脑子里还得是赵同。“赵大,不对,赵同,对,是赵同快死的时候我才知道,他想钱不是贪图富贵。他娘害了大病,要买人参做药引,一根人参就要他好几个月的饷银。他儿子在私塾读书,先生每年都要收几条干肉才肯教孩子识字——要不然他儿子就得辍学。”


黛玉听着听着,攥紧帕子的手指慢慢松开了。她想起自己在荣国府时,账房给下人发月钱也是一拖再拖,那些拖出来的利息,和赵同想尽办法往上爬赚的那点黑心钱,又有什么两样。她依旧背对着他,声音却不再那么硬了,只是还带着几分不愿轻易松口的倔强,像是在为荣国府做最后的辩护——也像是在跟自己心里那个已经开始动摇的判断较劲:“不管怎样,荣国府上上下下几百口人,都是因他活得战战兢兢。宝玉如今还在狱中。你如今升了官,做了带刀侍卫,可有什么法子救一救荣国府?”


夏侯琳沉默了片刻,站起身来,在她身边坐下。他的声音沉沉的,没有了方才讲破案时的兴奋,倒像是在战场上汇报一件自己也没有把握的军情:“我如今虽然离皇上近些,但救荣国府,怕是有些难办。我听我师父说,贾妃娘娘因涉嫌后宫干政,被皇上叫去中宫候审。师父说中宫的皇后娘娘和贾妃从来就不对付。”他说完这句话,自己也在心里把那扇门关上了。离皇上再近,他也只是一个刚从七品把总升上来的五品带刀侍卫。后宫的事,他插不了手。


黛玉失落地坐在榻上,整个人像是被人抽走了最后一点力气,只有两只眼睛还在流泪。贾妃。荣国府。这两个名字在她舌尖上滚了又滚,滚到最后都变成了同一个画面——大观园,潇湘馆,那些姐妹们在秋爽斋里结诗社,在芦雪庵里烤鹿肉联句,宝玉要被贾政抽考学问时晴雯和芳官想办法让宝玉装病……她想到自己长大的地方,从宁荣街一路望进去,红墙绿瓦之下,雕梁画栋之间,到头来居然真的逃不过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净。她捂住脸,失声痛哭起来。


夏侯琳慌了神。他弯下腰,拿自己的袖子去擦她脸上的泪,笨手笨脚地蹭了半天,把她的头发都蹭乱了,眼泪还是没擦干:“夫人,你怎么了?别哭啊。”他见袖子擦不干净,索性蹲下身去拿粗糙的指腹去抹她的眼角,却越抹越多。


黛玉挥开他的手,自己拿帕子捂住眼睛,声音从帕子底下闷闷地传出来,断断续续的,像是被哭声冲得七零八落:“我如何能不哭。想到我从小长大的地方,竟然会是白茫茫一片——我真是舍不得,舍不得。”她又哭了起来,这次哭得比方才更凶,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帕子很快就湿透了。


夏侯琳见黛玉哭得伤心,不再说话,也不再拿袖子去擦她的脸了。他安安静静地坐在榻上,伸手把她揽进怀里。他的手臂圈得松松的,像一个不会收网的渔夫,只是让她靠着自己,让她哭。脑子里想着要给黛玉喂盐水,不过,好像上次被夏侯琦指着鼻子骂了一通:“夏侯琳!我告诉你,这不是物料守恒!这不是!气死我了!”


黛玉依偎在他怀里,哭得花枝乱颤。他的新军服胸口那块玄色布料很快就被她的眼泪浸透了,布料下面的心跳沉稳而有力,一下一下地响在她耳边,像远处传来的潮汐:“我也知道荣国府做了许多坏事。可是,我还是不忍心看着他们这个下场。老太太,宝玉——可怎么办呀。”说到宝玉两个字时,她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半度,像是这个名字从喉咙里挣脱出来时还带着倒刺,刮得她自己生疼。夏侯琳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揽得更紧了些,低下头,下巴搁在她的发顶上,轻轻地蹭了蹭。


过了许久,黛玉终于平静了一些。她从夏侯琳怀里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眼眶红得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兔子。她的声音还有些沙哑,带着哭过之后特有的那种沉沉的低回:“真的没有别的法子了?”


夏侯琳沉默了片刻,手指不经意间碰到了腰间那块探字玉佩。温润的白玉在他指尖微微发烫。他想起上次父王在开阳斋里说的那句话——皇上对荣国府网开一面,是因为抚南将军在前线打仗。他低下头,拇指在玉佩上那个端端正正的探字上来回摩挲了两圈,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确定的试探:“我记得上次父王说,皇上下令对荣国府网开一面时,是因为抚南将军在前线征战。说不定——义妹有些法子呢。”


黛玉轻轻摇了摇头,从他怀里坐起来,整了整哭皱的衣襟。她望向窗外那株已经落尽了叶子的石榴树,声音平淡而疲惫,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发生了很久的事:“还是各安天命吧。三丫头把嫁妆都典当出去了,最近也没听到她的消息。她一个弱女子,就算有通天的能耐,又能如何。我只求她平安。”她说这话时没有哭,只是望着窗外那轮还没升起来的月亮,目光穿过光秃秃的石榴树枝,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夏侯琳没有回话。他只是静静地抱着黛玉,让她靠在自己怀里。窗外石榴树上一只晚归的雀儿扑棱棱地振了振翅膀,惊落几片枯叶,簌簌地飘落在窗棂上。


过了好久,黛玉的眼泪终于止住了,情绪也渐渐平复下来。她从夏侯琳怀里抬起头,拿帕子擦了擦眼角,又替他整了整被自己哭皱的军服领口,声音里多了几分不好意思的温柔:“都怪我。今日你升了官,原本应该替你高兴的。对了,你说的那个吞银水,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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