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尸房的门在林知夏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没有点灯,抱着布包走到桌前,坐下来。
月光从窗户里漏进来,照在泛黄的封面上——《魂归录》。
三个字,是她父亲的笔迹。
她在现代见过父亲的研究笔记复印件,字迹一模一样。
林知夏深吸一口气,翻开了第一页。
“余林昭,大雍承安三年进士,官至刑部郎中。因谏言触怒圣上,被贬为庶人。余生致力于一事——灵魂穿越之术。”
她的手指在字迹上轻轻摩挷。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父亲,隔着时空,隔着生死。
“余年少时,曾遇一异人,自称来自千年之后。彼言未来之事,无一不中。余问其故,答曰:‘吾乃穿越者。’余大惑,追问其法。彼笑而不答,临别时留下一语:‘若想寻我,去停尸房。’”
林知夏的心跳加速了。
停尸房。
又是停尸房。
“余穷三十载,终于参透穿越之法。此法需三物:穿越者之血、停尸房之阴气、月圆之夜之天时。三者齐备,方可引未来之魂入过去之身。”
她翻到第二页。
“余已寻到一名穿越者——来自未来之法医。余将此法传于她,望她助余完成未竟之业:推翻暴政,还天下清明。”
林知夏的手开始发抖。
父亲说的“穿越者”,就是她。
她不是意外穿越的,她是被父亲“召唤”来的。
翻到第三页。
“然余发现,穿越之法有致命缺陷——被召唤者若在古代死亡,其魂可归未来。但若在古代活过三年,魂将永困于此,再也无法回去。”
三年。
林知夏算了算时间——她已经穿越两年零十个月了。
还有两个月,她就永远回不去了。
“余将此法藏于停尸房暗格中,留待有缘人。若你读到此处,说明余已不在人世。望你珍重,勿重蹈余覆辙。”
最后一页,是一张图。
图画得很粗糙,但林知夏一眼就看出来了——停尸房的布局图。
图上画了一个圈,标注着“暗格”。
她抬起头,看向停尸房东北角的墙壁。
那里有一块砖,颜色比其他的深一些。
她站起来,走过去,用手摸了摸。
砖是松的。
她用力一抠,砖被拿了出来。墙后面是一个巴掌大的空洞,里面放着一个小铁盒。
林知夏把铁盒拿出来,吹掉上面的灰,打开。
里面是一沓纸,纸已经泛黄,但字迹清晰。
第一张纸上写着:
“知夏,如果你读到这封信,说明你已经找到了暗格。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但时间有限,我只说最重要的三件事。”
林知夏的眼泪掉了下来。
这是父亲写给她的信。
真正的信,不是之前那封伪造的。
“第一,太监总管不可信。他是前朝遗孤,所做一切只为复国。他帮你,是因为你有用。等你没用了,他会杀了你。”
她的心沉了下去。
“第二,创始人不是太监总管,也不是赵崇,更不是沈渡。创始人是你的母亲——林氏。她还活着,但被太监总管囚禁在宫中某处。找到她,她能告诉你所有真相。”
林知夏猛地抬起头。
母亲还活着?
“第三,皇帝的永生计划是假的。他真正想要的,不是穿越,而是用你的方法,把灵魂转移到年轻的身体里。如果你帮他完成研究,他会杀了你,占据你的身体。”
她浑身发冷。
“知夏,为父对不起你。把你从未来召唤来,是我的私心。但现在说这些已经晚了。月圆之夜是你最后的机会——要么回家,要么永远留在这里。无论你选哪个,为父都支持你。”
信的末尾,是一行小字:
“停尸房的暗格里,还有一样东西——一把刀。用它,可以杀死穿越者。因为穿越者的灵魂与身体不是完全契合的,只有这把刀能切断联系。”
林知夏伸手进空洞,摸到了那把刀。
很小,巴掌长,刀刃上刻着奇怪的符号。
她攥着刀,手心冒汗。
父亲给她这把刀,是让她杀谁?
杀太监总管?杀皇帝?
