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程远站在一棵梧桐树下,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围着一条深蓝色的围巾,手里拿着两杯热饮。他看到我的时候,笑了,笑容在这个寒冷的冬夜里显得格外温暖,像一簇跳动的火苗。“给你。”他把其中一杯递给我,是热巧克力。我接过来,双手捧着,暖意从掌心蔓延到全身。我喝了一口,甜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顺着喉咙往下流,流到胃里,变成了一团温热的光。“好喝吗?”他问。“好喝。”“那就好。”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在我面前晃了晃,“还有一个东西要给你。”我定睛一看,是一条围巾。藏蓝色的,针织的,针脚不太均匀,有的地方松有的地方紧,看得出来是手工织的,而且织的人手艺不太好。“你织的?”我问。他的耳朵红了。“我妈织的。”他说。“你妈织的围巾,针脚怎么这么不均匀?”他沉默了。沉默了两秒之后,他的耳朵从粉红变成了深红。“好吧,是我织的。”他低声说。我愣住了。“你织的?你会织围巾?”“不会。”他的声音更低了,“现学的。织了拆,拆了织,织了半个月,就织成这个样子。我妈说我织的不是围巾,是一块破布。”我把那条围巾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针脚确实不均匀,有的地方宽有的地方窄,边也不齐,像一条被狗啃过的带子。
可看着看着,我的眼睛就湿了。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心疼。这个人在学习怎么织围巾的时候,手指一定被针扎了很多次。他在拆了织、织了拆的过程中,一定想过放弃,可他没有。因为这是他要送我的东西,他不想让我收到一条半途而废的围巾。他用了半个月的时间,从一个连针都不会拿的人,变成了一个能织出一条围巾的人。虽然这条围巾不好看,虽然它的针脚不均匀,虽然它的边不齐,虽然它像一块破布。可它是我这辈子收到过的最珍贵的礼物。因为它是陆程远用他的手、他的心、他的时间、他的耐心,一点一点织出来的。它不值钱,可它无价。“帮我戴上。”我把围巾递给他。他接过去,绕在我的脖子上,绕了两圈,然后把多余的部分塞进我的领口里。他的手指碰到我脖子的时候,凉得我缩了一下,他赶紧把手缩了回去。“冷吗?”他问。“嗯。”“那我不碰了。”“不要。”我拉住他的手,重新放在我的脖子上,“凉是凉的,可我不讨厌。”他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几秒,然后笑了。他的手指在我的脖子上停留了一会儿,慢慢地,他的掌心变暖了,暖意从他的手指传到我的皮肤上,传到我的血管里,传到我的心脏里。“陆程远。”“嗯。”“谢谢你。”
“谢什么?”“谢谢你给我织围巾。”“谢什么。”他笑了,“你给我送了那么多东西,我才送了你一条破围巾,该说谢谢的是我才对。”“那我们都别说谢谢了。”“好,都不说。”我们站在梧桐树下,站在漫天飞舞的雪花里,站在路灯昏黄的光晕中。雪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把他变成了一个白色的雪人。我伸手拂去他睫毛上的雪,指尖碰到他眼睑的时候,他闭上了眼睛。我在他闭着的眼睛上落了一个吻。很轻很轻,轻到像是雪花落在睫毛上的重量。他睁开眼睛,看着我的时候,眼眶有些发红。“沈梧桐,”他说,“以后每年冬天,我都给你织围巾。”“每年?”“每年。”“织到什么时候?”“织到你不需要我织的那一天。”“不会有那一天的。”我说。“真的?”“真的。”他笑了,笑得像个小孩子。他伸出手,把我整个人裹进了他的大衣里。大衣里面很暖,暖到像是抱着一个正在燃烧的火炉。他的心跳隔着毛衣传过来,一下一下的,很稳很有力,像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不会坍塌的东西。我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闻着他身上洗衣液和雪水的味道,闭上了眼睛。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像一场没有尽头的、白色的梦。我不知道这场梦什么时候会醒。
可我知道,只要他在,这场梦就不会醒来。因为这个世界上有陆程远,所以沈梧桐可以做梦。做那些以前不敢做的、关于未来的、关于幸福的、关于“永远”的梦。梧桐那么伤。可梧桐也那么暖。伤的是过去,暖的是现在,而将来——将来有陆程远,有陈安安,有姜听雨,有我爸,有所有在乎我的人。将来有我妈妈在天空上看着我,笑着,说:“梧桐,妈妈为你骄傲。”将来有一个人,会牵着我的手,走过春夏秋冬,走过风霜雨雪,走过所有我不知道名字的街道,走向一个我不知道名字的、可我知道有他在的未来。那个人叫陆程远。我的陆程远。(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