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尘离开血统塔后，在镇上买了一匹马，一路向北。
他走了整整三天。第一天还能看到村庄和农田，第二天就只能看到稀疏的灌木和裸露的岩石。到了第三天，连草都很少见了，只有一望无际的灰褐色戈壁。风很大，卷着细沙打在脸上，生疼。
他拉了拉领口挡住口鼻，眯着眼继续前行。临近傍晚时，前方出现了一片低矮的建筑群——矿区的入口到了。说是矿区，其实更像一座用铁皮和木板拼接而成的镇子，到处是灰扑扑的简易工棚，四处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矿石气味。烟囱里冒着黑烟，空气中混杂着汗味、油烟味和某种金属燃烧的气味。
苏尘翻身下马，牵着缰绳走进矿区的主街。街上的人不多，但几乎每一个看到他的人都停下来打量他几眼。一个黑瘦的矿工路过，压低声音对同伴说：“外地人。”同伴扫了一眼他眉心空荡荡的皮肤，“没有印记，是混血种。”黑瘦矿工立刻拉了拉同伴的衣袖，两人快步走远了。
苏尘当作没听到，牵着马继续往里走，找到唯一一家看起来能住人的铺子，把马拴在门口，掀开帘子走了进去。铺子里光线昏暗，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独眼老者，正用一块破布擦拭一盏油灯。他抬眼看了苏尘一眼，“住店？”苏尘在柜台前坐下，“住店。顺便打听个人。”
独眼老者放下油灯和破布，直截了当地问：“你找谁？”
苏尘描述道：“一个从外面来的中年人，姓周，五十来岁，瘦高个，左眉有一道疤。大概一个多月前到的矿区，入境的时候应该没有登记过。”
独眼老者沉默了片刻：“他是你的人？”
苏尘没有正面回答：“他是我的一个故人。我找他有点私事要谈。”
独眼老者看了他一会儿，伸手从柜台下面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推到苏尘面前。纸条上画着一幅简陋的地图，通往矿区深处的一座废弃矿洞：“三天前，有人看见他进了这座废弃矿洞，之后再也没有出来。”他收回了手，“你要找的人是不是他，自己去看。但我提醒你一句——那座矿洞已经废弃很多年了，里面巷道塌了不少，有些地方还积着有毒的气体，你进去之后能不能活着出来，我管不了。”
苏尘将纸条折好收进怀里，道了声谢，起身准备出门。独眼老者在身后又说了一句：“年轻人。你眉心没有印记，能在矿区待到现在还没被人找麻烦，已经算你运气好了。那座矿洞里有些东西，比矿区的地头蛇更危险。你好自为之。”
苏尘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多谢提醒。”然后掀开帘子，走出了铺子。
第二天清晨，苏尘按照地图上的标注，找到了那座废弃矿洞。洞口被几块腐朽的木板半掩着，木板已经被撬开，露出一个漆黑的洞口。洞口的岩石上覆盖着一层暗灰色的粉尘，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硫磺味。他点燃一支火把，弯腰钻进了洞口。
矿道很窄，只容一人通过。两侧的岩壁粗糙不平，头顶不时有水滴落下，在火把的映照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他走了一段，遇到第一个岔路口，停下脚步蹲下来查看地面的痕迹——左侧的岔路地面上，有一串清晰的脚印。脚印还很新，大约就是最近几天留下的。他转身进入了左侧的岔路。
越往里走，空气越浑浊。脚下的碎石越来越厚，头顶的岩层越来越低。走到后来，他几乎需要弯着腰才能继续前进。火把的光芒只能照亮前方几步远的地方，再往前就是一片浓稠的黑暗。
他拐过一个弯时，前方突然开阔起来——一个巨大的地下空洞出现在他面前，足有两个篮球场那么大。空洞中央堆积着大量开采出来的废石，像一座小山。废石堆旁边，搭着一个简陋的帐篷，帐篷边还支着一口小锅，锅里的水早已干涸。帐篷里没有人，但地上散落着几张写满了字的纸。
苏尘走过去蹲下来捡起一张，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某种他看不太懂的符号和公式。天机阁的档案加密方式——这确实是周鹤的手笔。他站了起来，环顾四周，目光扫过空洞边缘的一片片巨岩阴影，对着那片沉默的黑暗开口：“周鹤，我知道你在这里。出来吧，我们谈谈。”
空荡荡的石壁将他的声音反射成层层叠叠的回响。几息之后，一个沙哑的声音从废石堆后面传来：“你一个人来的？”苏尘没有回头，“一个人。”废石堆后面沉默了片刻，一个瘦高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正是周鹤。他比苏尘记忆中憔悴了许多，灰白的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颧骨深陷，眼窝发黑——但那双眼睛依然是当初在天机阁密室里望向苏尘时的那种眼神，像一条被逼到角落里的老狼。
他站在废石堆边，与苏尘隔着几步的距离：“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苏尘将那张纸条举了一下，“矿区的消息贩子。”周鹤干涩地笑了一声，“消息贩子……我就知道，在这地方待久了，迟早会被人卖掉。”他靠着那堆废石滑坐下来，将手中的铁镐横放在膝上，“你追我追了这么远，就为了那几盒档案？”
苏尘在他对面两步远的地方蹲了下来：“天机阁已经倒了。榜单也废了。你带着那些档案跑再远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但那些档案如果落入别人手里，他们可能会用里面的记录，在别的地方重新搭建起一套新的榜单制度。”周鹤沉默了片刻，低头看着自己握镐柄的手，“你就不怕我把档案毁了？”苏尘看着他，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你不会。”
周鹤没有说话。沉默了很久，久到洞顶的滴水声一滴一滴数完了两个人的呼吸。他终于放下横在膝上的铁镐，站起来走到帐篷边，从一个磨损的皮箱里取出一个小木盒，走回来递给苏尘：“你要的东西。都在这里了。一本没少。”
苏尘接过木盒掂了掂，分量沉实。他没有打开检查，只是收进了怀里：“跟我回去。皇帝陛下对你的处理是从轻发落，只会判你流放边境，不会要你的命。”周鹤重新坐回废石堆边，捞起那把铁镐横靠在膝盖上：“我不走了。这里挺好。”他抬起铁镐尖指了指矿道深处，“这条路继续往下挖，能挖到血统塔封印层的边缘。那些古老的封印如果完全破开，万界的规则会再次震动，你改写的那套新规则未必撑得住。”
苏尘收紧了握着木盒的手指：“你想干什么？靠自己挖穿封印？你知道那下面是些什么东西吗？塔主的亲身儿子关在那里。”周鹤没有回答，将铁镐的镐尖抵住脚下的岩石，用大拇指试了试锋口，那层灰白的嘴唇微微一动：“我知道。我在档案里读到过他的记录。所以我才一直从这里往下挖。”
洞顶的水滴声一下接一下地落在岩石上。苏尘抱着那个木盒，站在昏黄的火把光芒里，低头注视着周鹤。过了许久，他开口问了一句：“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周鹤抬起眼皮，隔着那段被火把照亮的距离看着他。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将铁镐重新扛上了肩，转过身佝偻着腰，一步一步走进了矿道深处的阴影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