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夏回到乾清宫时,皇帝正坐在龙椅上等她。
殿内的烛火少了大半,光线昏暗得像一口深井。
“人见过了?”皇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见过了。”
“死了?”
“死了。”
皇帝笑了,笑容里没有温度。
“你师父倒是个硬骨头。朕给过他机会,让他说出你的秘密,他一个字都不肯吐。”
林知夏的手指微微收紧,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陛下答应过我,让我见师父最后一面。现在见完了,该兑现第二个条件了。”
“放沈渡和周尚书走?”
“对。”
皇帝敲了敲扶手,发出沉闷的声响。
“沈渡可以走。但周尚书不行。”
“陛下——”
“周尚书是刑部尚书,三朝元老,他知道太多朝廷机密。”皇帝的声音不容置疑,“朕可以饶他不死,但他必须留在京城。”
林知夏沉默了片刻。
“好。但沈渡必须今晚离开。”
“可以。”皇帝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但你得先给朕想要的东西。”
“陛下想要什么?”
“你父亲的研究。完整的。”
林知夏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放在地上。
皇帝弯腰捡起来,翻开。
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化学方程式,有解剖图,有灵魂穿越的理论推演。
皇帝的瞳孔微微发亮。
“这就是全部?”
“这是目录。”林知夏说,“剩下的,在停尸房的暗格里。”
皇帝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想让朕去停尸房?”
“陛下可以派人去取。”林知夏说,“但有一件事,我必须提前告诉陛下。”
“说。”
“我父亲的研究有一个致命缺陷。”
皇帝的目光骤然变冷。
“什么缺陷?”
“被召唤来的灵魂,无法在古代存活超过三年。”林知夏说,“三年之后,灵魂会消散,身体会死去。”
皇帝盯着她,眼神像在辨别她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你在骗朕。”
“我没有。”林知夏说,“陛下可以找人验证。但整个大雍,除了我,没有人懂这个。”
“所以你是想告诉朕,朕花三十年找的东西,是个废品?”
“不。”林知夏说,“这个缺陷是可以弥补的。”
“怎么弥补?”
“用一个‘锚点’。”林知夏说,“把灵魂和身体永久绑定。这样灵魂就不会消散,可以一直活下去。”
皇帝的眼睛亮了。
“你会做?”
“我不会。”林知夏说,“但我父亲会。他的研究笔记里,应该有相关的记载。”
“笔记在哪?”
“在停尸房的暗格里。和剩下的研究资料放在一起。”
皇帝沉默了很久。
殿外的风越来越大,吹得窗棂嘎吱作响。
“来人。”皇帝忽然开口。
太监总管推门进来。
“带人去停尸房,把暗格里所有东西都给朕搬来。”
太监总管看了林知夏一眼,低头领命。
“还有。”皇帝说,“把沈渡带过来。”
太监总管出去了。
乾清宫里只剩下林知夏和皇帝。
烛火跳了一下,发出噼啪的声响。
“你恨朕。”皇帝忽然说。
“恨。”
“那你为什么还要帮朕?”
“因为我没有选择。”林知夏说,“陛下有刀,我只有脖子。”
皇帝笑了。
“你很聪明。比你父亲聪明。你父亲只知道硬碰硬,结果把自己碰死了。”
“我父亲不是不聪明。”林知夏说,“他只是不愿意跪。”
“那你呢?你愿意跪了吗?”
林知夏没有说话。
她跪在地上,膝盖已经磨破了,血渗进裤腿里,黏糊糊的。
她觉得自己像一条狗。
但狗至少还能叫。
她连叫都不能叫。
殿外传来脚步声。
沈渡被两个侍卫押了进来。
他的双手被绑在身后,脸上有一道新伤,血顺着下巴滴在地上。
“沈渡。”皇帝看着他,“林知夏求朕放你走。你走不走?”
