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圆之夜。
林知夏站在停尸房门口,看着头顶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像个冰冷的眼睛,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人间。
她推开停尸房的门。
里面很暗,只有窗缝里透进来的月光,照在那些冰冷的木板上。
她走进去,每一步都很慢。
这里的每一寸地面,她都跪过。
这里的每一具尸体,她都验过。
这里的每一个暗格,她都藏过秘密。
这里是她的战场,她的牢笼,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感到安全的地方。
林知夏走到最里面那张木板床前。
那是她穿越过来后,第一次醒来的地方。
她躺上去,木板很硬,硌得后背生疼。
她从怀里掏出父亲的信,又看了一遍。
“月圆之夜,子时三刻,停尸房,亥位。”
她闭上眼睛。
心跳得很慢。
她不知道这个方法是否管用。甚至不知道父亲说的“回家”,是真的回到现代,还是只是另一种死亡。
但她已经没有选择了。
留在古代,她会被皇帝囚禁一辈子,成为他追求永生的工具。
她不想变成那样。
她宁愿死。
门外传来脚步声。
林知夏睁开眼睛。
沈渡站在门口。
他的脸上还带着伤,手里提着一盏灯,灯被风吹得摇摇晃晃。
“你怎么没走?”
“我说了,我等你。”沈渡走进来,把灯放在地上,“子时三刻,还有一炷香的时间。”
“你怎么知道的?”
“你父亲的信里写了。”沈渡说,“我看过。”
林知夏沉默。
“你决定了吗?”沈渡问。
“决定了。”
“回去之后,你还会记得我吗?”
“不知道。”
沈渡走到床边,低头看着她。
月光照在他的脸上,把他棱角分明的轮廓勾勒得像一幅画。
“如果忘了,就忘了吧。”他说,“我记得你就行。”
林知夏的眼眶红了。
“沈渡,你有没有后悔过认识我?”
“后悔过。”沈渡说,“从第一天就后悔。你太麻烦了。太倔了。太不听话了。”
他停顿了一下。
“但我更后悔没有早点认识你。”
林知夏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帮我做件事。”
“说。”
“停尸房的暗格里,有一本我写的《洗冤录》。帮我把它刻印出来,传给所有仵作。”
“好。”
“还有那本梅花组织的名册,烧掉。”
“你确定?”
“确定。”林知夏说,“那个组织已经死了。留着名册,只会害了更多无辜的人。”
沈渡点头。
“还有什么?”
“没有了。”
林知夏睁开眼睛,看着屋顶。
屋顶的木梁上,还留着她刚穿越时写下的“法医学硕士”——字迹已经模糊了,但她知道它还在。
“时间到了。”沈渡忽然说。
林知夏深吸一口气。
“沈渡,你出去吧。”
“我不走。”
“你在这里,我走不了。”
“那我就看着你走。”
林知夏没有再说话。
她闭上眼睛,按照父亲信里写的步骤,开始调整呼吸。
一呼一吸。
一呼一吸。
心跳越来越慢。
身体越来越轻。
她感觉自己在往上飘,像一片羽毛被风吹起来。
耳边传来沈渡的声音:“知夏——”
她想回答,但嘴巴张不开。
她想睁眼,但眼皮像灌了铅。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她听不到任何声音,感觉不到任何东西。
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她在黑暗里飘了很久。
也许是一瞬间,也许是永远。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知夏?知夏!醒醒!”
她猛地睁开眼睛。
刺眼的白光扎进瞳孔,她本能地抬手挡住。
“你终于醒了!吓死我了,你趴在桌上睡了一个多小时,怎么都叫不醒——”
林知夏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人。
是她的同事,小周。
白色的墙壁,白色的灯光,嗡嗡作响的电脑主机,桌上摊开的卷宗。
她回来了。
她坐在现代的法医实验室里。
林知夏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没有伤口,没有冻疮,指甲干干净净。
她抬起手,摸自己的脸。
光滑的,年轻的,25岁的脸。
不是16岁。
她回来了。
“知夏?你没事吧?脸色好差。”小周递过来一杯水。
林知夏接过水杯,手在发抖。
“今天几号?”
