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瞳鉴”的内测如同一块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在悄然扩散。然而,赵喆三人清楚,仅仅依靠APP初现的锋芒,还不足以撼动宋世麟精心构筑的堡垒。他们需要更确凿、更致命的证据。
地下基地里,气氛比往日更加凝重。苏青瓷面前的屏幕上,不再是复杂的代码流,而是一张不断被填充、连接的关系网络图。无数代表公司、人物、交易记录的节点闪烁着,被一条条从“唐代鎏金佛造像”延伸出来的数据线索串联、编织。
“老板,林博士,你们看这里。”苏青瓷的声音带着熬夜的沙哑,却异常清醒。她将几个高亮显示的节点拖拽到网络图的中央。
“‘艺丰堂’,”她指着一个标注着这个名字的节点,“表面上看,这是一家主营近现代书画的艺术品公司,法人代表是个毫无背景的老学究。但通过交叉比对股权结构、隐蔽关联交易和资金流向,它的实际控制权,最终指向了宋世麟通过海外离岸公司设立的一个空壳机构。”
她又指向另一个节点:“‘墨韵斋’,一家听起来很有格调的古籍和艺术文献出版社。近三年来,它出版了《海外遗珍录》、《东瀛秘藏中国瑰宝图鉴》等好几本装帧精美、看似权威的著录。”
苏青瓷调出这几本著录的电子版,快速翻页,并将之前她截获的那尊“唐代鎏金佛造像”的高清图片与著录中的对应页面并列显示。
“看,”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划过,“著录里对这件佛像的描述、尺寸、流传经历,甚至那张精心拍摄的图片,和我们拿到手的资料完全一致!换句话说,这本看似客观公正的著录,实际上是在为这件赝品进行‘学术背书’!它凭空给这件东西制造了一个‘传承有序’的假象!”
林晚秋倒吸一口冷气,作为学者,她深知“著录出版”在文物鉴定中的分量。一件被权威著录收录的器物,其可信度和市场价值会呈几何级数飙升。宋世麟竟然连这个环节都打通了!
“还不止。”苏青瓷冷笑一声,又拖出几个新的节点,“再看这几家,名字起得一个比一个唬人——‘华夏传承艺术品投资基金’、‘欧亚瑰宝私人博物馆’……它们表面上独立运营,互无关联,但背后的资金纽带和控股关系,最终都若隐若现地与宋世麟的资本版图纠缠在一起。”
她调出这几家机构近年的交易记录:“它们的‘业绩’非常‘亮眼’。频繁地从‘艺丰堂’以惊人的高价购入那些经过‘著录’背书的‘生货’(指未在市场上公开流通过的文物),创造虚假的交易记录和市场热度。资金在它们和宋世麟控制的空壳公司之间循环流动,左手倒右手,把价格一步步炒上天!”
赵喆静静地看着这张如同恶性肿瘤般不断扩散的网络图,眼神冰冷。在他的“鉴宝眼”感知中,这些数据节点仿佛都散发着与那尊鎏金佛造像同源的、微弱而污浊的气息。
“从高仿品的生产,‘艺丰堂’作为总经销和洗白中心,‘墨韵斋’负责炮制‘权威著录’,再到这些关联基金和博物馆进行虚假交易、拉高价格……”赵喆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洞悉一切的寒意,“最后,这些被包装得金光闪闪的‘国宝’,就会被送到真正的拍卖行,利用拍卖行的公信力,完成最后的‘洗白’和套现。一条完整的产业链。”
林晚秋补充道,语气中带着压抑的愤怒:“而且他们非常狡猾。从不轻易涉足那些争议极大、关注度太高的传世名品,专门挑选那些有一定市场价值、鉴定门槛高、流传记载相对模糊的器物下手。比如这次这尊佛造像,就是利用了唐代佛像早年大量流失海外、资料不全的背景,凭空造出了一个‘珍品’!”