沈渡看向林知夏。
林知夏对他微微点头。
“走。”沈渡说。
“好。”皇帝挥手,“松绑。”
侍卫割断绳子。
沈渡活动了一下手腕,走到林知夏面前。
“你呢?”
“我留下。”
“为什么?”
“因为我还有事没做完。”
沈渡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
“你不会回来了,对吗?”
林知夏没有回答。
沈渡忽然伸手,把她从地上拉起来。
“我等你。”
“别等。”
“我偏要等。”
沈渡转身,大步走出乾清宫。
林知夏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眼眶发热,但没有流泪。
“情深义重。”皇帝点评,“可惜,在这个地方,情深义重的人都活不长。”
“陛下说得对。”林知夏说,“所以我要活着。”
“你活着,是为了什么?”
“为了看完这场戏。”
皇帝挑眉。
“什么戏?”
“陛下自导自演的戏。”林知夏说,“陛下以为自己赢了,以为所有人都是棋子。但棋子也有棋子的想法。”
皇帝的笑容收了起来。
“你在威胁朕?”
“不敢。”林知夏低下头,“民女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陛下可以杀死所有人,但杀不死人心。”
殿内安静了一瞬。
“人心?”皇帝忽然大笑,“你知不知道,朕当皇帝三十年,杀过多少人?”
“不知道。”
“朕自己都数不清。”皇帝的笑声停了,眼神变得阴冷,“但朕告诉你一件事——杀人杀多了,人心这种东西,朕就不在乎了。”
林知夏看着他,没有说话。
太监总管回来了。
“陛下,停尸房的暗格里确实有东西。属下都搬来了。”
几个小太监抬着两个大木箱,放在殿中央。
皇帝走过去,打开箱子。
里面塞满了纸页,有的已经泛黄,有的还是新的。
皇帝随手拿起一页,上面画着复杂的人体解剖图,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现代医学术语。
“这就是你父亲的研究?”
“是。”
“你确定完整?”
“确定。”林知夏说,“陛下可以找人整理。但能看懂的人,只有我。”
皇帝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你就在宫里住下。慢慢整理。”
“陛下要软禁我?”
“朕要保护你。”皇帝说,“你是朕的宝贝。谁都不能动你。”
林知夏跪在地上,没有反驳。
她知道,从今天开始,她不再是仵作,不再是刑部的人。
她是皇帝的囚徒。
皇帝走回龙椅,坐下。
“来人,带林姑娘去偏殿休息。”
“陛下。”林知夏忽然开口。
“嗯?”
“我还有一个请求。”
“说。”
“我想写一本书。”
“什么书?”
“《洗冤录》。”林知夏说,“把我验尸的经验和方法都写下来,留给后人。”
皇帝想了片刻。
“可以。但你每天只能写两个时辰。剩下的时间,要整理你父亲的研究。”
“谢陛下。”
林知夏站起来,跟着太监总管走出乾清宫。
偏殿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
桌上放着笔墨纸砚。
林知夏坐在桌前,拿起笔。
她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写字。
第一个字落下去的时候,她的手稳了。
她写的不是验尸方法。
她写的是一个陷阱。
一个只有现代人才能看懂的陷阱。
如果有人试图用她父亲的方法进行灵魂穿越,会触发反噬,导致灵魂湮灭。
皇帝想要永生。
她会给他永生。
一个永远醒不来的永生。
窗外的月亮很圆。
月光透过窗棂,照在纸上,照在林知夏苍白的脸上。
她抬起头,看着月亮。
月圆之夜。
师父说,她可以在月圆之夜回去。
但她不打算回去了。
她要留下来,把这场戏演完。
窗外传来脚步声。
林知夏转头,看到一个人影站在门外。
是太监总管。
他没有进来,只是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
林知夏继续写字。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像深夜的虫鸣。
她写得很快,仿佛怕自己停下来,就再也没有勇气继续。
天亮的时候,她已经写了二十页。
每一页都是陷阱。
每一个字都是刀。
她放下笔,看着窗外渐渐发白的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