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里的空气凝固了。
太监总管盯着宋伯,脸上的表情从不信转为震惊,又从震惊转为一种近乎疯狂的恐惧。
“不可能。”他摇头,“我亲眼看着你被打死。我亲手验过你的尸体。”
“你验的是另一个人的尸体。”宋伯端着弩,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在停尸房干了四十年,想找一具和我身材差不多的尸体,不难。”
太监总管的手开始发抖。
“是谁帮你伪造的死亡?”
宋伯没有回答,只是看了林知夏一眼。
林知夏知道答案。
是沈渡。
三年前,沈渡还是刑部的一个小主事。他奉命押送宋伯去大理寺受刑,却在半路上把人掉了包。一个死囚替宋伯挨了杖刑,宋伯改名换姓,躲进了京城最深的暗处。
这件事,沈渡从来没有告诉过她。
“师父一直活着。”林知夏看着太监总管,“他一直在收集你的罪证。三年,他查到了你所有的秘密——你和赵崇的勾结、你和敌国的交易、你想扶持前朝后裔的计划。”
太监总管的脸色铁青。
“你以为你今天设的是陷阱?”林知夏继续说,“不。你今天走进的,是师父给你布的局。”
“什么意思?”
“你以为沈渡是皇帝的人,以为他给你的地图是皇帝安排的,以为今晚的一切都在你的掌控之中。”林知夏一字一顿,“但你有没有想过——沈渡是谁的人?”
太监总管的瞳孔骤然收缩。
“沈渡他……”
“他不是皇帝的人。”林知夏说,“他从一开始,就是师父的人。”
话音刚落,台阶上又响起了脚步声。
沈渡走了下来。
他穿着一身黑色劲装,腰间佩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太监总管看着他,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
“你背叛我?”
“我从来没有效忠过你。”沈渡走到林知夏身边,“三年前,你让我去押送宋伯,你告诉我,只要他死了,你就提拔我。但我发现,你让我杀的是一个无辜的老人。”
“所以你就放了他?”
“对。”沈渡说,“从那天起,我开始为师父做事。我假装效忠你,假装效忠皇帝,假装效忠所有人。实际上,我只效忠一个人。”
他看向林知夏。
“她。”
太监总管笑了,笑声里带着苦涩。
“我算计了所有人,唯独算漏了你。”他看着沈渡,“你以为你赢了吗?皇帝还在宫里。他知道这里发生的一切。就算你救走了她们母女,你们也出不了京城。”
“谁说我们要出京城?”林知夏说。
太监总管愣住了。
“不出京城,你们能去哪?”
林知夏从怀里掏出那本册子。
师父的名册。
上面记录了三十年来所有梅花组织成员的名字、任务、牺牲者。其中有一页,标注着太监总管的名字,后面写着一行字:前朝遗孤,意图复国,勾结敌国,罪无可赦。
“这本册子,我会交给皇帝。”林知夏说。
太监总管的脸彻底白了。
“你疯了?皇帝知道你是穿越者,他一直在找你的研究资料。你去找他,等于送死。”
“不一定。”林知夏说,“因为我有他想要的东西。”
“什么?”
“我父亲的研究。”林知夏说,“完整的版本。”
太监总管盯着她,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你要把穿越之术交给皇帝?”
“对。”
“你知道他会用来做什么吗?”
“知道。”林知夏说,“他想永生。他想占据我的身体,永远统治这个国家。”
“那你还给他?”
“因为我给他的,是假的。”
地窖里安静了一瞬。
“我父亲的研究,确实有‘灵魂穿越’的方法。”林知夏说,“但他临死前发现了一个致命缺陷——被召唤来的灵魂,无法在古代存活超过三年。否则,魂将永困于此,再也无法回去。”
“所以?”
“所以皇帝如果真的用了这个方法,他会发现自己被困在古代,永远回不去。而他的身体,会因为灵魂不契合而逐渐崩溃。他会在痛苦中死去,没有人能救他。”
太监总管的嘴唇在发抖。
“你……你要弑君?”
