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冰原之后,气候骤变。
不是逐渐回暖,而是像跨过了一道无形的门槛──风突然变热了,空气变得干燥而沉重。苏尘脱掉在北境裹上的厚外套,叠好塞进行囊里。白也也脱掉了那件借来的皮裘,挂在马鞍侧面。两人一路南下,越走越热。脚下的土地从冻土变成草甸,从草甸变成荒原。四天后,连荒原都走到了尽头,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焦黑色的土地。寸草不生,地表龟裂成无数碎片,裂缝深处透出暗红色的光。
白也翻身下马,蹲下来伸手按了按地面,指尖一触即收:“地温很高,至少有六七十度。‘炎’的苏醒点就在前面那座山谷里。”苏尘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前方横亘着一座低矮的山谷。山体呈暗红色,像一块刚熄灭不久的巨大炭火。山谷上空弥漫着一层灰蒙蒙的烟尘,隔着很远就能闻到一股刺鼻的硫磺味。
苏尘将马拴在一块被风蚀的岩石上,拍了拍马脖子让它安心等着:“走吧,速战速决。”白也将缰绳系好,跟上了他。
越靠近山谷,温度越高。走到谷口时,脚底已经能明显感觉到土地传来的灼热,像踩在一口烧热的铁板上。白也低头看了看自己靴底边缘已经开始微微翘起的胶层:“我的靴子撑不了多久。”苏尘看了一眼自己的靴子也在冒烟:“我的也一样。希望里面那位比较好说话。”
两人踏进了炎谷。
谷内的景象比外面看起来更加惊人。两侧的岩壁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孔洞,像一堵巨大的蜂巢墙。有些孔洞中还在缓缓流淌着通红的岩浆,沿着岩壁蜿蜒流下,在前方低洼处汇成一条熔岩河。河上横着一座由黑色火山岩天然形成的平台。平台上坐着一个人。赤着上身,古铜色的皮肤在火光中泛着油亮的光泽。一头火红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头,发梢几乎垂到腰际。他闭着眼,像是在睡觉,又像是在倾听岩层深处岩浆流动的声音。
苏尘在熔岩河边停住了脚步。隔着那条缓缓流淌的熔岩河,他开口说了一句:“我是苏尘,从血统塔来。”平台上的人缓缓睁开眼睛,瞳孔是暗红色的,像两块烧透的木炭:“我知道你。你把霜放走了。”
苏尘没有否认:“霜自己选择了离开。我没有强迫她。”炎沉默了片刻,“那你来我这里,也想用说服霜的那套说辞来说服我?”苏尘坦然承认:“不。霜吃软不吃硬,但你不一样──你是吃硬不吃软的那种人。”炎的目光里露出一丝意外。
苏尘将背上的包袱解下来放在脚边,活动了一下手腕:“所以我会用你能理解的方式跟你谈。打一场,我赢了,你听我说完一段话。你赢了,我立刻走,绝不再踏入炎谷半步。”炎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暗红色的瞳孔里映着熔岩的光,那层沉默像一块正在冷却的铁,最后化成了一个字:“好。”
他从平台上站起来,随手抓起一根立在旁边的黑铁棍。铁棍的一端还残留着熔岩冷却后的结痂,显然是从熔岩河中随手捞出来的。
苏尘拔出了剑。他没有等炎先出手,而是抢先踏前一步,剑尖直刺炎的咽喉。炎侧身避开,手中的黑铁棍横扫过来,带着一股炽热的风。苏尘举剑格挡,剑棍相击,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火星四溅,苏尘被震得虎口发麻,连退了好几步才稳住身形,甩了甩手:“力气真大。”
炎没有追击,只是将黑铁棍往肩上一扛:“你的剑法不错,但力气太小了。”苏尘活动了一下发麻的手腕:“力气大不代表能赢。”他将剑换到左手,再次冲了上去。
两人在熔岩河畔缠斗了二十多个回合。苏尘的衣服被炎的铁棍扫过时带起的火星烧出了好几个洞,手臂也被灼热的棍风烫出了一道红痕。但他的剑越来越快,越来越刁钻──从正面佯攻绕到侧面直刺炎的肋下,被铁棍挡住后又顺势下滑斩向他的脚踝。炎为了避开那一剑跃起后退了一步,脚步落在熔岩河边缘一块松动的岩石上,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就是这一瞬间。
苏尘没有再追击,而是将剑尖抵在地上,直起身对他说了三个字:“你输了。”炎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的位置──他的后脚跟已经踩到了熔岩河的边缘,再往后退半步就会掉进熔岩里。他沉默了一瞬:“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拼力气赢我。你一直在把我往熔岩河边引,让我自己退到绝路上。”
苏尘收回剑,没有否认:“我说过,力气大不代表能赢。”
炎站在熔岩河的边缘,站了很久。然后他将那根黑铁棍往地上一插,盘腿在河岸边坐了下来,抬头看着苏尘:“你想说的那段话,现在可以说了。”
苏尘也收剑坐下,隔着那条熔岩河。两人之间隔着流淌的赤红岩浆和一段漫长的沉默。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每一字都清晰:“你想离开这座山谷,对吧?没有哪条规则规定你必须永远待在这里,血统塔的封印不是永恒的。霜已经走了,你也可以走。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在血统规则改写完成之前,不要主动与血统塔为敌。”
炎沉默了很久。熔岩河在他身旁缓缓流淌,暗红色的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开口时,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说完了?”苏尘点头,“说完了。”炎站了起来,拔出插在地上的黑铁棍,没有回答好也没有回答不好,转身走向山谷深处,留下一句没有回头的话:“你可以走了。等你想好怎么兑现你对霜的承诺之后,再来炎谷找我。”他的背影拐过一道岩壁,被涌起的热浪吞没。
苏尘坐在原地等那道背影彻底消失,才慢慢站起身,将剑插回鞘中:“走吧。去下一个地方。”白也从谷口的阴影里走出来,望着炎消失的方向:“他最后还是没答应你。”苏尘拍了拍衣摆上沾的火山灰:“他没拒绝,就已经是答应了。”他转身朝谷外走去。身后,谷口的硫磺气息被风卷起又吹散,像一道没有落地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