苏青瓷放大网络图中的一个不起眼的节点,上面标注着“豫省龙泉镇”。“这个地点,频繁出现在‘艺丰堂’的原材料采购清单和物流记录中,但又和我们掌握的任何一个正规古玩市场或知名窑口对不上。我查过当地的工商登记,那里只有一个注册为‘龙泉工艺品厂’的小企业。”
所有的线索,如同散落的珍珠,被这条无形的造假链条串联了起来。
“这里,”林晚秋指着地图上那个标记点,凭借学者的敏锐说道,“很可能就是他们高仿作坊的所在地!只有在这种远离城市中心、便于管控的地方,才能进行如此大规模、系统化的仿古制作和做旧处理。”
“顺藤摸瓜,找到它。”赵喆下达指令,语气不容置疑,“我们需要更直接的证据,最好是能拿到生产环节的铁证。”
接下来的两天,基地变成了一个高效运转的情报分析中心。苏青瓷调动了她能调用的所有合法合规的数据资源:公开的卫星地图、物流信息查询、企业征信报告、甚至是一些公开渠道的学术和地方志资料。
碎片化的信息开始汇聚,逐渐勾勒出那个“龙泉工艺品厂”的模糊轮廓。
公开的卫星图片显示,这个厂区位于龙泉镇边缘,靠近山区,占地面积不小,但围墙高耸,内部布局紧凑,与常见的开放式工厂截然不同。厂区周边植被茂密,提供了天然的遮蔽。
物流数据追踪显示,这个厂区定期会接收从特定矿区运来的陶土、釉料和金属原料,而出货的物流单则显示,成品被发往全国多个大中城市,收货方多是“艺丰堂”在不同地方注册的关联公司。
苏青瓷甚至找到了一些当地论坛上几年前的老帖子,有网友抱怨这个厂子“神神秘秘”,经常有外地豪车出入,晚上也常有货车进出,噪音和灯光影响休息,但投诉往往不了了之。
更重要的是,通过交叉比对一些公开的行业交流活动信息和社交媒体上带有地理位置的照片(经过模糊处理),苏青瓷的AI人脸识别程序捕捉到,曾有之前在网络上为宋世麟站台、攻击赵喆的所谓“专家”和“知名收藏家”,在非公开行程中,出现在龙泉镇附近!
所有的间接证据,都如同指针,牢牢地指向了那个地图上的红点——豫省龙泉镇的“龙泉工艺品厂”!
“八成就是这里了!”苏青瓷将最终锁定的坐标清晰地标记在地图上,一个猩红的点在地图上幽幽闪烁,“宋世麟造假帝国的‘心脏’——高仿文物的核心生产基地!”
林晚秋看着那地图上的红点,神情凝重:“这些间接证据很有力,但要想形成法律上无可辩驳的证据链,并让公众彻底信服,我们还需要更确凿的东西,最好是能反映其内部生产情况的影像资料。”
赵喆沉默了片刻,目光再次落在那尊“唐代鎏金佛造像”的资料上。这尊佛像,据“著录”记载,即将在一周后的一场海外小型拍卖会上首次“亮相”,以此为噱头,为其后续进入国内大型拍卖会造势。
“证据,会有的。”赵喆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笃定,“他们会亲自,把证据送到我们面前。”
他看向苏青瓷和林晚秋:“青瓷,继续利用公开信息监控这个厂区对外的所有信息痕迹,尤其是与这尊佛像相关的物流和通讯动态。晚秋,你开始着手准备材料,一旦我们拿到关键证据,需要你用最专业、最具说服力的方式,将这条隐藏在光鲜表象下的造假链条,彻底公之于众。”
“你要做什么?”林晚秋隐隐感觉到赵喆似乎有了一个大胆的计划。
赵喆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屏幕前,看着那张象征着贪婪与欺诈的网络图,眼中闪过一丝如同鹰隼般锐利的光芒。
“伪造的辉煌,终究是沙上之塔。”
“既然他们喜欢用‘传承有序’来粉饰太平……”
他的指尖,轻轻点在那代表“唐代鎏金佛造像”的节点上,一股冰冷的、属于审判者的气息,悄然弥漫。
“那我就亲手,将他们的‘传承’,一寸寸……彻底斩断。”
基地外,夜色深沉。
而一场针对这个庞大造假帝国的斩首行动,已然在数据和信息的掩护下,悄然拉开了序幕。那张无形的大网,正在缓缓收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