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路的姿势太特别了。不是那种大步流星的豪迈，不是那种拖拖拉拉的懒散，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带着某种矜持的、像是在克制着什么的速度。不急，不慢，不慌，不忙。像是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值得他奔跑。我的目光追着他的背影，看着他从街角走到马路对面，从马路对面走到人行道上，从人行道上走进一条小巷，消失在了视线之外。整个过程不到十秒钟。可这十秒钟里，我的心跳快得像是要冲出胸膛。陆程远注意到了我的异样。他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只看到了空荡荡的街道和几片被风吹落的梧桐叶。“怎么了？”他问。“没什么，”我收回目光，低下头，喝了一口牛奶，“看到一个熟人。”他没有问是谁。因为他知道。他只是伸出手，覆在了我放在桌上的手背上。他的手很暖，暖到像是要把我手背上的凉意全部驱散。“梧桐，”他的声音很轻很轻，“你还好吗？”“我很好。”我说。“真的？”“真的。”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他在他的世界里，我在我的世界里。我们偶尔会在同一个空间里出现，可这不代表什么。他只是在这座城市里生活，仅此而已。”陆程远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好几秒。然后他笑了。“好。”他说，“我相信你。”
我知道他相信的不是“我不在乎莫原野”，而是“我能处理好自己的感情，不会让它影响到我们的生活”。他在给我信任，也在给我空间。这就是陆程远。永远在找一个平衡点，永远在照顾所有人的感受，永远把自己放在最后面。可这样的他，在我心里，一直都是第一位的。因为第一位，不是靠争抢得来的，是靠付出换来的。他付出的那些东西——时间、耐心、信任、包容——每一样都足够他在我心里占据一个无人能取代的位置。从书店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我们沿着街道慢慢地走，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整条街照得暖洋洋的。“程远，”我忽然停下来。“嗯？”“你当初为什么选择南城大学？”他想了想，说：“因为你在。”“我猜到了”“嗯，离你近。”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我，而是看着前方，看着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的街道，语气很平淡，平淡到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你的分数可以上更好的学校。”我说。“更好的学校，没有你。”我停下了脚步。他也停下了。我们站在一盏路灯下面，光从头顶洒下来，把我们的影子缩成了脚下一个小小的圆。周围很安静，偶尔有一辆车经过，车灯扫过来，照亮了他的脸。
他的表情很认真，不是那种刻意的、为了表白的认真，而是一种自然的、发自内心的、不需要任何修饰的认真。就像他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可他说的是——“更好的学校，没有你。”这九个字，比我听过的任何一句情话都重。因为这不是情话，是选择。他放弃了一些东西，选择了我。不是因为我要求他这样做，而是他自己觉得值得。“陆程远，”我的声音有些发抖，“你不后悔吗？”“不后悔。”“万一以后我们分手了呢？”“不会的。”“你怎么知道不会？”“因为我不让。”他说，语气很笃定，“我不会让那种事情发生。”我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明亮的、装满了我倒影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上所有的语言都太苍白了。没有任何一句话能表达我此刻的感受，没有任何一个词能形容我此刻的心情。我踮起脚尖，吻了他。不是额头，是嘴唇。第一次主动吻他。他的嘴唇很软，带着一点点咖啡的苦味，还有他本身的气息——干净的、清爽的、让人安心的气息。他僵了大概有一秒钟，然后他的手抬了起来，捧住了我的脸。他的手指还是凉的，可这一次我没有躲，因为我知道，那种凉不是拒绝，是珍重。是怕太用力会弄疼我的珍重。是
“你是我最珍贵的东西，我要用最轻的力道去触碰你”的珍重。路灯在我们头顶嗡嗡地响着，飞虫在灯泡周围打转，远处传来汽车的喇叭声和小贩的叫卖声，这个世界在这个瞬间喧闹又安静。喧闹的是它，安静的是我们。我们站在一盏路灯下面，接了一个很长很长的吻。长到路过的行人侧目，长到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落了好几片，长到天边最后一丝光完全消失了，长到陆程远的耳朵红得像是要烧起来。可他没有松开我。我也没有松开他。我们就在那个喧闹的世界里，安静地吻着彼此。把所有说不出口的话，都揉碎在这个吻里。把所有不敢做的梦，都放在这个吻里。把所有不确定的未来，都寄托在这个吻里。这个吻结束的时候，陆程远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沈梧桐，”他的声音有些哑，带着一丝笑意，“你犯规了。”“什么犯规？”“你不让我准备就亲我，这是偷袭。”“偷袭怎么了？”“偷袭要受惩罚。”“什么惩罚？”他想了想，低下头，在我耳边说了三个字。我的脸一下子红了。他笑着退开了，看着我的红脸，得意得像个偷到了糖的孩子。“陆程远，你说什么呢？”我捶了他一拳。“实话。”他说，笑着躲开了。
我们追打着跑过那条被梧桐树覆盖的街道，跑过一盏一盏亮着的路灯，跑过那些还在营业的小店和已经关门的老铺子。笑声在夜风里飘散，被吹到很远很远的地方，也许吹到了天上，变成了星星，也许吹到了未来，变成了回忆。•十二月，南城下了一场大雪。陆程远说这是近十年来南城最大的一场雪，我信，因为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雪。雪花像撕碎了的棉絮一样从天空倾倒下来，才一个晚上，整个世界就变成了白色。教学楼顶、操场、梧桐树、停在校门口的车，全都被厚厚的雪覆盖着，像盖了一层柔软的白棉被。陈安安在阳台上尖叫了整整十分钟，然后拉着我去操场堆雪人。我们堆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雪人，鼻子是胡萝卜，眼睛是两颗龙眼核，头上戴着一顶不知道谁落在这里的草帽。“给它取个名字吧。”陈安安说。“叫它安安吧。”我说。“为什么叫安安？”“因为它跟你一样，脸圆圆的。”陈安安追着我跑了半圈操场，最后两个人都摔在了雪地里。雪很软，摔下去不疼，就是冷，冷得我直打哆嗦。陈安安把一把雪塞进我的领口里，凉得我哇哇大叫，我把她按在雪地里，往她脸上拍雪，她笑着求饶，我不肯停。
就在我们闹得不可开交的时候，我的手机震了。陆程远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句话。“我在南城大学门口看雪，这里的雪比你们学校的大，你要不要来看？”我想都没想就回了两个字：“等我。”我拍了拍身上的雪，跟陈安安说了声“陆程远叫我”，就往校门口跑。陈安安在身后喊“重色轻友”，我假装没听到，跑得更快了。雪天路滑，我不敢跑太快，可我又想快一点见到他。这种矛盾的感觉就像我对陆程远的感情一样——既想慢慢来、好好感受每一刻的美好，又想快一点走到他身边、快一点确定他会一直在。南城大学门口的那条路，是我见过的最美的雪景。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满了雪，像无数只伸向天空的手臂上戴满了白色的手套。路灯的灯罩上也积了一层雪，灯光从雪层下面透出来，变成了昏黄的、朦胧的光，像一个个巨大的、发光的棉花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