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金的洞穴后,苏尘和白也继续向西南方向前进。最后一位古老血统的沉睡地点,在血统塔的记录中只有短短几行字——“荒。位于星穹界极南尽头。具体位置不详。记录者未能抵达即折返。”
苏尘将这段话看了好几遍,折起地图塞回怀里,继续策马前行。
两人一路向南走了整整六天。道路越来越窄,村庄越来越稀疏,到后来连路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片灰白色的荒漠。没有植被,没有水源,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地面是龟裂的,裂缝深处看不到土壤,只有一层细密的灰白色粉末,像被什么东西反复研磨过。天是灰白的,地是灰白的,连地平线都融化在灰白色的雾气里,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
白也翻身下马蹲下来捻了一撮沙土,指腹搓了搓,粉末极细,毫无粘性:“这不是普通的沙子。是岩石被某种力量反复侵蚀后留下的粉末。像经过了无数年的风化、碾磨、再风化,最后变成了这个样子。”苏尘放眼望去,没有石头,没有植被,没有任何凸起或凹陷,大地平整得像一面被磨过的巨大石板。
他牵着马继续向前走去。脚下的灰白色粉末没过脚踝,每一步都像踩在面粉里,找不到落脚点。走着走着,空气中开始出现一种极其微弱的声音——不是风声,因为这里根本没有风。那是一种低频的震动,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极深处缓慢呼吸,通过整片荒漠传导到地表,震动着脚底的粉末。白也停住脚步:“地下有东西。”
苏尘也感觉到了那股从脚心传来的微弱震动。他循着震动的方向调整了前进的角度,朝荒漠的更深处走去。又走了不知多久,灰白色的雾气中浮现出一道模糊的人影。那人盘腿坐在荒漠中央,穿着一件破旧不堪的麻衣,衣摆已经被风沙磨出了毛边,露出底下干枯的脚踝。他低着头,长发垂落遮住了面容。整个人像一尊被风化了千年的石像,与灰白色的地面几乎融为一体。他面前的地面上散落着几块灰白色的石头,每块都很光滑,棱角被漫长的岁月磨尽了。苏尘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站定。
那人缓缓抬起头来。他的面容很苍老,眼窝深陷,皮肤像干涸的河床一样布满裂缝。目光却出奇地平静,没有霜的寒意,没有炎的灼热,没有雷的锐利,也没有影的幽深,只是一种旷日持久的平静,像这片荒漠本身。他看着苏尘的眼睛:“你是最后一个。”
苏尘在他面前蹲了下来,彼此的目光平齐:“他们都答应等了。”
荒沉默了很久。久到苏尘以为他没有听到,他才低下头,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在面前的沙土中缓缓刨了几下。他从灰白色的沙层深处取出一块巴掌大小的石头——深灰色,表面粗糙,没有任何光泽,像一块被遗弃在路边多年的普通岩石。他将那块石头托在掌中递向苏尘:“这块石头,是我沉睡之前从脚下的土地上拾起的。那时候这里还不是荒漠,有河流,有森林,有生灵,也有炊烟升起的村落。”他的声音停住,像一粒沙被风卷走,又落回原地,“我沉睡之后,河流干涸了,森林枯死了,生灵离开了。一切慢慢变成了现在这样。”
他灰色的眼睛里有某种东西在闪动:“你拿着它,替我把它带到有河流的地方去。”
苏尘双手接过那块石头。入手很沉,比看上去要重得多,触感冰凉,像握着一块凝固了很久很久的孤独。他将石头小心收进怀中:“我会的。”
荒没有再说话。他垂下头,长发重新遮住了面容,像一尊终于等到了想要的东西的石像,风化千年的姿态在那一刻收束成了一声无言的满足。苏尘站起来看着那道低垂的身影,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走出那片灰白色的荒漠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荒依然坐在那里,身影在灰白色的雾气中越来越淡,最终完全融入了地平线。像一粒被风吹平的尘埃,终于等到了它等待的东西,然后重新回到了大地的寂静之中。
苏尘摸了摸怀中那块粗糙的石头,继续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