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一半。”林梓桐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虚拟表，淡淡道，“老周那边应该已经在催了。他说再磨蹭下去，就要扣咱们的绩效了。”
桥面上的风突然变得黏稠起来，像是一层看不见的油脂糊在脸上。刚才那番激斗留下的余波并未完全散去，那些刻在石板上的扭曲纹路依旧在缓缓蠕动，只是不再发出那种令人牙酸的“咔哒”声，转而变成了一种低沉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叹息。
叶青华没敢再往桥下看，他搓了搓脸，试图把那股子黏腻感揉掉。“老周这老头，真是什么都敢说，绩效扣就扣呗，只要别扣咱们这条命就行。”他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地踩上第一块石板。脚下的触感不再是之前那种虚浮的晃动感，而是变得异常坚实，甚至带着一点点温热的温度，像是踩在了某种活物的脊背上。
林梓桐走在前面，步伐比刚才慢了许多。她手中的符文枪械已经收起，取而代之的是两根细长的银色指套，指尖还残留着淡淡的荧光。她并没有急着赶路，而是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用指套轻轻敲击一下身旁的石栏——如果那能被称为石栏的话。
“怎么了？”叶青华跟在她身后，手里捏着一枚用来驱邪的铜钱，却迟迟没有抛出去，“是不是发现什么不对劲的？”
“不是不对劲，是太安静了。”林梓桐停下脚步，侧过身，那只幽蓝的右眼微微眯起，像是在捕捉空气中某种极细微的震动，“刚才那三目煞虽然丑了点，但它的怨气很足，这种级别的‘梦隙’生物，通常不会这么快就消散。除非……有人在后面收拾残局，或者，这座桥本身就在‘消化’它们。”
她抬起手，指着前方不远处的一块石板：“你看那里。”
叶青华凑过去，只见那块原本漆黑发亮的石板上，此刻正浮现出一幅极其淡薄的画面。那不是幻觉，而是一种类似水波纹般的倒影。画面里，似乎有两个模糊的人影正在桥上对峙，一个穿着旧式风衣，另一个则是个光头的和尚。两人的动作很慢，慢得就像是在水中游泳，每一次出招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
“这是……镜像？”叶青华瞪大了眼睛，“咱们还没走到那儿呢，怎么就有别人了？”
“不是别人，是‘回响’。”林梓桐轻声解释道，语气里少了几分平日的冷硬，多了一丝探究的意味，“这座忘川渡有个特性，它不记录时间，只记录‘执念’。刚才我们打跑的那只怪物，其实是这座桥刚刚‘吐’出来的一点碎屑。而前面这些影子，是之前路过这里的其他‘过客’留下的痕迹。他们被困在了自己的瞬间里，永远重复着那一战。”
叶青华咽了口唾沫，感觉后背有点发凉：“那咱们会不会也变成那种……永远在打架的影子？”
“只要你心里没鬼，它就抓不住你。”林梓桐转过身，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过，咱们现在确实得小心点。这桥现在的状态很微妙，它在‘进食’，但也可能在‘反噬’。如果不小心触发了什么规则，咱们可能连动都动不了。”
两人继续前行，节奏明显慢了下来。原本那种剑拔弩张的气氛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宁静。周围的花海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蒙蒙的雾气，能见度极低，只能看清眼前几米内的景象。
叶青华走在前面，每一步都迈得很轻，生怕惊动了脚下的石板。他发现，随着离桥中心越来越近，那些石板上刻着的纹路开始发生变化。不再是之前那种扭曲蠕动的样子，而是变成了一个个细小的、类似人眼的图案。这些“眼睛”有的睁着，有的闭着，有的甚至流下了灰色的泪痕。
“林组长，你看这个。”叶青华停下脚步，指着脚下的一块石板。
那块石板上，一只巨大的“眼睛”正静静地盯着他们。那眼神空洞而深邃，仿佛能看穿人的灵魂。更奇怪的是，当叶青华的目光与它对视时，他并没有感到恐惧，反而觉得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悲伤。那种悲伤并不属于他，却真实得让他眼眶发热。
“别对视太久。”林梓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警告，“那是‘悲叹之眼’，它会把你拉进你自己的情绪里。一旦陷进去，你就真的走不动了。”
叶青华赶紧移开视线，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想起以前看过的一句话：在这个世界，最可怕的不是鬼怪，而是人心。
“走吧，”林梓桐走到他身边，伸手轻轻按在他的后背上，一股清凉的气流顺着他的脊椎蔓延开来，驱散了那股悲伤的情绪，“跟着我的步子走。别管那些眼睛，别看那些影子，只看脚下的路。”
两人一前一后，在灰雾中缓慢前行。周围的雾气似乎有了生命，时不时地缠绕在他们的脚踝上，想要把他们拖入深渊。但每当这时，林梓桐就会轻轻哼起一段不成调的曲子，那旋律古老而悠远，仿佛能穿透一切虚妄。
叶青华听着那曲子，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下来。他发现自己竟然有些享受这种节奏。没有了之前的惊心动魄，没有了那种随时可能丧命的紧迫感，只有两人在迷雾中并肩前行的身影。
“林组长，”叶青华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说，等咱们出去了，第一件事想干什么？”
林梓桐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稳：“先睡个三天三夜，然后吃一顿不用自己做饭的大餐。你呢？”
“我啊……”叶青华笑了笑，看着前方那片若隐若现的光亮，“我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写本书。就写咱们这次经历的故事，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关于我和组长在梦里散步这件事》。”
林梓桐忍不住轻笑出声，笑声在雾气中显得格外清脆：“你这脑洞，不去写小说真是屈才了。不过，要是真写出来了，记得给我留个主角的位置。”
“那必须的，你是绝对的主角，我就是个负责搞笑的配角。”叶青华调侃道。
两人相视一笑，继续向前走去。身后的那些“悲叹之眼”依旧在注视着他们，但这一次，它们的眼神里似乎少了几分贪婪，多了几分好奇。
桥面在脚下延伸，仿佛没有尽头。但在这漫长的旅途中，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却在两人心中悄然滋生。或许，这就是所谓的“梦隙”吧——在这里，时间失去了意义，恐惧被无限放大，但同时也让心灵得到了片刻的安宁。
叶青华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那片灰雾依旧浓重，仿佛要将一切吞噬。但他知道，只要林梓桐还在身边，只要心中的那份信念还在，无论前方有多少未知的危险，他们都能一步步走过去。
“走吧，”林梓桐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前面就是桥心了。到了那里，咱们就能看见真正的‘门’了。”
叶青华点了点头，握紧了拳头，眼神坚定。他不再去想那些复杂的规则，也不再担心那些恐怖的鬼怪。此刻的他，只想跟着身边的这个人，一直走下去，直到看见那扇门为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