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密室里,烛火跳了三跳。
周尚书看着林知夏,眼神复杂得像在看一个将死之人。
“先下手为强?”他重复了一遍,“你要怎么先下手?他是皇帝。”
“皇帝也是人。”林知夏说,“人就有弱点。”
“他的弱点是什么?”
“怕死。”
周尚书沉默了。
沈渡站在一旁,一直没有说话。他看着林知夏的侧脸,觉得她像变了一个人。
不,不是变了。是终于把面具撕下来了。
三年来,她一直在演。演顺从,演妥协,演“我认命了”。但她的眼睛从来没有认过命。那双眼睛从一开始就在等待——等待一个时机,一个可以反击的时机。
现在,时机到了。
“你打算怎么做?”沈渡问。
林知夏转过身,看着墙上挂着的那幅京城舆图。
“皇帝想要永生,那我就给他永生。”
“什么意思?”
“我会把完整版的‘灵魂穿越’方法交给他。”林知夏说,“但我不会告诉他,被召唤来的灵魂,三年后就会魂飞魄散。”
周尚书皱眉:“他不会找人验证吗?”
“找谁?”林知夏反问,“整个大雍,除了我父亲,只有我一个人懂这个。我父亲死了,我就是唯一的权威。”
“如果他让你现场演示呢?”
“那我就演示给他看。”林知夏说,“我找一个人,把他的灵魂‘召唤’过来。然后等那个人在三年后死去,皇帝会以为只是那个人的体质有问题,不是方法有问题。”
沈渡的手指敲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你要找谁当试验品?”
林知夏没有立刻回答。
密室里的空气变得很安静。
“我。”她说。
沈渡的手停住了。
“你疯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能听出里面的怒意。
“我没疯。”林知夏平静地说,“我的灵魂本来就是被召唤来的。按照我父亲的理论,我已经在这具身体里待了三年。我最多还能活多久?”
没有人回答。
“我问你,还能活多久!”她的声音突然拔高。
沈渡闭上眼睛。
“理论上是……三年。”他说,“但只是理论。你父亲的研究不完整,也许——”
“也许我能活更久?”林知夏打断他,“也许我能活到老?沈渡,你比我清楚,我父亲的研究从来不会出错。他说三年,就是三年。”
周尚书的脸白了。
“林姑娘,你……”
“我还有不到三年的时间。”林知夏说,“三年之后,我会死。这不是‘也许’,是‘一定’。”
她看着沈渡。
“所以,我没有选择了。我只能用这三年,把该做的事做完。”
沈渡的手在发抖。
他想说什么,但嘴唇动了几次,都没能发出声音。
三年前,他在地窖里把宋伯救下来的那天,宋伯告诉他:“那个姑娘是穿越来的。她只能在这里活六年。六年之后,她的灵魂会消散。”
他当时问:“有办法救她吗?”
宋伯说:“有。让她回到原来的世界。但她不会走。”
“为什么?”
“因为她父亲死在这里。因为她想替父亲翻案。因为她想把那些害死他父亲的人绳之以法。”
沈渡沉默了很久。
“那我帮她。三年之内,帮她做完所有的事。”
“然后呢?”
“然后……”他当时没有说完。
现在他知道然后了。
然后,她会死。
“我能救你。”沈渡突然说,“你父亲的方法里,有一种反向召唤——把你的灵魂送回现代。只要你愿意回去,你就能活。”
“我知道。”林知夏说,“但你有没有想过,我走了之后,这具身体会怎么样?”
沈渡不说话了。
“这具身体会死。”林知夏替他说完,“我母亲会失去女儿,宋伯会失去徒弟,你会失去……我。所有爱我的人,都会经历一次‘我死了’的痛苦。”
“所以你宁愿等三年后魂飞魄散?”
“不。”林知夏说,“我选择用这三年,让那些该死的人先死。”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锋利。
沈渡看着她,忽然笑了。
笑容里带着苦涩,带着无奈,也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
“你知道吗?”他说,“我刚认识你的时候,你连一只蚂蚁都不忍心踩死。”
“那只蚂蚁后来咬了我一口。”林知夏说。
“所以你学会了踩死蚂蚁?”