还是杀——
她不敢想下去。
林知夏把信和刀收好,重新坐回桌前。
月光已经移动到了墙边,再过两个时辰,天就要亮了。
她还有很多事要做。
首先,找到母亲。
太监总管说创始人“在她身边”,而且是个女人。
她猜过丫鬟,但丫鬟太年轻了,不可能是三十年前就存在的创始人。
她猜过宫里的人,但那些人都不是“在她身边”。
突然,一个念头闪过。
阿檀临死前说过的话——“有一个戴梅花面具的女人告诉我的。她和你很像。”
和你很像。
那个女人的声音、气质、长相,和阿檀很像?
不。
阿檀说“她和你很像”,不是长相,是感觉。
那种冷静、理智、不卑不亢的感觉。
林知夏猛地站起来。
她知道创始人是谁了。
不是丫鬟,不是宫女,不是任何她认识的人。
是——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具身体的原主。
林知夏。
不,应该叫她——林昭的女儿,梅花组织创始人的后代。
但父亲在信里说,创始人是她的母亲。
也就是说,这具身体的母亲,就是创始人。
而那个母亲,还活着。
林知夏闭上眼睛,拼命回忆原主的记忆。
原主的记忆很模糊,像隔着一层雾。她只能想起一些碎片——母亲的脸、母亲的声音、母亲最后一次离开时的背影。
“我会回来接你。”
然后,再也没有回来。
林知夏睁开眼。
母亲被太监总管囚禁在宫中。
所以她一直在“身边”,只是她看不见。
她深吸一口气,把所有的东西都收进布包里,站起来。
该去找太监总管了。
但走到门口,她又停住了。
太监总管不可信。
这是父亲在信里说的。
如果太监总管不可信,那谁可信?
沈渡?
沈渡是前朝后裔,太监总管想扶持他上位。
皇帝?
皇帝想杀她,占据她的身体。
赵崇?
赵崇想利用她,用完就杀。
谁都不信。
谁都不能信。
林知夏靠在门上,闭上眼睛。
她忽然想起父亲信里的一句话——“无论你选哪个,为父都支持你。”
选哪个?
回家,还是留下?
如果回家,古代的一切都会消失。母亲、沈渡、所有的真相,都不重要了。
如果留下,她可能再也回不去了。她会永远困在这个吃人的朝代,直到死。
林知夏睁开眼,推开门。
月光洒在她脸上,凉凉的,像一只手在抚摸她。
她抬头看着月亮。
还有三天,就圆了。
三天后,她必须做出选择。
林知夏走出停尸房,穿过院子,来到太监总管约定的地方——宫门外的一条小巷。
巷子里没有人。
她等了一会儿,身后传来脚步声。
“林姑娘,你找我?”
太监总管从阴影里走出来,还是那身灰色长袍,戴着斗笠。
“我想见一个人。”林知夏说。
“谁?”
“我母亲。”
太监总管沉默了片刻。
“你怎么知道的?”
“我父亲的信。”
“你找到暗格了?”
“对。”
太监总管叹了口气。
“你母亲确实还活着。但她不能见你。”
“为什么?”
“因为皇帝在看着她。”太监总管说,“如果让她知道你还活着,皇帝会杀了她,也会杀了你。”
林知夏攥紧了拳头。
“那我怎么救她?”
“你救不了她。”太监总管说,“至少现在救不了。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你帮我完成你父亲的研究。”太监总管说,“等皇帝信任我了,我才能把她带出来。”
林知夏盯着他。
“你保证?”
“我用性命保证。”
林知夏沉默了很久。
“好。”她说,“我帮你。”
太监总管点头。
“三天后,月圆之夜,停尸房。到时候,我会把她带来。”
“为什么是那天?”
“因为那天,皇帝会出宫祭天。宫里守卫最松。”
林知夏深吸一口气。
“好。”
太监总管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林姑娘,你母亲见到你,一定会很高兴。”
“她还记得我?”
“她每天都在想你。”太监总管说,“这十六年,她没有一天不想你。”
林知夏的眼眶红了。
太监总管消失了。
林知夏站在巷子里,月光照在她身上,影子拖得很长。
她抬头看着月亮。
三天。
还有三天。
她就能见到母亲了。
但父亲的信里说,太监总管不可信。
他说的话,能信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无论前面是深渊还是地狱,她都必须走下去。
因为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林知夏转身,走回停尸房。
月光下,她的背影孤独而坚定。
像一个即将赴死的战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