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刑部后门。
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停在巷口,车帘紧闭。拉车的老马打着响鼻,在寒夜里喷出一团团白雾。
林知夏掀开车帘一角,看向外面。
街上空无一人。月光把青石板照得发白,像铺了一层霜。
“师父还没到。”她低声说。
沈渡坐在她对面,腰间佩刀,眼神警惕地盯着窗外。
“再等等。”
周尚书站在车外,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橘黄色的光把他苍老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宋伯说子时,现在已经过了三刻。”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安,“会不会出事了?”
林知夏的心沉了一下。
不会的。
师父躲了三年,从没出过差错。他不会在最后关头——
马蹄声突然响起。
由远及近,急促得像催命的鼓点。
三人的神经同时绷紧。
一匹快马从街角冲出,马上的人黑衣蒙面,直奔马车而来。
沈渡的手按上了刀柄。
“别动。”林知夏按住他的手。
那匹马在马车前三丈处停下。蒙面人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林姑娘,宋伯让我传话。”
林知夏心脏猛跳了一下。
“说。”
“他不能来了。”蒙面人的声音在发抖,“半个时辰前,太监总管的人找到了他的藏身之处。他让属下转告您——‘计划不变,按原路走。’”
林知夏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师父人呢?”
蒙面人抬起头,眼神里有泪光。
“宋伯说……让您别找他。”
空气凝固了一瞬。
沈渡推开车门,走到蒙面人面前。
“他在哪?”
“属下不能说。”
“我问你他在哪!”沈渡的声音像刀子一样锋利。
蒙面人跪在地上,身体剧烈地颤抖。
“宋伯说……他说……‘我这把老骨头,死了也值了。但林姑娘不能死。你们谁都不能让她死。’”
林知夏闭上眼睛。
她明白了。
师父根本没打算来刑部投案。
他从一开始就计划好了——用自己做诱饵,引开太监总管的注意力。这样,她才能安全地带着那些信件进宫。
“这个老疯子。”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林姑娘。”蒙面人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双手呈上,“宋伯让属下把这个交给您。”
林知夏接过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枚铜钱。
很普通的铜钱,磨损得厉害,上面的字都快看不清了。
但铜钱上拴着一根红绳。
林知夏认得这根红绳。
三年前,她第一次去师父家吃饭。临走时,师父从门上摘下一根红绳,系在她手腕上,说:“丫头,师父穷,没什么好东西送你。这根绳保平安。”
后来她做了伪证,觉得自己不配戴它,就偷偷解下来,塞进了师父的枕头底下。
师父一直留着。
“他还说了什么?”
蒙面人犹豫了一下。
“宋伯说……‘告诉她,别愧疚。师父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收了她这个徒弟。’”
林知夏握着铜钱的手在发抖。
但她没有哭。
眼泪在三年前就流干了。
她转身回到车上,对周尚书说:“走吧。”
“去哪?”
“进宫。”
周尚书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他翻身上马,打马前行。
马车在夜色里缓缓驶动。
沈渡坐回林知夏对面,看着她把铜钱系在手腕上。
“你还好吗?”
“不好。”林知夏说,“但没关系。”
她抬起头,看着沈渡。
“师父说得对,我不能死。所以我要活着,活着做完所有的事。”
沈渡握住她的手。
“我们一起。”
马车在皇宫东华门前停下。
守卫拦住去路。
周尚书亮出刑部尚书的令牌:“本官有要事面圣。”
守卫看了看马车,又看了看周尚书。
“周大人,陛下已经歇下了。您明日早朝——”
“等不到明日。”林知夏掀开车帘,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告诉陛下,刑部侍郎沈渡、仵作林知夏,携叛国通敌的铁证,求见。”
守卫愣住了。
叛国通敌?
这四个字,足以让任何人的脑袋搬家。
“稍候。”守卫转身就跑。
不到一刻钟,太监总管亲自来到了东华门。
他穿着一身深色袍子,脸上挂着惯常的笑容,眼神却像毒蛇一样冷。
“林姑娘,深更半夜的,什么案子这么急?”
