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星地图上的红点,冰冷而抽象。但真正站在豫省龙泉镇那片远离尘嚣、被农田和荒山环抱的“工艺品厂”外围时,那股混杂着化学试剂、泥土和金属腥气的阴冷气息,才真切地扑面而来。
夜色如墨,仅有几盏惨白的长明灯挂在厂区高耸的围墙上,照亮了铁丝网和旋转的监控探头。这里寂静得过分,连夏夜的虫鸣都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扼住了喉咙。
赵喆和林晚秋伏在厂区外围一片半人高的荒草丛里,身上穿着苏青瓷不知从哪搞来的、带有简易迷彩功能的深色行动服。微型耳麦里传来苏青瓷紧张的声音:
“老板,林博士,听得到吗?我已经暂时循环了东南角那个监控探头的画面,但有巡逻队,间隔大约十五分钟。你们只有十分钟窗口期!找到证据立刻撤!”
“收到。”赵喆压低声音回应。他看了一眼身旁的林晚秋,她脸色有些苍白,呼吸略显急促,但眼神却异常坚定,紧紧抱着怀里伪装成普通背包的高清摄像设备。
“跟紧我。”赵喆低语一声,如同夜色中的猎豹,借着阴影的掩护,敏捷地掠向苏青瓷指示的、一处铁丝网被杂草部分遮蔽的破损处。
两人悄无声息地潜入厂区。内部比想象中更大,几座高大的厂房如同匍匐的巨兽,黑洞洞的窗口像是一只只窥视的眼睛。空气中那股化学药水的味道更加浓烈刺鼻。
他们避开主路,贴着厂房的墙壁潜行。突然,一阵模糊的机器轰鸣和隐约的人声从前方一座亮着灯的厂房传来。
赵喆打了个手势,两人猫着腰,靠近那座厂房一扇虚掩着的侧窗。一股热浪混合着更浓郁的酸腥气从窗口涌出。
赵喆小心翼翼地探头望去。
厂房内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缩!
里面灯火通明,如同一个怪诞的手工作坊流水线。几十个工人穿着胶皮围裙,戴着防毒面具,正忙碌着。有的在往刚出窑的、胎骨洁白的瓷瓶上喷涂深色的泥浆;有的将青铜器半成品浸泡在咕嘟冒泡的绿色化学溶液中,刺鼻的白烟袅袅升起;还有的用电动工具在玉器表面刻意制造磕碰和磨损痕迹……
而在厂房中央的工作台上,几个看似是老师傅的人,正对着一件即将完成的“杰作”进行最后的加工——那赫然是一尊鎏金佛像,佛像的造型、衣纹,与苏青瓷截获资料中的“唐代鎏金佛造像”一模一样!
一个老师傅用细砂纸小心翼翼地打磨着佛像的衣褶边缘,让鎏金看起来有自然的磨损感;另一个则用特制的化学药剂,在佛像底座和背光处点染出深浅不一的“岁月锈迹”;还有一人,正拿着电刻笔,在佛像莲座底部,模仿古法,錾刻着模糊不清的“发愿文”和伪造的年款!
做旧!赤裸裸的、系统化的做旧!
每一道工序,都在精心谋划,将崭新的仿品,伪装成历经千年风霜的“古物”!
林晚秋也看到了里面的情景,她捂住嘴,眼中充满了震惊与愤怒。作为考古学者,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种系统性的造假,对文物研究和市场秩序的破坏有多么巨大!她强忍着不适,迅速举起摄像机,调整焦距,开始无声地记录下这触目惊心的一切。
镜头扫过那些堆积如山的半成品“文物”,从瓷器到青铜,从玉器到佛像,种类繁多,涵盖了多个朝代!这里,就是宋世麟造假帝国的核心生产基地!
就在这时,赵喆的“鉴宝眼”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热。他视线扫过厂房内那些“成品”和“半成品”,只见它们周身大多笼罩着极其微弱、浑浊不堪、甚至缠绕着浓黑污秽之气的光晕!与他在拍卖会预展上看到的那件官窑洗如出一辙!尤其是那尊即将完成的鎏金佛造像,黑气几乎凝如实质,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虚伪气息!
