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皇宫。
林知夏蹲在冷宫的围墙外,背靠着冰冷的石砖,听着自己的心跳。
沈渡给的地图她看了不下二十遍,每条路、每个岗哨的位置都烂熟于心。但从纸上看和真正站在这里,完全是两码事。
冷宫比她想象的要破败。
围墙上的瓦片缺了大半,墙根长满了青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烂的味道。这里没有巡逻的侍卫,只有一个老太监坐在门口打瞌睡,鼾声比风还大。
“皇帝出宫祭天,带走了一半侍卫。冷宫这边本来就没几个人守着,今晚更少。”沈渡的话在她脑子里回响,“但你只有半个时辰。太监总管回来之前,你必须救出你母亲。”
半个时辰。
林知夏深吸一口气,从袖子里摸出那把小刀。
不是父亲留给她的那把——那把刀被她用来捅了自己,现在还在沈渡手里。这把是她从沈渡私宅的厨房里拿的,刀刃很薄,用来割东西还行,杀人就别想了。
她绕到冷宫的侧面,找到地图上标注的那道废弃的侧门。
门锁已经锈死了,但门框的木头已经腐朽。她用刀撬了几下,木屑纷纷掉落,很快就撬出了一个能钻过去的洞。
侧门后面是一个荒废的院子,杂草长到腰那么高。她猫着腰穿过草丛,脚下踩到什么东西,发出咔嚓一声。
低头一看,是一根骨头。
人的骨头。胫骨,成年男性。
林知夏的心沉了一下。
她蹲下来,拨开草丛,看到了更多——散落的人骨,被杂草和泥土掩盖,至少有三四个人的量。
这地方死过人。不止一个。
她压下心里的不适,继续往前走。
冷宫的正殿是一栋两层的木楼,窗户上的纸早就破了,风灌进去,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哭。
地图上标注的地窖入口在正殿的佛堂下面。
林知夏推开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殿内一片漆黑,只有月光从破窗户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惨白的光。佛堂里供着一尊观音像,落满了灰,慈悲的脸上挂着蛛网。
观音像下面,是一块松动的地砖。
林知夏蹲下来,用刀撬开地砖。
下面是一条狭窄的台阶,通向黑暗深处。一股潮湿腐臭的气味从下面涌上来,像是什么东西烂了很久。
她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亮,沿着台阶往下走。
台阶很陡,有的地方断了,得扶着墙才能站稳。墙壁上长满了黑色的霉斑,摸上去湿漉漉的。
走了大概二十级台阶,脚下踩到了平地。
地窖比她想象的要大。
火折子的光照亮了一小块空间,她看到了铁栅栏——一整面墙的铁栅栏,把地窖隔成了两半。
栅栏对面,一个女人蜷缩在角落里,身上的衣服破旧不堪,头发乱成一团,像一堆干枯的草。
林知夏举起火折子,火光跳动了一下。
那个女人抬起头。
是母亲。
虽然瘦得脱了相,虽然脸上全是污垢,但林知夏认出了那双眼睛——和她在沈渡私宅里见过的那双眼睛一样,只是现在更浑浊,更疲惫。
“知夏?”女人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你又来了?”
林知夏愣住了。
“又?”
女人眨了眨眼,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不是知夏。”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你是……另一个知夏。”
林知夏的脑子里闪过一道光。
“你见过我?”她问,“我是说——原主?”
女人没有回答,只是盯着她手里的火折子。
“把火灭了。”她说,“光会引来他们。”
林知夏吹灭火折子,地窖陷入黑暗。
“你见过原主。”她说,“什么时候?”
“三天前。”女人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她来过这里。她说,她要死了,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女人在摸索什么东西。
然后,一只冰凉的手碰到了林知夏的手。
手心被塞进一个东西——很小,很硬,金属质感。
林知夏摸了一下。
是一把钥匙。
“这是什么?”
“地窖的钥匙。”女人说,“你父亲留下的。他说,如果你来了,就用它打开铁门。”
林知夏摸向铁栅栏,找到了锁眼。钥匙插进去,一拧,咔哒一声,锁开了。
她推开铁门,走进去,在黑暗中摸索着扶起母亲。
母亲的身体轻得像一把干柴,骨头硌得她手疼。
“走吧。”林知夏说,“我带你出去。”
“出不去的。”母亲摇头,“外面有侍卫。”
“没有人了。皇帝出宫祭天,侍卫都调走了。”
母亲沉默了片刻。
“他在骗你。”她说,“皇帝没有出宫。”
林知夏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说什么?”