“6月8号啊。你睡糊涂了?”
“哪一年?”
小周愣了:“2026年啊。你到底怎么了?”
林知夏没有回答。
她转头看向电脑屏幕。
屏幕上是一张尸检照片,照片里的尸体手臂内侧,有一个清晰的梅花形烙印。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个案子——”她的声音干涩,“凶手抓到了吗?”
“还没。”小周叹气,“这是我们省厅最近接的连环案,第三个受害者了。手法很残忍,而且特别古怪——凶手好像精通古代酷刑,每个死者的死法都不同,但身上都会留下这个梅花烙印。”
林知夏盯着屏幕,手指攥紧了水杯。
“这个案子是谁负责?”
“张队。你要看看卷宗吗?他正愁人手不够。”
“给我。”
小周把一沓卷宗递给她。
林知夏翻开第一页,死者姓名:林昭。
她的手停住了。
林昭。
她父亲的名字。
不对——她在古代的父亲叫林昭,现代的父亲不叫这个名字。
她翻开第二页。
死者林昭,男,55岁,生前系某科研机构生物物理学家,研究方向:意识与量子纠缠。
她的呼吸急促起来。
第三页,死者照片。
一张苍老的脸,头发花白,眼睛紧闭。
但那张脸的轮廓,和她在古代见过的父亲画像一模一样。
林知夏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翻倒。
“知夏?你到底怎么了?”小周被吓到了。
“这个林昭——”林知夏的声音在发抖,“他是什么时候死的?”
“三个月前。怎么了?”
三个月前。
她穿越到古代,是三个月前。
时间对上了。
“他的遗体在哪?”
“早就火化了。这个案子是未结悬案,所以一直挂着。”
林知夏颓然坐下。
她看着卷宗里的照片,看着那张和古代父亲一模一样的脸,脑子里一片混乱。
他不是古代的父亲。
他就是古代的父亲。
他研究了灵魂穿越的方法,把自己送到了古代,成为了梅花组织的创始人。
然后他死了。
不,不对——他是三个月前在现代死的。但他在古代活了三十多年。
时间线是错位的。
她穿越到古代,见到了年轻时的父亲。
父亲把她召唤回去,是为了让她完成他没有完成的事。
但现在父亲死了。
现代的林昭,三个月前被杀了。
凶手是谁?
林知夏的目光落在照片里的梅花烙印上。
梅花组织。
梅花组织在现代也存在。
那个组织从古代延续到了现代,跨越了上千年的时间。
而她,是唯一知道这一切的人。
“小周。”林知夏站起来。
“嗯?”
“这个案子,我接了。”
“你不是手上还有别的案子——”
“那个案子不重要。”林知夏盯着电脑屏幕,“这个才重要。”
小周看着她的眼神,没有再劝。
“行。我跟张队说。”
林知夏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吹进来,带着城市特有的喧嚣和燥热。
她低头,看到自己的办公桌上,放着一枚梅花发簪。
古代的梅花发簪。
她伸手拿起发簪,金属很凉,花瓣上还残留着暗红色的痕迹——是血。
她不知道这枚发簪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
但她知道一件事。
她回来了,但事情没有结束。
梅花烙印还在。
凶手还在。
她父亲的死,还没有真相。
林知夏将发簪攥在手心,抬头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
和古代那个月圆之夜,一模一样。
“我会找到你。”她低声说,“不管你是谁,不管你活了多少年。”
窗外的风吹进来,吹动桌上的卷宗,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上,只有一行字:
“梅花组织,始于大雍,存续至今,成员不明,目的不明。”
林知夏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
笑容很冷。
“目的不明?”
她将发簪插进头发里,转身走回办公桌前,坐下,翻开卷宗。
“我知道你们的目的。”
她的手指抚过照片里的梅花烙印。
“你们想要永生。”
“但我会告诉你们——”
她拿起笔,在卷宗空白处写下一行字:
“永生,是最残忍的死亡。”
窗外,月亮慢慢被云遮住。
城市的灯光一盏盏熄灭。
夜很深。
故事,才刚刚开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