“不。”林知夏摇头,“我只是把一个会杀死他的‘礼物’送给他。他可以选择用,也可以选择不用。如果他不用,他就不会死。如果他用了,那是他自己选的。”
太监总管沉默了很久。
“你变了。”他说,“刚穿越的时候,你连伪证都不肯做。现在,你要亲手杀死皇帝。”
“不是我变了。”林知夏说,“是这个世界逼我变的。”
她转身看向母亲。
“走。我们出去。”
母亲点点头,扶着她的手站起来。
沈渡走过来,脱下外袍,披在母亲身上。
“外面有马车。”他说,“我送你们去刑部。”
“刑部?”太监总管皱眉,“你们去刑部做什么?”
沈渡看了他一眼。
“报案。”
半个时辰后,刑部大堂。
灯火通明。
刑部尚书周大人坐在堂上,看着面前跪着的太监总管,眉头皱成了川字。
“你说,你是前朝遗孤?”
“是。”太监总管的声音沙哑,“我潜伏宫中三十年,为的就是复国。”
“你说,你勾结敌国,出卖大雍军情?”
“是。”
“你说,赵崇是你的同谋?”
“是。”
周尚书放下手中的册子,看向站在一旁的林知夏。
“林姑娘,这本册子,你是怎么得到的?”
“从我师父那里。”林知夏说,“他是梅花组织的创始人之一,三十年来一直在记录组织的罪行。”
“你师父现在在哪?”
“在停尸房。”林知夏说,“他三年前就死了。”
周尚书沉默了片刻,没有追问。
他做了三十年刑部尚书,见过太多不该活着的人“死了”,也见过太多该死的人活着。
有些事,不需要问得太清楚。
“来人。”他拍了一下惊堂木,“将太监总管收监,待明日早朝,呈报圣上。”
侍卫上前,将太监总管押了下去。
经过林知夏身边时,他停下脚步。
“你以为你赢了?”他低声说,“皇帝不会放过你。他会让你生不如死。”
林知夏看着他,没有说话。
太监总管被带走了。
大堂里只剩下林知夏、沈渡和周尚书。
“林姑娘。”周尚书站起来,“你确定要这么做?”
“确定。”
“把册子交给皇帝,意味着你彻底暴露了自己。他会知道你是穿越者,会知道你知道他的秘密。他会杀了你。”
“不会。”林知夏说,“因为我还有用。”
“什么用?”
“我能帮他完成永生计划。”林知夏说,“至少,他会以为我能。”
周尚书叹了口气。
“你比你父亲还倔。”
林知夏愣了一下。
“你认识我父亲?”
“三十年前,他是刑部郎中。”周尚书说,“我是他的下属。他出事那天,我就在现场。”
“他……是怎么死的?”
周尚书沉默了很久。
“被皇帝赐死的。”他说,“因为他发现了皇帝的秘密——皇帝不是先帝的亲生子。”
林知夏的脑子嗡了一下。
“什么?”
“先帝无子,从宗室过继了一个孩子。那个孩子,就是现在的皇帝。”周尚书说,“你父亲发现了这件事,想揭发。皇帝先下手为强,诬陷他谋反,满门抄斩。”
“所以……皇帝根本没有皇室血统?”
“对。”周尚书点头,“所以他才那么害怕梅花组织。因为他知道,如果有人揭穿他的身份,他的皇位就保不住了。”
林知夏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在崩塌。
所有的真相,在这一刻串联起来了。
皇帝追杀她父亲,不是因为谋反,而是因为他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秘密。
皇帝要杀她,不是因为她知道太多,而是因为她父亲知道太多。
皇帝想永生,不是因为贪恋权力,而是因为他害怕——害怕有一天,真相大白,他的皇位被人夺走。
“所以你明白了吗?”周尚书看着她,“你手里的册子,不只是太监总管的罪证,更是皇帝的催命符。你把它交给皇帝,他会不惜一切代价杀了你。”
林知夏攥紧了册子。
“那我不交呢?”
“你不交,皇帝会以为你知道了他的秘密,还是会杀了你。”
“所以无论我交不交,他都会杀我?”
“对。”
林知夏深吸一口气。
“那我还有一个选择。”
“什么?”
“先下手为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