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侯琳挠挠头,也笑了起来。笑容里带着几分得救了的庆幸——“夫人不哭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那天,我在赵大,不对,是赵同的遗物里面找到许多白纸,我瞧着他放得那么仔细,肯定有用,就找琦丫头帮我看看。琦丫头一瞧就认出来了,说是一沓纸是用柠檬水写的,用火一烤就能出字,另一沓是用盐水写的。我就想着盐水写的字用水泡一泡应该能看见字印,结果被琦丫头一顿好骂。”他说到这里,学着夏侯琦的语气,双手往胸前一抱,下巴扬起四十五度,捏着嗓子模仿夏侯琦的声音——“‘夏侯琳,你这个呆子!皇帝有耐心看你这字印?他都恨不能当场把你拖出去砍了,你还指望他趴在水盆边上一个字一个字认你的鬼画符?’然后她就把那个陶瓮塞进我怀里,说这瓶吞银水喷上去再拿去照太阳,字就显出来了,让我别再跟她说话,她还要回去看书。”
黛玉听到这里终于笑了起来,拿帕子掩着嘴,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泪又笑了出来,不过这回不是伤心,是被这对兄妹逗的:“得亏有个琦丫头,要不然今天就该被砍头了,不是升官了。她顿了顿,收起笑容,声音里多了几分真切的关心,我这几天去瞧过她。母妃还是不让她出去,说哪有姑娘家去冶炼所钻炼钢炉的。我隔着门和她说了几句话,她让我从窗户递书进去——全是些我听不懂的,什么《格物志》,什么《梦溪笔谈》。你知道么,她把《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背成了什么样子?瀚海阑干百丈冰,酸脱羟基醇脱氢。这说的是什么,我一个字也不懂。”
黛玉叹了一口气,将诗集搁回榻边的小几上,拿起早已凉透的茶盏抿了一小口润了润喉咙,然后伸出手指,隔着袖子在他胸口最靠近心脏的位置轻轻戳了一下:“我这是造了什么孽,怎么给你们两兄妹讲诗词,一个天天除了吃饭就是比武,连西厢和西游都分不清;另一个脑子里全是算术格物,葬花能被她变成施肥。”她说这话时嘴角挂着一抹又好气又好笑的无奈,但眼神里却没有半分嫌弃的意思,倒像是在说一件明明很荒唐却已经习惯了的事。
夏侯琳揉了揉被戳疼的胸口,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把话题从葬花上岔开。夫人上次气晕就是因为葬花和施肥的事,他已经有心理阴影了。他伸手去摸茶盏,发现里面空了,又讪讪地把手收回来搁在膝盖上,清了清嗓子,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夫人,我觉得,呃,那个母妃把琦丫头关在家里,是怕她在冶炼所的炼钢炉里钻来钻去传出去不好听,琦丫头嫁不出去,对吧。”
黛玉眼角含笑,拿起小几上的茶壶替他续了一杯,热水注入茶盏时袅袅的白汽升腾起来,模糊了她脸上那道笑意:“那是自然。京中那些达官显贵家的女子们,诗词歌赋样样精通,女红技术精湛,有几个像你妹妹一样,把诗背成顺口溜,针也拿不稳。”她说这话时声音温温柔柔的,但夏侯琳听出来了——夫人这话不是贬琦丫头,是在替她犯愁。
夏侯琳端起茶盏灌了一大口,然后往榻上一靠,双手抱在胸前,露出一种已经把所有难题都解决了的得意表情。他这个姿势保持了半晌,然后开口了,语气笃定得像是在宣布一道军令:“我有个法子。这样,琦丫头可以继续去冶炼所钻炉子,还可以嫁出去。咱们家招赘婿不就结了。他一拍大腿,那个叫章氏铁匠铺的地方有个工匠老六——”
黛玉转过头来,目光忽然变得凌厉。那目光像一把出鞘的刀,直直地钉在他脸上,他后面半截话还没出口就被这道目光生生堵了回去。她一字一句地问,每个字都像是从冰块上敲下来的:“你把母妃置于何地?你把父王置于何地?西宁郡王府置于何地?你妹妹是郡主——招婿?还是铁匠铺的工匠?体面呢?你把母妃说成什么了?你是想说父王母妃辛苦养大的女儿只配得上一个工匠?”
夏侯琳慌得从榻上弹了起来,双手在空中乱摆,脸上的表情像是踩中了一颗引信正在嘶嘶作响的地雷:“不,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觉得琦丫头——完了,我该怎么说呢——她那么厉害,做出来的吞银水能让王子腾原形毕露,她搭出来的炉子能炼出全京城最好的钢,把她关在家里会憋坏的!”他说到最后几乎是在喊了,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汗,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只被夫人用眼神逼到墙角的大型犬。
黛玉沉默了。窗外石榴树的枯枝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将窗纸上投下一片细碎的影子。她垂下眼帘,把夏侯琳那几句结结巴巴的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过了好几遍。的确,一个优秀的工匠不但可以造出各种新奇器械,还能保护朝廷的利益和国家财产。琦丫头的反射炉能炼出比工部更好的钢,她的吞银水能让藏在盐水密信里的罪证大白于天下,她的轰天雷图纸能直接决定一场战争的胜负——这些事,京中那些只会吟诗作对的贵女们没有一个人能做到。但是,工匠又是卑微的,这是事实。这门手艺可以让她被朝廷倚重,却永远不能让一个郡主被京中的高门大户平等相看。那些诰命夫人不会管你的女儿造过多少尊火炮、炼过多少斤精钢,她们只会注意到她头上的竹钗和袖口的墨迹。
“这,可能就是各自的命数吧。”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轻得像是自言自语,“要是母妃知道你有这想法,你就自己受着吧。我乏了。”她站起身来,不再看他,自己走到床边,放下帐幔,背对着外面躺下了。
夏侯琳知道自己说错话了。他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替她放下另一半帐幔,又轻手轻脚地退回来,坐在榻上发了好一阵呆。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同一个问题——怎样才能让琦丫头继续去冶炼所钻炉子,又不让母妃生气。这个问题对他来说比破解盐水密信还难。
黛玉侧躺在床上,透过薄薄的帐幔望着外间那个模糊的人影。他还不睡,还在为琦丫头的事发愁。她也没有睡意,心里反复掂量着这个不省心的小姑子,又急又无奈。她可不想再闹出什么祸事来了。最后她在黑暗中轻轻叹了一口气,闭上眼睛,在入睡前最后一个念头像一片落叶划过水面——希望父王母妃能想出个两全其美的法子,既能让夏侯琦继续在冶炼所改造炼钢炉,又能将她体面地嫁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