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夏睁开眼的时候,看到的是沈渡的脸。
他的眼睛红肿,眼眶下有深深的淤青,像是几天没睡。
“你醒了。”
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石头。
林知夏想说话,发现喉咙干得像塞了棉花。
“水……”
沈渡端来一碗水,扶她起来,小心翼翼地喂她喝。
温水滑过喉咙,她终于能发出声音了。
“我没死?”
“差一点。”沈渡放下碗,“刀尖离心脏只差一寸。”
林知夏低头看自己的胸口,素色的中衣上裹着厚厚的纱布,纱布上渗出淡淡的血迹。
“是你救了我?”
“是太医。”沈渡说,“我半夜抱着你冲进太医院,跪在地上求他们救人。”
林知夏想象那个画面——刑部侍郎,满身是血,跪在太医院门口。
“他们敢救?”她苦笑,“我是皇帝要的人。”
“所以我告诉他们,你已经死了。”沈渡的声音很平静,“我让他们签了死亡证明,然后偷偷把你藏在这里。”
林知夏环顾四周。
不是停尸房。
是一间很小的房间,只有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墙上挂着几幅字画,桌上放着一盏油灯。
“这是哪里?”
“我的私宅。”沈渡说,“在京城最偏僻的角落,没人知道。”
林知夏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疯了。皇帝知道我活着,会杀了你。”
“他不会知道。”
“太监总管知道。”
“他不会说。”
“你凭什么相信他?”
沈渡沉默了片刻。
“因为他想让你活着。”他说,“他需要你。”
林知夏闭上眼睛。
“所有人都需要我。”她的声音很轻,“皇帝需要我的研究,太监总管需要我的能力,你需要我的技术。没有人问过我,我想不想被需要。”
沈渡握住她的手。
“我想让你活着。”他说,“不是因为你的能力,不是因为你的技术。是因为你是林知夏。”
林知夏睁开眼,看着他。
“沈渡,你在骗我。”
“我没有。”
“你骗了所有人。”她说,“你的身份、你的目的、你的感情。你骗了皇帝,骗了太监总管,骗了我。”
沈渡的手僵住了。
“你在说什么?”
“我说——”林知夏盯着他的眼睛,“你不是前朝后裔。”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油灯燃烧的滋滋声。
“太监总管说你是前朝皇室的私生子,那是假的。”林知夏说,“你只是他的一颗棋子,用来分散皇帝的注意力。真正的前朝后裔,是太监总管自己。”
沈渡的脸色变了。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你救我的时候,用的是现代急救手法。”林知夏说,“你按压我胸口的力度、频率,是心肺复苏的标准操作。一个古代人,不会这个。”
沈渡沉默了很久。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醒来的时候。”林知夏说,“我胸口有两个伤口——一个是我自己捅的刀伤,另一个是你做心肺复苏时留下的淤青。古代人不懂心肺复苏,他们只会掐人中、灌汤药。”
沈渡松开她的手,站起来,走到窗边。
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复杂。
“对。”他说,“我不是古代人。”
“你是穿越者?”
“不。”沈渡摇头,“我是你的同事。”
林知夏愣住了。
“省厅刑侦总队?”她的声音在发抖,“你是……”
“法医室主任。周远山。”沈渡转过身,看着她,“你穿越前最后一个案子的搭档。”
林知夏的大脑一片空白。
周远山。
她的直属领导,省厅法医室主任。四十多岁,秃顶,爱喝茶,喜欢训人,但每次遇到疑难案件都会帮她扛雷。
“不可能。”她摇头,“周主任四十多岁了,你才二十多岁。”
“我比你早穿越五年。”沈渡说,“穿越的时候,我四十岁。但这具身体的原主是二十岁。五年过去,我二十五,看起来和你同岁。”
林知夏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在崩塌。
“所以……你一直在骗我?”
“对。”沈渡点头,“我奉组织的命令,潜伏在这里,等待你的到来。”
“组织?什么组织?”
“梅花组织。”沈渡说,“但不是太监总管那个梅花组织。是真正的梅花组织——你父亲创立的那一个。”
林知夏的脑子更乱了。
“太监总管的不是真的?”
“你父亲死后,太监总管篡夺了组织。”沈渡说,“他把‘推翻暴政、还天下清明’的目标,改成了‘恢复前朝、重建皇室’。真正的组织成员,要么被杀,要么潜伏起来。我就是潜伏者之一。”
“所以你接近我,是为了……”
“确认你是不是被太监总管控制的棋子。”沈渡说,“如果是,我会杀了你。如果不是,我会帮你。”
林知夏的手在发抖。
“那现在呢?你确认了吗?”
“确认了。”沈渡走到床边,蹲下来,和她平视,“你宁愿自杀也不帮他。你不是他的棋子。”
“所以你要帮我?”
“对。”
“怎么帮?”
沈渡从怀里拿出一张纸,展开。
是一张地图。
“这是皇宫的地图。”他说,“太监总管把你母亲囚禁在冷宫的地窖里。皇帝明天出宫祭天,太监总管会随行。宫里守卫最松懈。”
林知夏看着地图,心跳加速。
“你要我做什么?”
“救你母亲。”沈渡说,“然后你们一起离开京城。”
“你呢?”
“我留在这里。”沈渡说,“继续潜伏。”
“不行。”林知夏摇头,“皇帝会怀疑你。”
“他不会。”沈渡笑了,“因为明天,我会亲手把你‘尸体’交给皇帝。他会以为你死了,研究失败了,不会再追查。”
林知夏盯着他。
“你疯了吗?我活着,你怎么交尸体?”
沈渡从桌子下面拿出一个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张人皮面具。
做得栩栩如生,和她长得一模一样。
“我用五年时间,找到一个会做人皮面具的高手。”沈渡说,“明天,会有一个‘林知夏’的尸体被送到皇帝面前。他会验尸,会发现‘她’确实死了。然后,这场闹剧就结束了。”
林知夏拿起面具,手指在面具上摩挲。
“你计划了多久?”
“从你穿越的第一天。”沈渡说,“我一直在等这一天。”
“为什么?”
“因为你父亲临死前托付我。”沈渡说,“他说,保护好我女儿。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林知夏的眼泪掉了下来。
“周主任……”
“别哭。”沈渡伸手擦掉她的眼泪,动作很温柔,“你现在是林知夏,不是省厅的法医。哭解决不了问题。”
“那什么能解决问题?”
“行动。”沈渡说,“明天,月圆之夜。你救母亲,我交尸体。天亮之前,你们出城。”
“然后呢?”
“然后,你就自由了。”
林知夏看着地图,深吸一口气。
“好。”
【知夏的手记】
编号:043
日期:承安十九年九月十六日
天气:晴
周主任——不,沈渡,他比我早穿越五年。
五年。他在这个吃人的世界里活了五年,演了五年的戏。装成一个古代官员,说着古代的假话,做着古代的事。
他一定很累吧。
就像我一样累。
但他说,他一直在等我。
等我来,等他帮我完成父亲最后的遗愿——活着离开。
我曾经以为自己是孤军奋战。
现在发现,不是的。
只是那些帮我的人,都藏在暗处,不敢现身。
明天,我要救出母亲。
明天,我要离开京城。
明天,一切都会结束。
或者,一切才刚刚开始。
——知夏,写于沈渡私宅,丑时三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