强烈的厌恶感涌上心头。
突然!
“汪汪汪!!”一阵狂暴的犬吠从厂房另一侧响起!伴随着杂乱的脚步声和手电筒的光柱!
“什么人?!站住!”
暴露了!
“快走!”赵喆低喝一声,一把拉住还在拍摄的林晚秋的手腕,转身就往来的方向狂奔!
“老板!林博士!西南方向有三人包抄过来了!正门方向巡逻队也被惊动了!往东!东面围墙有个排水涵洞,应该能出去!”苏青瓷急促的声音在耳麦中响起,背景是密集的键盘敲击声,显然她在全力干扰对方的通讯和监控。
赵喆没有丝毫犹豫,拉着林晚秋转向东面。林晚秋虽然穿着行动服,但毕竟体力不及赵喆,跑得气喘吁吁,却死死抱着怀里的摄像机,那是至关重要的证据!
身后,犬吠声、叫骂声、脚步声越来越近!手电筒的光柱在他们身后乱晃,几次险些照到他们!
“砰!”一声沉闷的枪响划破夜空!子弹打在旁边的厂房屋檐上,溅起一串火星!
他们竟然有枪!
赵喆心头一紧,将林晚秋往自己身后更拉近了些,用自己的身体为她阻挡可能的危险。这个下意识的保护动作,让林晚秋微微一怔。
两人拼命狂奔,终于看到了苏青瓷所说的那个排水涵洞,洞口不大,覆盖着锈蚀的铁栅栏,但边缘似乎有些松动。
“快!钻过去!”赵喆用力掰开锈蚀的铁栏,让林晚秋先钻。
林晚秋没有丝毫犹豫,侧身敏捷地钻了过去。赵喆紧随其后。
就在他半个身子刚探出涵洞的刹那,“哒哒哒”——一梭子子弹扫射在涵洞内侧的墙壁上,碎石飞溅!灼热的气浪擦着他的后背掠过!
“赵喆!”已经钻出去的林晚秋惊骇回头。
“我没事!快走!”赵喆用力一挣,整个人滚出了涵洞,手臂被粗糙的水泥边缘划开了一道血口,火辣辣地疼。
两人不敢停留,沿着涵洞外的水渠,深一脚浅一脚地继续狂奔,直到彻底融入厂区外无边的黑暗与农田之中。
身后的犬吠和叫骂声渐渐远去。
确认暂时安全后,两人才扶着一棵老树,剧烈地喘息起来。冷汗已经浸透了他们的后背,夜风一吹,阵阵发冷。
林晚秋看着赵喆手臂上那道渗血的伤口,眼中闪过一丝担忧:“你的手……”
“小伤。”赵喆不在意地甩了甩手,目光却紧紧盯着林晚秋怀里的摄像机,“东西……拍到了吗?”
林晚秋用力点头,尽管心有余悸,但眼神却亮得惊人:“拍到了!全部拍到了!从原材料到做旧流程,尤其是那尊佛像的伪造过程,清清楚楚!”
她顿了顿,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和后怕:“我们……我们真的拿到了!宋世麟造假链的铁证!”
赵喆看着她因为奔跑和激动而泛红的脸颊,看着那双在黑暗中依旧清澈坚定的眼眸,心中某根弦微微一动。前世今生,他见过无数女子,或柔媚,或才情,却从未有人,与他一同经历过如此险境,为同一个目标如此并肩而战。
他伸出手,不是握住她的手,而是轻轻拂去她发梢沾染的一根草屑。
“辛苦了。”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林晚秋微微一僵,脸颊似乎更红了些,下意识地偏了偏头,低声道:“彼此彼此。”
微型耳麦里,传来苏青瓷如释重负又带着哭腔的声音:“呜呜呜……吓死我了!你们没事太好了!刚才他们的内部通讯都炸锅了!你们快回来!证据到手,我们赢定了!”
赵喆抬头,望向远处那依旧被罪恶笼罩的厂区方向,眼神重新变得冰冷而锐利。
潜入的惊险已经过去。
而真正的反击,现在才刚刚开始。
宋世麟绝不会想到,他精心打造的造假帝国,其覆灭的序幕,会由这样一次深夜的冒险,悄然拉开。