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安静了很久。
林知夏跪在地上,膝盖已经发麻,但她没有动。
皇帝的话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割在她的神经上——“朕就是真相”。
这句话,她在三年前就听过类似的版本。
赵崇说过,太监总管说过,现在皇帝也说了。
他们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棋手,都觉得别人是棋子。
但棋盘上,从来不会有那么多棋手。
“陛下想要我父亲的研究。”林知夏开口,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可以。”
皇帝挑眉:“这么痛快?”
“我有条件。”
“说。”
“第一,放沈渡和周尚书离开京城。第二,让我见师父最后一面。第三——”她抬起头,“我要陛下亲笔写一份诏书,承认三十年前的谋反案是冤案。”
皇帝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前两个条件,朕可以答应。第三个——”
“第三个没得商量。”林知夏打断他,“陛下想要我父亲毕生的心血,就必须给我想要的公道。”
“公道?”皇帝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你知不知道,你父亲当年做的事,放在任何一朝都是死罪?”
“他做了什么?”
“他知道得太多了。”皇帝说,“他知道朕不是先帝的亲生子,知道朕的皇位来得名不正言不顺。如果他把这件事说出去,朕的皇位就保不住了。”
“所以陛下就杀了他?”
“朕给了他机会。”皇帝的声音很冷,“朕告诉他,只要他闭嘴,朕可以让他做刑部尚书。但他不肯。他说‘真相就是真相,掩盖不了’。”
皇帝弯下腰,看着林知夏的眼睛。
“你和你父亲一样蠢。”
林知夏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也许吧。”她说,“但至少我们知道自己是谁,想要什么。”
“你想要什么?”
“我想让死的人安息。”林知夏说,“我想让活的人知道真相。”
“真相有用吗?”皇帝直起身,“三十年了,你父亲死了,他的同僚死了,那些被牵连的家属也死了。真相能让他们活过来吗?”
“不能。”林知夏说,“但能让他们的名字留在史书上,而不是被当作叛国贼。”
皇帝沉默了很久。
殿外的风很大,吹得窗棂咯吱作响。
“好。”他忽然说,“朕答应你。”
林知夏愣了一下。
“但有一个条件。”皇帝说,“你必须先交出你父亲的研究。”
“我要先见师父。”
“你——”
“陛下答应过我。”林知夏说,“让我见师父最后一面。”
皇帝盯着她,眼神阴鸷。
“来人。”
太监总管推门进来。
“带她去城外的破庙。”皇帝说,“宋伯在那里。”
太监总管的脸色变了。
“陛下,那——”
“朕说带她去。”皇帝的声音不容置疑。
太监总管低下头:“是。”
林知夏站起来,膝盖疼得她差点站不稳。
她转身要走。
“林知夏。”皇帝叫住她。
她回头。
“朕给你一个时辰。”皇帝说,“一个时辰后,如果你不回来,沈渡的人头会挂在城门口。”
林知夏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跟着太监总管走出乾清宫。
夜色很浓,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太监总管走在前面,脚步很快。林知夏跟在后面,手腕上的红绳在风里轻轻飘着。
“你以为陛下会放过你?”太监总管忽然开口,声音很低。
林知夏没有回答。
“他不会。”太监总管说,“你交出研究的那天,就是你死的那天。”
“那你呢?”林知夏问,“你觉得陛下会放过你?”
太监总管的脚步顿了一下。
“咱家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林知夏说,“你知道陛下的秘密,你知道他皇位的来路不正。你觉得他会留着你,等你哪天把这件事说出去?”
太监总管不说话了。
“你和我一样。”林知夏说,“都是棋子。区别是,我知道自己是棋子,你不知道。”
“你——”
“你以为你是先知,以为你在操控一切。”林知夏的声音很平静,“但陛下从一开始就知道你的身份,知道你和敌国勾结,知道你想复国。他留着你,不是因为他不知道,是因为你有用。”
太监总管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等你的利用价值用完了,他会像杀一条狗一样杀了你。”
“闭嘴!”太监总管猛地转身,盯着她,“你懂什么?咱家在宫里三十年,每一步都是自己走出来的。没有人能——”
“没有人能操控你?”林知夏打断他,“那你为什么还活着?陛下为什么没有杀你?”
太监总管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
“因为他需要你。”林知夏说,“需要你盯着后宫,需要你制衡赵崇,需要你帮他做一些他不能亲自做的事。你不是棋手,你是他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
她往前走了一步,凑近他。
“刀是没有选择权的。”
太监总管的手在发抖。
林知夏从他身边走过,头也不回。
“带路吧,李公公。我的时间不多了。”
城外的破庙。
林知夏推开门的时候,里面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宋伯躺在地上,身上裹着厚厚的布,布已经被血浸透了。
他睁着眼睛,看到林知夏,嘴唇动了动。
“丫头……”
林知夏跪在他身边,握住他的手。
手很凉,凉得像她验过的那些尸体。
“师父,我来了。”
“我知道你会来。”宋伯的声音很虚弱,但眼神很亮,“那个老太监……没为难你吧?”
“没有。”
“骗人。”宋伯笑了,笑容扯动伤口,他疼得皱了皱眉,“你骗人的本事,还是没长进。”
林知夏的眼眶红了。
“师父,别说话了。我带你回去——”
“回不去了。”宋伯说,“我的腿断了,肋骨也断了好几根。就算活着,也是个废人。”
“那我——”
“听我说。”宋伯握紧她的手,“你父亲的研究,藏在停尸房的暗格里。那里面有一样东西,能帮你回去。”
“师父,我不回去。”
“你必须回去。”宋伯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严厉,“你不属于这里。这里的人,这里的事,这里的规矩,都会把你吃了。”
“可是——”
“你以为你能改变什么?”宋伯看着她,“三年了,你改变了吗?”
林知夏沉默了。
“你没有。”宋伯说,“你只是学会了怎么在这个烂透了的地方活下去。但这不是你。你不是这样的人。”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
“你是法医。你是来找真相的。你不是来给死人写伪证的。”
“师父……”
“回去吧。”宋伯说,“回到你该在的地方。这里的事,交给我们这些该死的人。”
“你不该死。”
“我该死。”宋伯说,“我年轻的时候,害死了你父亲。我这辈子最大的罪,就是做了伪证,让一个清白的人死了。”
他看着林知夏,眼里有泪光。
“所以我现在要还。用我这条命,还你父亲一个清白。”
“师父——”
“别哭。”宋伯抬手,想擦她的眼泪,手却在半空中落了下来,“师父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收了你这个徒弟。答应我,好好活着。”
林知夏用力点头。
“好孩子。”宋伯笑了,“去吧。”
他的眼睛慢慢闭上了。
手从林知夏的掌心滑落。
林知夏跪在破庙里,抱着师父渐渐变凉的身体,没有哭。
哭没有用。
三年前她就明白了这个道理。
她解开手腕上的红绳,系在宋伯的手腕上。
“师父,这根绳保平安。你路上走好。”
她站起来,走出破庙。
太监总管站在门外,看着她。
“走完了?”
“走完了。”
“那该回去了。”
林知夏点点头,跟着他走回马车。
马车在夜色里缓缓驶动。
她掀开车帘,看着渐行渐远的破庙,忽然开口。
“李公公。”
“嗯?”
“你相信人有来世吗?”
太监总管愣了一下。
“不信。”
“我也不信。”林知夏说,“所以这辈子的事,这辈子就要做完。”
她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马车外,风越来越大。
远处,皇宫的轮廓在夜色里若隐若现,像一头等待猎物的巨兽。
而她,正朝着巨兽的嘴里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