林知夏看着他,忽然笑了。
“李公公,你猜。”
太监总管的笑容僵了一瞬。
“咱家猜不到。”
“那就别猜了。”林知夏跳下马车,“带路吧。”
太监总管看了沈渡一眼,又看了看周尚书,最后把目光落在林知夏身上。
“林姑娘,陛下只见你一人。”
沈渡脸色一变。
“不可能。”
“这是陛下的意思。”太监总管的声音很平静,“如果林姑娘不愿意,那就明日早朝——”
“我见。”林知夏打断他。
“林知夏!”沈渡抓住她的手臂。
她回过头,看着他的眼睛。
“相信我。”
“你——”
“三年前,你信了我。现在,再信我一次。”
沈渡的手慢慢松开。
林知夏转身,跟着太监总管走进了宫门。
身后的朱红色大门缓缓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乾清宫。
皇帝坐在龙椅上,手里拿着一卷书,似乎正在夜读。
烛火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林知夏跪在殿中央,低着头。
“抬起头来。”
她抬起头,直视皇帝。
这是她第一次这么近地看这个掌控着天下人生死的男人。
他比她想象的要老。
头发花白,眼角布满皱纹,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但那双眼睛在看她的时候,忽然亮了一下。
像一头老狼看到了猎物。
“你就是林知夏?”
“是。”
“你父亲是林昭?”
“是。”
皇帝放下书,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你知道你父亲是怎么死的吗?”
“知道。”林知夏说,“被陛下赐死的。”
皇帝笑了。
“你不恨朕?”
“恨。”
“那你还敢来见朕?”
“因为恨不能解决问题。”林知夏说,“但交易能。”
“交易?”皇帝挑眉,“你要跟朕做交易?”
“对。”
“什么交易?”
林知夏从怀里掏出那叠信笺,放在地上。
“这是太监总管李寿与敌国来往的信件。三年来,他出卖了大雍的军情,导致边关大败,三千将士枉死。”
皇帝弯腰,捡起一封信,慢慢展开。
烛火下,他的脸色没有任何变化。
但林知夏注意到,他拿信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这些信,你从哪弄到的?”
“我师父。”
“你师父不是死了吗?”
“他活着。”林知夏说,“一直活着。”
皇帝沉默了很久。
“你告诉朕这些,想要什么?”
“我要陛下做一件事。”
“什么事?”
林知夏抬起头,一字一顿。
“我要陛下,亲自听一个人说出三十年前的真相。”
皇帝的瞳孔微微收缩。
“谁?”
“我师父。”
“他要说什么?”
“他要说——三十年前的谋反案,是冤案。我父亲没有谋反,他是被诬陷的。”
“被谁诬陷?”
“被陛下。”
殿内的空气骤然冷了下来。
皇帝盯着林知夏,眼神阴鸷得像要杀人。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林知夏说,“我在说——陛下不是先帝的亲生子。陛下的皇位,来得名不正言不顺。”
皇帝忽然笑了。
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听起来格外瘆人。
“有意思。”他走回龙椅,坐下,“朕登基三十年,敢这么跟朕说话的,你是第一个。”
“那陛下打算怎么处置我?”
“处置?”皇帝敲着扶手,“朕为什么要处置你?你说的这些,朕早就知道。”
林知夏愣住了。
“什么?”
“朕知道李寿是前朝遗孤,知道他和敌国勾结,知道赵崇和他是一伙的。”皇帝的声音很平静,“朕什么都知道。”
“那陛下为什么——”
“为什么不杀他们?”皇帝打断她,“因为他们有用。李寿帮朕盯着后宫,赵崇帮朕盯着朝堂。朕需要一个平衡,一个各方势力互相制衡的平衡。”
林知夏感觉自己的血液在变冷。
“所以……师父拼了命收集的证据,陛下根本不在乎?”
“不在乎。”皇帝说,“证据在朕这里,从来就没有用。朕说谁有罪,谁就有罪。朕说谁无罪,谁就无罪。”
他站起来,走到林知夏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以为朕不知道你是谁?不知道你从哪里来?不知道你脑子里装着什么?”
林知夏的瞳孔猛地收缩。
“朕知道你是穿越者。”皇帝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她心上,“朕一直都知道。”
“从什么时候开始?”
“从你第一次验尸开始。”皇帝说,“一个十六岁的仵作之女,不可能知道那么多。朕派人查过你,查过你的师父,查过你的父亲。所有的一切,朕都知道。”
他弯下腰,凑近林知夏的脸。
“所以,别跟朕谈交易。朕想要的,从来不是你的证据。”
“那陛下想要什么?”
皇帝直起身,走回龙椅,坐下。
烛火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巨大而扭曲。
“朕想要你父亲的研究。”
林知夏的心跳漏了一拍。
“完整版。”皇帝说,“你父亲临死前,把所有的研究成果都藏了起来。朕找了三十年,没找到。但你一定知道在哪。”
“如果我拒绝呢?”
“那朕就杀了沈渡。”皇帝的声音很平静,“杀了周尚书,杀了你师父,杀了所有你爱的人。”
他看着林知夏,笑了。
“你不是想知道真相吗?这就是真相。”
“在这个天下,朕就是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