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苏尘和白也到达了星穹界最北端的边境小镇。说是小镇，其实只是一条被风刮得歪歪扭扭的街道，两旁零星散落着几间低矮的石屋。镇口的界碑已经大半埋在雪里，只露出一截模糊的刻字。两人在镇上唯一一家还营业的铺子里补给了干粮和御寒物资。铺主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收了钱，将东西从柜台后面推出来，只说了两个字：“快走。”
苏尘将干粮塞进行囊：“前面怎么了？”铺主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擦拭柜台上一块看不清原本颜色的抹布：“‘霜’的苏醒速度比血统塔预估的快得多。原本说还有七天，现在最多只剩三天了。镇上的猎户早就撤光了，就剩我还守着这间破店。你们现在往北走，等于是往冰窟窿里跳。”苏尘将行囊甩到肩上：“多谢提醒。但我们必须去。”
铺主没有再抬头，仿佛早已习惯了外来者的固执和离去。
两人离开小镇继续北行。越往北走，气温越低，风越刮越烈，卷起的雪粒像细沙一样打在脸上生疼。地上的积雪越来越厚，开始没过脚踝、没过小腿。马匹在齐膝深的雪地里艰难前行，鼻孔喷出浓重的白气，步伐越来越沉重。走了两个时辰后，苏尘翻身下马，牵着缰绳徒步前进，白也也下了马，跟在他身后。
天色渐渐暗下来，暴风雪比预想中来得更早。没有过渡，没有征兆，风突然狂吼起来，漫天飞雪遮蔽了视线，能见度骤降到伸手不见五指。苏尘从马鞍袋里掏出一捆绳索，将自己和白也的腰间系在一起：“抓紧绳索，不要松手。如果走散了，就顺着绳子拉回来。”白也在风雪中点了点头，攥紧了腰间那截粗粝的麻绳。
两人顶着暴风雪，一步一步向前挪动。脚踩进雪里拔出来，再踩进去再拔出来，每一步都在消耗巨大的体力。苏尘手中的罗盘指针早已疯转，彻底失效——天地之间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混沌，没有任何参照物可以辨认方向。他只能凭着自己对灵能流动的感知，朝着那股寒气最浓烈的方向一步步走去。
不知道走了多久，白也突然拉紧了绳索。苏尘停下脚步回头，隔着密集的雪幕勉强看到白也正抬手指向右侧某个方向。苏尘眯起眼睛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风雪中隐约有一道暗影，像是一块巨大的岩石，或者一座被雪掩埋的木屋。两人调转方向，朝着那道暗影走去。
走近了，才发现那确实是一座木屋，半埋在雪里，屋顶的积雪几乎与屋檐齐平。但门还能打开。苏尘用力推开门板，一股干燥的灰尘气扑面而来。屋里没有灯，没有火，只有一些废弃的旧物散落在角落，但至少能遮风挡雪。
白也走进屋里，在背风的墙角坐下来，冻僵的手指半晌才缓过来，呼出的白气渐渐平稳：“等风雪小一些再赶路。”苏尘在门边坐下，紧了紧领口，在黑暗中轻声开口：“白也，我问你一件事。”白也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什么事？”
苏尘斟酌了一下措辞：“你恨你父亲吗？”木屋外，风雪撞击墙壁的闷响一下接一下。白也没有立刻回答。沉默蔓延了很久，久到苏尘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白也的声音才从黑暗中传来：“恨过。刚被封印的那几年，我每天都在恨他。我恨他为什么不站在我这边，为什么要亲手把我关起来，为什么宁可信那些冰冷的祖训也不信他自己的儿子。但我后来不恨了——不是因为原谅了他，而是因为在漫长的黑暗里，我开始想明白一件我以前从来不愿意去想的事：他所建构和维护的这套制度，就是他能理解的全部世界了。他不敢推翻它，因为他害怕旧的世界垮掉之后，新的秩序会比他治下的血统塔更坏。他不是不想改变，而是不敢。”
苏尘没有说话，黑暗中只有风声和积雪压塌屋檐的声响，以及另一道平稳的呼吸。片刻后，他开口换了一个话题：“外面风雪这么大，看来今晚只能在这里过夜了。明天天亮再赶路，希望能来得及。”
白也靠在墙上抬头望向被积雪覆盖的窗沿：“来得及。因为你说过你要回去，所以我信你。”
风雪一夜未停。第二天清晨，苏尘推开木屋的门时，发现夜里又积了半人高的新雪。他从包裹里取出那段绳索，重新将两人连接起来，手中握着那枚微温的镇灵印，踏入了没过膝盖的新雪。雪层深处传来细微的碎裂声，裂缝沿着他走过的足迹向远方延伸开去——那是冰层深处某种沉寂已久的力量，正在回应一枚古老印章的呼唤，从地脉深处苏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