“皇帝没有出宫。”母亲重复了一遍,“今晚的一切都是陷阱——你的‘假死’,沈渡的计划,全是他设计的。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你没死。”
林知夏的手在发抖。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在宫里住了十六年。”母亲说,“皇帝每次出宫祭天,都会提前三天通知各宫准备。这次没有。他根本没有走。”
话音刚落,头顶传来脚步声。
很多脚步声。
林知夏抬头,看到台阶上方有火光在跳动——不是火折子,是火把。很多火把。
“林姑娘,下来得可真快。”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上面传来。
太监总管。
不——应该叫他,先知。
林知夏把母亲护在身后,握紧了手里的小刀。
太监总管举着火把走下台阶,身后跟着十几个带刀侍卫。火光照亮了整个地窖,也照亮了他脸上的笑容。
“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他笑着说,“你以为沈渡的计划能瞒过我?”
“所以沈渡也是你的人?”林知夏问。
“沈渡?”太监总管摇头,“他从来不是我的人。他是皇帝的人。”
林知夏的脑子嗡了一下。
“从你穿越的第一天起,皇帝就知道你是谁。”太监总管一步步走近,“沈渡是皇帝派来监视你的。他的身份、他的故事、他给你的地图——全是皇帝安排的。”
“那所谓的‘真正的梅花组织’呢?”
“假的。”太监总管说,“从来就没有什么‘真正的梅花组织’。你父亲创立梅花组织,太监总管篡夺了它——这个故事是我编的。目的是让你相信沈渡,相信他是你的盟友。”
林知夏攥紧了刀柄。
“所以你一直在演戏?”
“对。”太监总管点头,“从你穿越到现在,你的每一步都在我的计划里。你做伪证,我替你保密。你查盐税案,我帮你递证据。你自杀,我让沈渡救你。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什么计划?”
太监总管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让你心甘情愿地走进这个地窖的计划。”他说,“你父亲的研究资料藏在哪里,你一直没有告诉我。沈渡搜过你的停尸房,搜过你的住处,都没有找到。所以我猜——你把它藏在了别的地方。”
林知夏明白了。
“你想用我母亲来逼我。”
“聪明。”太监总管笑了,“你交出研究资料,我放你们母女离开。你不交,你母亲死。你死。”
林知夏看着他的脸,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把皱纹映得像刀刻的一样深。
“如果我交了呢?你保证不杀我们?”
“我用性命保证。”
“你的性命不值钱。”林知夏说,“你骗了我太多次。”
太监总管的笑容消失了。
“那你选择不交?”
林知夏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亮。
火光照亮了地窖,也照亮了母亲惊恐的脸。
“你知道我为什么敢一个人来吗?”林知夏问。
太监总管皱眉。
林知夏把火折子举高。
“因为我不是一个人来的。”
火光跳动的瞬间,地窖的四个角落里同时响起了弓弦声。
太监总管猛地回头,看到四个黑衣人不知何时出现在地窖的四角,每个人手里都端着一把弩,箭尖对准了他和侍卫们。
“别动。”其中一个黑衣人开口,声音低沉,“谁的脚动一下,谁的脑袋上就多一个洞。”
太监总管的脸终于变了。
“你是谁?”
黑衣人摘下面罩。
太监总管的眼睛瞪大了。
“你……你不是应该死了吗?”
“死了的人才能活下来。”黑衣人笑了,“这是你教我的。”
林知夏看着黑衣人的侧脸,心跳加速。
这是她最后一张牌。
一个所有人都以为已经死了的人——一个连她都没把握能不能请动的人。
但现在,他来了。
老仵作宋伯。
她的师父。
那个三年前就被杖毙在停尸房门口的老人,此刻活生生地站在地窖里,手里端着弩,眼神像鹰一样锐利。
“师父。”林知夏轻声说。
宋伯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别怕。”他说,“今天,谁也别想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