“我学会了踩死该踩死的。”
沈渡没有再说话。
他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凉得像停尸房里那些尸体。
“我陪你。”他说,“不管三年还是三十年,我陪你。”
周尚书咳嗽了一声。
“两位,能不能先把正事谈完再谈情说爱?”
林知夏抽回手,脸色微微发红。
“正事就是——”她深吸一口气,“我需要你把那本册子交给皇帝。”
“然后呢?”
“然后我会进宫,告诉皇帝,我可以帮他完成永生计划。”
“皇帝不会信你。”
“他会信的。”林知夏说,“因为我会带一个人一起去。”
“谁?”
“太监总管。”
周尚书愣住了。
“你要带他去见皇帝?他不是你的敌人吗?”
“敌人也可以变成棋子。”林知夏说,“我会告诉皇帝,太监总管是前朝遗孤,他潜伏宫中三十年,一直想推翻皇朝。而他的同谋,就是赵崇。”
“这些皇帝早就知道吧?”
“知道。”林知夏说,“但皇帝不知道的是,太监总管还做了一件事——他和敌国勾结,出卖军情,导致三年前边关大败,死了三千将士。”
周尚书倒吸一口凉气。
“这件事,皇帝绝对不知道。如果他知道了,太监总管就不是‘前朝遗孤’那么简单了。他是叛国贼。”
“你怎么证明?”
林知夏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叠信笺。
“这是三年来,太监总管和敌国来往的信件。每一封都有他的亲笔签名和印章。”
沈渡接过信笺,翻了几页,脸色变了。
“这些信你从哪弄到的?”
“师父。”林知夏说,“三年来,他一直在收集这些。他进不去皇宫,但他买通了太监总管身边的小太监。每一封信,都被小太监抄录了一份。”
沈渡看着信笺上密密麻麻的字,忽然觉得脊背发凉。
宋伯。
那个被打得半死的老仵作。
那个躲在暗处、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死了的老人。
三年来,他像一条蛇一样,悄无声息地游走在京城的各个角落,收集证据,编织罗网。
而所有人,包括赵崇,包括太监总管,包括皇帝,都以为他只是个死人。
“师父……”林知夏的声音有些哽咽,“他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了。他的身体在三年里越来越差。所以他拼命收集证据,拼命查清所有的真相。他想在死之前,把所有人都拉下来。”
“他现在在哪?”
“在城外的破庙里。”林知夏说,“他让我告诉你,今晚子时,他会去刑部投案。”
“投案?”周尚书皱眉,“他投什么案?”
“三十年前的谋反案。”林知夏说,“他要当着皇帝的面,把三十年前的真相全部说出来。”
周尚书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你是说……他要让皇帝亲口承认,自己不是先帝的亲生子?”
“对。”
“这是死罪。”
“本来就是死罪。”林知夏说,“师父没打算活着回来。”
密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烛火跳动着,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渡忽然开口:“你有把握吗?”
“没有。”林知夏说,“但这是唯一的办法。”
“如果失败了呢?”
“如果失败了……”她顿了顿,“那我们就一起死。”
沈渡笑了。
“听起来还不错。”
周尚书看着这两个年轻人,忽然觉得自己老了。
三十年前,他也是这样。为了理想,为了真相,可以把命豁出去。
三十年后,他坐在刑部尚书的位子上,每天处理的都是别人的生死,自己的命却看得比什么都重。
是什么时候变的?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今天,他想再豁一次。
“好。”他站起来,“我去安排。”
“周大人。”林知夏叫住他,“你确定要这么做?”
“确定。”
“你会死的。”
“我知道。”周尚书说,“但有些事,比死更重要。”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密室里只剩下林知夏和沈渡。
烛火又跳了一下。
沈渡忽然伸手,把林知夏拉进怀里。
“答应我一件事。”他说。
“什么?”
“如果真的到了最后一刻,你必须选择活下来。不管是回现代,还是留在这里。你必须活下来。”
林知夏把脸埋在他胸口,没有说话。
“答应我。”他又说了一遍。
“我答应你。”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沈渡抱紧了她。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把清冷的光洒在京城的大街小巷。
远处,皇宫的琉璃瓦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明天,这头巨兽会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